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我是大劉，我和小葉都不想再逃了。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大劉，男

01

大家好，我是大劉。

我和小葉的后來，其實要從兒子換腎成功時說起。

術后，兒子在ICU里待了一周。

我每天下午三點半可以進去見他10分鐘。

你們知道兒子術后第一次見我說了什么嗎？

不是“爸爸，我想你了”，也不是“爸爸我什么時候能出院。”

他說：“爸爸，洋洋什么時候可以換腎？如果洋洋也換上腎，小葉阿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那一刻，我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我的孩子沒有健康的身體，但他因為自己的經歷而錘煉出一顆善良的心。

這樣的孩子，讓我這許多年來付諸的辛苦煎熬，瞬間煙消云散。

02

兒子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望洋洋，但被我阻止了。

我怕洋洋和小葉看到他會難過。

但他還是背著我，偷偷去了醫院，不是一次，而是多次。

而且，他也是背著小葉的。

他知道洋洋透析中途，小葉時常會去對面的市場買菜，于是，算準時間，在這個間隙溜進透析室去看洋洋。

一邊鼓勵他耐心等待腎源，一邊共同密謀如何撮合我和小葉。

搞笑的是，從前還直呼姓名的兩個人，為了提前適應有可能合二為一的重組家庭，洋洋在兒子的慫恿鼓勵下，提前改了稱呼，對他一口一個哥地叫著。

兒子頗有成就感，每次聽了都無比受用：“放心，以后哥罩著你。”

03

孩子們渴望有個家，有爸爸，有媽媽。

在他們眼里，房子不重要，錢也不重要。

他們的經歷告訴他們：有愛就能活。

所以，他們的目光所及，經驗所及，我和小葉，是絕配。

于是，兒子率先回家發動我：“你要主動去追小葉阿姨。”

我問他：“拿啥追？你爸我一沒錢，二沒房，讓人家來扶貧嗎？”

兒子根本不以為意：“我現在13歲了，等到18歲以后，就可以跟你一起賺錢了，咱們現在是窮，但不會一直窮啊。”

說完這話，他突然問我：“爸，你不會是嫌洋洋是個累贅，怕娶了小葉阿姨還得幫洋洋治病吧？”

兒子的話其實問到了點子上。

我也問自己：我怕嗎？

兒子換腎時毫不猶豫賣掉房子，我們爺倆住進出租屋，我一邊上班，一邊當替班司機，日子雖然不寬裕，但我從來沒有害怕過，也深信只要人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事實上，一切也都在慢慢好起來。

那么，我最怕的是什么？

“怕你身體生病，怕你心里缺愛。”這是我認真思考后，對兒子掏心窩子的話。

但我沒想到，兒子比我想象得要成熟，他說：“爸，你怕我缺愛，就證明你也認為愛是最重要的。但你覺不覺得，愛別人比接受別人的愛，更幸福，就像我可以為洋洋倒杯水，用光所有零花錢給他買盒巧克力，我就覺得很開心。”

“爸，如果你放不下小葉阿姨，那就去追。像咱們這樣經歷的家庭，肯定跟普通家庭不一樣。”

很慚愧，直面內心這堂課，居然還是兒子教給我的。

04

我的確放不下小葉和洋洋。

每次刮風下雨，每當換季，每次開出租車路過他們家或者醫院，心跳就會加速。

小葉說，既然上岸，就別再回望苦海無邊。

可是，當看著兒子背上書包去上學，看到街上有與小葉同齡的女人結伴逛街、在咖啡館里喝下午茶，就會想到小葉和洋洋，內心就好難過。

時間沒讓這份難過減輕，我也不準備將這種感情交由時間去稀釋。

我下定了決心，不管小葉如何拒絕，我都會勇敢站出來，去關心他們母子。

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懂該如何關心他們。

人生苦短，我也想真正對自己誠實。

05

所以，從那之后，洋洋每周一三五透析，我都會準時準點地接送。

小葉不肯，我背起洋洋就上車。

每到周六，我休息，早早開車接洋洋來我家跟兒子一起做功課。

這樣，小葉就可以睡個早覺，或者干點自己的事情，有點屬于她自己的時間。

那廂呢，兒子也沒少幫我做內應。

一會兒給小葉阿姨打電話想吃她包的餃子，一會兒又拉著小葉阿姨出來逛街，給他和我選衣服。

06

我們所有人最大的期望就是洋洋能夠早日等來腎源。

而在那之前，必須在經濟上做好準備。

于是，我借來洋洋的身份證，幫他在銀行開了一個賬戶。

每月交完房租，留下3000元的藥費和生活費后，其余的錢，都存在洋洋的賬戶上。

兒子呢，更是懂事得要命。

給他的零花錢，從來不舍得用，每攢到一百元，就叮囑我存進洋洋的賬戶。

他英語底子薄，我給他請了家教，結果，這小子默默把老師勸退了，自己在網上找了資源自學。

節約下來的錢，讓洋洋的賬戶又多了一筆進賬。

對于我們來說，那不僅僅是錢，更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所在，凝聚力所在。

我們雖然暫時不是一家人，但卻為著一個共同目標努力著。

這種感覺，別人可能無法理解，但我們，覺得很珍貴。

跟死神交過手的人，其實，慢慢已經不在意外界的目光了。

自己活得踏實就好。

07

這點點滴滴，小葉都記在心里。

她曾經問我：“非得跳這個火坑嗎？”

我就反問她：“我窮得只有一個寶貝兒子，你不會是嫌棄我們爺倆吧？”

小葉哭了：“你不知道洋洋有多喜歡你們，你也不知道看到他被你們那樣愛著，我有多么感激，親爸都做不到的……”

我內心是酸楚的，但還是笑著安慰小葉：“以后，咱不論血緣，咱就相信緣分，別拒絕緣分。有時候就覺得，老天讓兩個兒子得了同樣的病，好像就是為了讓我們最終成為一家人，不離不棄的一家人。”

說這話時，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落淚。

都說，生死是哲學的終極問題。

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兒子曾經那樣病過，我就不會生出一顆悲憫之心，成為現在這樣的我。

一切，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

08

2022年3月17日傍晚6點，洋洋終于等來了腎源。

理論上，我們是可以申請水滴籌的。

但我和小葉共同決定不去申請，而是像我當年一樣，賣掉了房子。

小葉跟我說的是：“洋洋透析這么多年，醫保報銷了這么多年，本來就比別人占用了更多公共醫療醫保資源。自己還能解決的事情，就別再給別人和社會添麻煩。”

我跟小葉的想法不謀而合，我們都想用這種方式教育兩個兒子：盡量過自食其力，能夠對自己負全責的一生。

我和小葉都沒什么錢，但留得青山在，錢，可以日后繼續賺。

我們都想用這段親身經歷，這段以家為單元的努力，讓我們的孩子知道什么叫自強自立。

09

洋洋的術后沒有兒子當年那么順利，先后經歷了兩次急性排斥反應。

好在都因為發現得早，及時得到了治療，才有驚無險。

值得一提的是，洋洋的第二次急性排斥反應不是復檢出來的，而是兒子發現的。

自從洋洋出現過第一次急性排斥反應后，兒子特別緊張。

從此每天主動要求由他記錄洋洋的體重、尿量、體溫、血壓及服藥的劑量和種類。

第二次排斥之前，洋洋這些指標都沒什么異常，可是，知弟莫若兄，兒子那幾天就覺得弟弟情緒不是很穩定，而且食欲比平時差。

我們問洋洋哪里不舒服，洋洋說沒有。

結果，還是兒子堅持要送洋洋去醫院，結果，腎穿刺活檢的結果顯示洋洋的確開始了第二次急性排斥反應。

就連醫生都跟兒子豎起大拇指，說他比腎活檢還火眼金睛。

10

說實話，那幾個月我們過得昏天黑地。

洋洋的每項指標都牽動著全家的心，每個人都膽戰心驚，每個人都安慰別人：“洋洋會沒事的。”

好在，都挺過來了。

打那兒之后，洋洋有時叫兒子“哥哥”，有時就喊“救命恩人。”

兩個孩子在一起，比親兄弟還親。

看著他們為早晨爸爸開車送誰上學推來讓去（他倆的學校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搶著跑出門去的樣子，我和小葉常常淚目。

和他們的相親相愛來比，前半生吃的所有苦，都不值一提。

半路夫妻和半路兄弟，也可以鐵板一塊。

11

如今的我們，還住在出租屋里。

經濟上雖不寬裕，但也沒有想象得那么緊張。

小葉的工資，剛好夠兩個孩子的抗排藥。

她還在外面找了一份周六周日教小朋友畫畫的兼職。

我的工資剛好夠交房租，做替班司機的收入用來做生活費還有些剩余。

都說半路夫妻在錢上都會藏心眼，但我和小葉之間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我們深知，錢的問題弄明白了，日子也就過明白了。

所以，我干替班司機的收入，留的是她的微信收款碼。

小葉兼職賺的錢，直接留的是我的微信收款碼。

但我每次收到之后，都會轉給她：“女人管家，錢才攢得住。”

小葉說：“你就不怕我卷‘巨款’跑了？”

我說：“跑吧，趕緊跑，這樣我白撿個大兒子，將來兩個大兒子，一個帶我吃香的，一個帶我喝辣的，賺大發了。”

12

在我們家，兩個大兒子每天放學回來彼此的問候是這樣的：

哥哥摸摸弟弟的頭：“洋，今天在學校去了幾次廁所？尿了多少？報數。”

弟弟：“哥，快掏我兜，看我給你帶啥好吃的了。”

小葉呢，下班見到我的第一句就是：“今天開車遇到啥不愉快的事了不？遇著了就立馬說，別往心里放哈。”

我呢，通常進家第一件事就是跟小葉搶鍋鏟，強烈要求露一手。

其實是心疼她工作一天了，回家還得張羅一家四口的飯菜。

大多時候，我們倆在廚房忙活，兩個孩子一個拖地，另外一個在衛生間，默默把大家脫下來的臟衣服、臭襪子給洗了。

說實話，這場景，我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看不夠，每次想起，都感覺這人生，夫復何求。

13

2023年10月6日是兒子16歲生日。

小葉早早給他買了新鞋，洋洋給哥哥畫了油畫像。

我準備生日當天給兒子訂個生日蛋糕。

誰知，孩子把新鞋退了，給小葉買了一只口紅，說別人媽媽都有各種各樣的口紅，小葉也得有。

生日蛋糕也堅決不肯讓我訂，把家里中秋剩下的月餅插了根蠟燭，說這個喻意更好。

許愿時，兒子就像當年那樣，雙手合十，卻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看著我、小葉和弟弟，說：“我12歲時的愿望實現了，咱們一家人，永遠整整齊齊的。爸媽，放心吧，我再有兩年就18歲了，之前一直是你們疼我寵我，18歲以后，換我來寵你們，疼你們。”

你們可以想象小葉當時哭得多兇。

這是兒子第一次叫她“媽媽。”

她邊哭邊跟兒子們說：“大兒子、小兒子……你們不用著急長大……爸爸媽媽其實還沒疼夠你們……做我們的孩子，你們辛苦啦……”

洋洋一向是氣氛組的，眼看著大家情緒起伏很大，趕緊說：“嗯，行，我不著急長大，我準備當個巨嬰，接受團寵。哥，生日快樂，早生貴子啊。”

一句“早生貴子”讓我們全家都笑噴了。

14

這，就是我們這對半路夫妻弱弱聯合的日常。

外人看來，我們這個組合該有多么的無可奈何，日子該過得多么焦頭爛額。

但在這個重新組合的家，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團寵。

我們活得清貧，但也知足感恩。

經歷過人生的至暗，我和小葉都知道，心苦才是真的苦。

對于我們的未來，我們也都有預見：大富大貴不可能，不過是守著這點情義，抱團取暖，過知冷知熱的一生。

這樣的人生，就已經很感激，很知足了。

小念的話

越是深沉的，越是輕描淡寫的。

小葉和大劉的生活，是那種歷盡千帆后的素與簡。

是一種對生命、人生真相了然之后的勇敢、敬畏和懇切。

我不敢說羨慕他們，因為未經他們的苦，這種羨慕帶有絲微的蒼白矯情和自我優越。

但我為他們的信任和講述，深深榮幸。

這也是我至今依然熱愛這個職業的原因。

這個世界如此多元，每個人的情感世界都自成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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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這個故事完整版的你，也可以對照這個清單，做一下自我盤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