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女
01
高磊怎么也沒想到，幾年不見，自己與戴小冉的偶遇是在那么尷尬的境遇之下。
那天，高磊陪一個哥們兒接其女兒下舞蹈課。
還沒到教室，遠遠地就聽到一片吵鬧。
走近一看，高磊驚呆了。
一個身姿堪稱高大魁梧的中年女子正薅著一個高挑瘦削女子的丸子頭，嘴里罵罵咧咧：“憑什么讓某某站C位，別以為你跟她爸爸眉來眼去的，別人沒看見，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種女人想什么，掛羊頭賣狗肉……”
很顯然，挨揍的女子是舞蹈老師，打人的應該是學生家長。
高磊想看舞蹈老師的表情，于是，往前站了站，稍稍低下身。
結果，此人化成灰他都認識。
是自己從童年一直暗戀到當下的女神戴小冉。
02
從童年到少年，戴小冉一直是天之驕女。
父親是地級市的文化局長，媽媽在教育局工作。
戴小冉打小就極具表演天賦，能歌善舞，尤其是跳舞，天資有，外加熱愛的加持。
為此，父母也是花重金打造。
別人家的孩子都在街上瘋跑時，戴小冉卻在舞蹈大廳寬大的鏡子前壓腿、橫叉、豎叉、虎跳……
一個動作做不好，不吃飯、不睡覺也必須學會。
汗水揮發在哪里，哪里當然也就出成績。
戴小冉7歲上臺表演，參加各種比賽，把省市級可能拿到的民族舞的獎項都拿到了，還在全國少兒民族舞上，拿了兩次二等獎。
那份勤學苦練和大賽舞臺上鍛煉出來的氣質，讓她從小到大，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個。
03
因此，戴小冉的身邊從來都不缺仰慕她的男生。
而高磊是這所有男生里面，最長情的那一個。
哪怕知道自己與其門不當，戶不對，顏值才藝都天上地下，但依然執著。
那些年，不管是戴小冉對他的不理不睬，還是別人的好心勸退，高磊都拿一句話支撐自己：做人如果沒有夢想，和咸魚有什么區別。
戴小冉是他黯淡的家世、普通長相、一般成績人生中最耀眼的那道光。
要么不追，要追就追最亮的那顆星。
這是高磊的倔強。
為此，他沒少被戴小冉的其他追求者們各種明算與暗算。
他們覺得，你小子也配追她，這不是對我們的侮辱嗎？
04
但這絲毫不影響高磊的決心。
他默默地替戴小冉值日。
哪怕她不讓，他就死皮賴臉地陪著她一起打掃教室。
戴小冉每天下午第二節課都去校舞蹈室訓練，他就每天都送一瓶水過去，哪怕她從來就沒喝過。
她的每場演出，他都會買鮮花去祝賀，哪怕她從來就沒有收過。
她練功受傷腳踝骨折，他給她買藥，每天騎著自行車要接送她上下學，但她都沒有接受過。
戴小冉不僅沒給過他的機會，從初中到高中，她沒有談戀愛。
她的生命里，好像有舞蹈就足夠了。
而高磊覺得，能夠守候她，也就足夠了。
05
高二那一年，一個富二代死纏濫打戴小冉無果。
于是，開始造她的黃謠，說她和舞蹈老師的老公有染，甚至還為他流過產。
這樣的緋聞，刺激著每一個羨慕嫉妒恨戴小冉的男生女生的神經。
這種事情，只要不發生在自己身上，大家都自動選擇信其有。
一時間，謠言滿天飛，甚至還有女生出來作證，證明戴小冉曾經有好幾個月沒來大姨媽……
戴小冉不解釋，每天依然除了上課，就是去排練。
高磊不放心她，偷偷跟著她。
有一次，他看到她跳著跳著，突然就坐在地上，把頭埋在雙腿間，哭得雙肩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那無聲地哭泣，把高磊的心都撕碎了。
他人生中第一次怒發沖冠，回到學校，二話不說將那個富二代揍得鼻青臉腫。
他殺瘋了，警告富二代：“如果不給戴小冉道歉，我就算進監獄也必須把你打到道歉為止?！?/p>
06
那一次，高磊得了個留校察看的處分。
這還是他爸媽花了不少錢，跟富二代的爸媽求來的結果。
可是，高磊在意的，是富二代沒有跟戴小冉道歉。
一天放學后，他把富二代堵在了胡同里，從兜里掏出了水果刀：“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如果不道歉，咱倆一命抵一命?！?/p>
這一次，富二代知道自己惹了個一根筋的。
橫的怕不要命的，最終，富二代叫來他的那幾個鐵哥們，當面給戴小冉道了歉。
戴小冉聽完他的道歉，頭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連句謝謝都沒跟高磊說。
富二代問高磊：“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圖個啥？為了一個正眼都不看你的女生，命都不要了。”
高磊說：“我什么也不圖，反正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她被踩在臟水坑里，我活著有什么意思?！?/p>
這話，脫口而出，把他自己都有點說感動了。
而且，也把富二代給說服了。兩人打那兒之后，居然成了兄弟。
07
高考時，戴小冉如愿考上了江南那所985藝術學院。
高磊只勉強進了河北一所二本。
大家吃散伙飯那天，戴小冉沒來。
高磊跟同學聚完后，回到家時，居然在家門口的路燈下，看到了她。
他當時以為自己出幻覺了。
呆愣在原地，自行車砸在身上都沒感覺。
那是戴小冉第一次看著他，跟他對話：“我不擅長跟別人打交道，也沒朋友，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會。為了感謝你這些年的關心和照顧，我給你跳支舞吧?！?/p>
沒有音樂，沒有華服，她在昏黃的路燈下寂靜起舞。
只要進入舞蹈，她就美得不像在人間，也不知今昔何年。
高磊不知道她跳得是什么，也不記得她跳了多久。
只記得她一曲舞罷，向他深鞠一躬，像她每次跳舞謝幕時那樣。
然后，她便走了。
望著那伶俜挺拔、美到不可方物的背影，高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知道，從此以后，她就走出自己的世界了。
她的人生，注定高端雅致，高不可攀，與自己云泥之別。
08
但現實，和他們想象得都不一樣。
戴小冉后來的生活并不如想象得那般絲滑。
大學畢業后，她并沒能如愿進入自己夢寐的體制內的歌舞團。
自己的專業不是頂尖的是一方面原因，沒有人脈也是。
父母召喚她回老家，可是，她去市歌舞團實習了一個月，不但沒有任何演出，甚至她堅持每天去練功都被天天不是打游戲，就是聊八卦的同事冷嘲熱諷。
同事給她介紹對象，她表示自己現在還不想考慮個人問題，結果被同事集體孤立，單位因為裝修休假一周，居然沒有一個人通知她。
她打電話給領導，領導披頭蓋臉地指責：“你以為自己是高材生，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解釋：“我不是不把同事放在眼里，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會聊天，除了跳舞，我其他的都不會?！?/p>
領導說：“那你等學會了，再來上班，我們單位不是收容所。”
這還不是最終逼走戴小冉的原因。
真正讓她離開家鄉的，是一次下鄉演出，她為此準備了很久，特別期待。
可是，等到報備節目時，她的獨舞被取消了，領導要求她和幾個從大學里請來的大學生一起跳健美操。
戴小冉不同意：“我是學民族舞的，跳健美操像什么樣子？”
領導狠狠地批評了她：“這是送文化下鄉，不是給你個人出風頭的。你不想跳就不跳，有的是人想跳。”
09
那天，戴小冉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故鄉容不下精神與肉身，她先后去了上海、杭州，后來又去了北京，跟大學同學一起租房子。
北京那么大，演出機會還是有的。
雖然收入不高，但只要能夠跳舞，哪怕那種商演中，有一個人可以認真欣賞自己的舞蹈，她就覺得很開心。
跳著跳著，團隊里有的女孩嫁了有錢人，有的搭了人脈去當了演員，有的做了網絡主播……
戴小冉也是有過這種機會的。
花了很多心思，追了她很久的一個男人，在要帶她見父母之前跟她提出：“以后結了婚，你就不能拋頭露面出來跳舞了?！?/p>
她不解：“你不也是覺得我跳舞還不錯，才開始追求我的嗎？”
男人說：“給我跳和給別人跳那能一樣嗎？我媳婦怎么可以當戲子？放心，我養得起你。”
戴小冉拒絕：“我從小就開始跳舞，我喜歡跳舞，如果因為跟你結婚就不能跳舞了，那我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她曾經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通過舞蹈找到知己愛人，但后來漸漸發現，十之八九都是爛桃花。
后來，也曾經有過那種頭部大V找到過她，想要通過一系列商業操作，把她打造成一個集美貌才藝于一身的網紅。
她看了合同，里面關于舞蹈專業的內容很少，但是對她的著裝要求那么露骨，對她人設的打造幾乎跟她本人沒有任何關系。
她說：“我是跳舞的，不是騙子?！?/p>
就這樣，那些所謂的或成名或獲利的機會，都被她錯過了。
再后來，馬上進入30歲的地界時，這樣的機會幾乎沒有了。
她倒是不遺憾，商演越來越少，而且經常被騷擾，她后來找工作都是在教育機構做舞蹈老師，收入很低，但她開心的是，她可以全心全意和她的舞蹈在一起了。
10
戴小冉的情況，高磊一直都有聽說。
盡管當年的女神跟誰都沒有什么聯系，但，她一直是同學間的談資。
關于她的“新聞”時常有鼻子有眼地傳出來。
有人說她在上海被包養，給一個大她15歲的老男人生了兩個女兒，對方提出直到生兒子才跟她結婚……
有人說在深圳一間酒吧見到過她，如今艷舞呼麥，跟從前的高冷判若兩人。
有人說她嫁給北京一個小公務員，沒多久就因為她連米飯都不會燒就被離婚了。
還有人把這幾個故事串在一起，講了一個“說來話長”的劇本。
每個劇本，劇情雖然并不相同，但中心思想都指向一個：昔日女神的人生，高開低走，活得那叫一個不如意。
這些版本，高磊都不信。
他也不愿意相信。
哪怕生生不見，他也希望戴小冉如今依然活在聚光燈下，和她的舞蹈在一起，如癡如醉，如夢如幻。
她活成理想的樣子，于他而言，也是不盡如人意人生的一份代償吧。
那句話說得很對，哪怕腳踩泥濘，依然能夠仰望月亮。
11
這些年，高磊過得也很顛簸。
大學畢業后，先是回老家做了打工人。
賺得少，沒前途，到了婚齡，父母開始催婚。
他曾一度差點就隨便找個人就結婚，了此殘生。
但，好死不死相親那天恰好跟當年那個被他胖揍的富二代同學在大街上偶遇，同學拖他去喝酒。
酒過三巡，富二代跟他感慨：“我以為，以你當年的那股子狠勁，早就拿下女神，你們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呢？”
這話，越品越扎心。
成功地勾起回憶不說，也把高磊那顆行將得過且過的心給扎醒了。
畢竟當年可是做過那么一個春秋大夢的人，怎么能就這么認命了呢。
他想拼命一次，不是為了戴小冉，而是為了自己的人生，奮不顧身地拼那么一次。
拼了之后再認慫，也不晚啊。
12
所以，戴小冉顛沛流離的那些年，高磊也沒少折騰。
天南地北地，開過飯店，沒日沒夜地當過大貨司機，后來自己從小作坊干起，做起了工業用膠。
一點點地，小作坊變成了小工廠。
后來，小工廠又變成了擁有300多名員工的大企業。
廠址在河北，企業家高磊定居在了北京。
他心里有個愿望，哪天若能再遇戴小冉，自己也算不丟臉，靠著自己的努力，成為了北京人。
功成名就后，身邊是不缺乏才女佳人的。
可是，每一個，高磊都忍不住拿戴小冉去作比較，覺得都差了些意思。
有時也想賭氣跟其中某一個深入地發展關系，但心里那道坎一直橫亙著，過不去。
快三十歲的人了，談個戀愛好像婚內出軌一樣。
高磊有時候也跟自己生氣：你為人家守身如玉、清心寡欲的，值得嗎？人家現在大概率已經不記得你是誰了！
13
但他無論如何沒想到，闊別了十幾年，自己再見戴小冉，會是在那么尷尬的狀況之下。
她被一個學生家長扯著頭發，面對人家的污言穢語，倔強地沉默著。
除了舞蹈，她好像對什么事都不行，不會爭辯，不會反抗，不會放在心上。
其他人，只是圍觀，帶著些許幸災樂禍的吃瓜表情。
高磊瞬間想起高中時代，戴小冉被造黃謠時的樣子。
他周身所有的熱血都沖到了腦門上，幾乎本能反應地沖了過去，一把將那個學生家長掀翻在地。
要不是戴小冉抵命拖住他，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后來，高磊報了警。
三個人還有學校的負責人一起去了派出所。
警察做調解時，問戴小冉有什么要求，她就說：“算了，走吧?！?/p>
但高磊不肯，他只有一個要求：那個家長必須道歉，跟戴小冉說十遍對不起。
那個家長問：“三遍不行嗎？”
高磊盛怒：“她沒做過的事情，你往她頭上扣屎盆子，還動手打人。十遍不肯是吧，那行，咱就打官司吧，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p>
他的眼神比刀還鋒利，帶血絲的那種。
那個家長見狀，只好說了十遍對不起。
她說到第五遍時，戴小冉就坐不住了，臉漲得通紅，想叫停。
但高磊拉住了她，把她按在凳子上。
14
那天出了派出所，高磊帶戴小冉去吃飯。
她不擅長敘舊，高磊問她這些年過得怎么樣，她三言兩語就把自己這幾年給說完了。
關于那些沒進體制內，怎么從老家出來，以及又怎么進了現在的舞蹈學校，包括住哪兒、收入，這些細節，都是高磊問一句，她答一句。
她現在的收入真的是震驚到高磊了。
他問她：“每個月去了房租，這點錢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戴小冉答非所問：“哦，學校本來安排我去海淀區分校的，那里孩子多，比現在收入高。但現在班里有一個先天失聰的孩子，她叫苗苗，真的是個苗子，而且比我小時候還喜歡跳舞。我要去了海淀，她家離得遠，就教不了她了，所以，就沒去。”
然后，她就開始講苗苗日常是如何訓練的。
說到苗苗有時跳到興起時，會把人工耳蝸摘掉，在無聲的世界里起舞，說她有很多次，看到那樣的苗苗，眼淚止都止不住……
講著講著，才意識到自己跑題了，停了下來，帶著幾分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除了跳舞和學生，我再沒有什么愛好，我這個人，情商智商都極低的，我爸媽也說我跳舞跳傻了，其實，跟跳舞有什么關系，是本來就傻的?！?/p>
15
高磊的心，又疼了。
比當年看完她路燈下起舞，然后翩然離去的背影更疼。
疼得眼睛酸脹，心臟像被人用手拿鹽鹵了一樣。
那會兒，他是覺得她要走出自己的生命了，是告別和高攀不起、挽留不住的疼。
而此刻，是心疼這樣一個用生命去熱愛舞蹈的女子，在這個濁世活得這么難以單純。
于是，他給她講了自己的這些年，講自己在最想自暴自棄的時候，還是因為她而選擇了再努力一次。
這些年，他一直鼓勵自己往大地方，往高處走，這樣，和她偶遇的機會也就會大一些。
戴小冉認真地聽著，在他講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嗯，很了不起，真棒。只是以后不要再為我打架了。其實，我沒做過的事情，別人說什么，我不在意的。再大的煩惱，讓我去舞蹈教室跳上十分鐘，就沒事了?！?/p>
這話，把高磊那滿腔的思念、感慨、同情、憤怒、不甘等等滋味，像引信一樣，給引燃了。
他喝了一口茶，眼淚不可控地往下淌。
他知道，他會用余生全部的愛去保護她。
他哭著跟她說：“你也很了不起，守著自己的初心，跳到了今天。這不是傻，這是純真。從此以后，我不許你再否定自己半句，別人更不行，誰也不行。”
16
一年后，高磊迎娶了戴小冉。
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后，他只要是不去外地出差，就一定會接送戴小冉上下班。
用她的話說：“我每個月那點工資，還不夠你油錢的。”
但高磊內心有另外一筆賬。
每次，他都會在教室外，看上十幾分鐘。
不管多少年過去，圍觀她跳舞，他依然還是驚艷，覺得世界瞬間寂靜美好。
舞蹈是她的生命，而看著她跳舞，是他三觀的清道夫。
偶爾，下課時，戴小冉會很負責任地跟家長溝通，孩子跳舞時稍欠專心，有些動作回家該如何監督練習。
有家長不耐煩地跟她說：“老師，別太較真，我們也不走專業，就是來提升一下氣質……”
戴小冉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游說：“那不是的，就算不走專業，也要用心，不然，這么好看的舞蹈辜負了……”
每每此時，家長已經一臉嫌棄，高磊卻看得入神。
他是生意人，見多了機巧油滑，于是，也越發疼惜戴小冉的這份守拙鈍感。
他也很開心如今的自己有能力去保護她的天真與單純，讓她可以全心全意地去做自己。
而這種能力，說到底，也是她給的。或者說，是遇到她之后，他倒逼自己擁有的。
17
好的愛情到底是什么樣子？
大概就是，不管是否擁有你，我依然愛惜羽毛，像你在時那般要求自己。
大概就是，你可以做你，我可以做我，我們被鼓勵著去做更好的自己。
大概就是，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一個有病，一個有藥，一個敢丑，一個就敢瞎。
大概就是，成全你就是成全我自己，雙向奔赴，也雙向治愈。
大概就是，彼此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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