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打破高考志愿選擇與就業捷徑相捆綁的慣性迷局

填報專業最大的困惑，不是大學專業的好壞、難易、新舊，而是我們的認知困惑

作者 | 周建忠

每年六月，都是高中生最忙的時刻，畢業季連著考試季，迅疾迎來最糾結、最焦慮、最痛苦的志愿填寫季。

高考志愿填報之難，豈止是歷史難題，當下之難才是難上加難：去年大部分省份是50個左右專業志愿選擇，最多的是廣西達到102個，選得大家叫苦不迭，憂愁一片。今年更麻煩了，新增了“專業組+院校”雙維度填報模式，疊加新高考“3+1+2”選科組合的千變萬化，志愿方案從“百里挑一”升級為“萬種可能”的排列組合難題。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專家能夠解讀所有這些龐雜數據背后的邏輯鏈條——從選科組合到專業組劃分，再到錄取規則與未來就業的映射關系——早已超出個體認知負荷。它不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場需要教育學、心理學、數據科學與職業發展理論協同作戰的系統工程。

大學畢業季帶來的考研考編的激烈競爭、千呼萬喚找工作的萬般艱難，立即以一種社會性壓力輻射為高考專業志愿填報的群體糾結：

困惑一：高中生本來富于幻想充滿夢想，但家長、社會的引導乃至“逼迫”，被將來就業的不確定性，弄得憂傷與迷茫，甚至主動放棄選擇權；

困惑二：家長的處理方式分兩種：一是希望讀大學選專業，一次成像，直接拿到鐵飯碗，導致軍校、警校的錄取線一度超過清北、超過“985”；二是希望有人能夠負責任打包票，選擇一個好專業保證能夠找到好工作，于是許多著名高中大門對面形成志愿填報指導一條街、高考志愿指導專家張雪峰等應運而生，家長愿意出錢、花大價錢轉嫁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與義務。

困惑三：高中校長高中老師，尤其是班主任，關注的重點則是錄取率，尤其是名校錄取率，包括清北數、985、本一上線率，指導學生填報志愿幾乎不考慮就業去向，比如推薦學生去讀某全國名校外國語學院的小語種（如越南語），而且不會考慮身體、素養、愛好、發展后勁以及地域、文化、生活習慣的選擇與適配。

困惑四：一是大學面對百年變局，缺少人才培養定力和長遠眼光，盡量遷就市場撤銷專業，變戲法調整專業創辦專業，全國高校專業的趨同性日益嚴重，關于人工智能、數智技術等專業蜂擁而上，校校皆有，本專同設。二是大學校長二級學院院長宣傳專業，一定全力以赴宣稱每一個招生專業都是好專業，帶有“王婆賣瓜自賣自夸”之嫌，因為用力太猛，搞得家長學生反而將信將疑，猶豫不決。

困惑五：媒體不斷開設各種專題，提出各種應對策略。比如電視專題“你來問我來答”，問的是家長或學生，回答的是大學招生辦主任。一些自媒體、公眾號也抓住流量，不如“一句話說專業”，就選了100個專業，用一句話詮釋，頓時走熱，比如外交學:努力進外交部，搞國際談判；核電技術與工程:核電站操作與維護；新能源材料與器件:研發太陽能電池板；交通運輸:搞交通規劃，管物流；船舶與海洋工程:造輪船,造海上平臺；航海技術:開輪船，跑遠洋貨運；輪機工程:修輪船發動機和機械；地理信息科學:做電子地圖與定位；地球物理學:用物理方法找礦找油；水利水電工程:建大壩，修水電站；土木工程:蓋房子，修路建橋；建筑學:設計房子外觀戶型；工程造價:做工程預算和算賬；工程管理:在工地管施工進度；給排水科學與工程:做城市水網和排水；環境工程:治污水,搞垃圾處理；、食品科學與工程:做食品研發，管質檢；動物醫學:當寵物醫生，做防疫；煙草學:進煙草局，做卷煙工藝。——這些不能說是準確的詮釋與指導，只能說是一些幽默的提示，但能夠流行，一定是比什么都不懂要好一點。

我做過縣域教育局副局長，分管過高考；我擔任過大學系主任、教務處處長、教學副校長，現在仍然特聘為二級學院院長，先后參加招生工作數十年。

我覺得，填報專業最大的困惑，不是大學專業的好壞、難易、新舊，而是我們的認知困惑：以就業為導向為目標，實打實地學以致用，在大學學什么畢業后就做什么，是對大學教育大學學習最大的誤讀，上大學，盡管有專業分類，但不是學一門手藝、學一種技術。如果僅僅是為了學一門手藝、學一種技術，就不必上大學，可以去職業學校，可以去拜師學藝。

所以，認為學什么就做什么，是計劃經濟模式的本質局限與無形影響，是對大學教育簡單化直觀化淺表化的誤解，大學專業再多、再追趕潮流，與社會需求的職業指向，從來都不可能一一對應。從制度上從頂層設計上，可能有一個大致的理想的意向，但事實上千變萬化，不可能達到所學專業的職業延伸與對接。

而且大學本質上是一種素質教育，是人生修煉成長的一個重要階段，第一是橫向空間轉換，從個人家庭、地方學校、區縣地域邁入大城市、大都市、遠方的城市，感受天下之大，拓寬視界，心懷五湖四海，凝練家國情懷，完成從家庭空間、私人空間、個人空間到集體空間、公共空間、社會空間的過渡，大學就是最好的驛站與轉折，畢業以后自然融入集體空間公共空間社會空間。第二是層次提升，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完成成長的習慣、品性（風度、氣質）、品格（個性、特質）與精神（內核、價值）三級升華：首先是習慣的養成，從生活習慣到學習習慣，然后到即將開啟工作習慣；從習慣的修煉，形成與眾不同的專業素養；第二步是品性的淬煉，形成特殊的涵養、氣度與氣質；最后提升精神內核，堅持價值觀的引領，反過來滋養品格、品性、習慣。

所以，我對填報專業志愿的建議是，注重大類大組，比如理工、醫、農、文，教育部提出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建設，大組包括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等，新消除具體專業窄化、功利化的解讀，強調專業的基礎性，學好專業的多元發展性。學好一個專業，就是打好基礎，具備發展的廣闊前景，無限之可能；專業再好，學業平平，也很難找到工作，更不要說是理想的工作。

我們一定要看到，社會變化很快，今天之熱，可能就是明天之冷，一味跟風，四年五年以后，肯定不是今天今年看到的樣子。所以，與其千軍萬馬去追風，不如從容選我所愛所長，學好學深一個專業，拓展能力，以不變應萬變。

填報志愿，學生家長一定要有主見，不應逢人就問，轉嫁困惑轉嫁責任。

周建忠，做過縣域教育局副局長，省級、國家級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專家，大學二級學院院長、副校長。現為國家教材委員會語文學科專家委員會委員、教育部課程教材專家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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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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