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蹲在那片池塘邊的時候，天還沒暗透，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正中央有一小圈漣漪，底下有個東西在發光。不是夕陽，也不是螢火。那是一面鏡子，很小，沉在水底，卻把一束干干凈凈的光打在我臉上。我盯著看了很久，忽然發現那光不是從鏡面來的——它來自我眼底的某種溫熱，像是很久沒敢承認的、屬于自己的亮。
而你，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躲的。你站起身，退后幾步，轉身快步走開，像怕被光照到會疼。你的手和腳很快沾滿泥，你低頭看著自己，一臉“果然如此”的神情。你覺得那種臟兮兮的樣子就是全部的你，就是你該待的地方。可鏡子不在水里，它在我胸口深處。你躲不開的。
我們相遇的頭幾年，我在腦海里一筆一畫地創造你。我把你畫成最篤定、最包容、最接近神的樣子。你一定是懂我的，一定是不會逃的。你也真的接過那張畫，把自己硬塞進那個框里，哪怕只撐得了幾分鐘，也足夠我去相信。我渴望太久太久了，所以當那個完美的畫面出現在眼前時，我根本沒問：你疼不疼。
后來你跑了。你說你需要新鮮空氣，需要不被我的目光勒住。你去碰那些陌生的皮膚、陌生的溫度，仿佛多沾幾層就能把我從身上搓掉。我看見你越跑越遠，手腳磨破的地方又結了一層灰，你反而覺得輕快。你一直以為你離開的是我，其實你想洗掉的，是我加在你身上的那幅畫，那個我自己幻想出來的神。
但鏡子沒碎。它小小的，還是一動不動地待在池塘中央，也待在我身體的某個角落。它不再只是發光，它開始讓我看清：我從來不是在愛你，我是在愛一個我用全部渴望捏出來的形狀。而我自己的光，曾經那樣拼命地想借你的身體去燃燒，燒到最后，干涸的是我。
現在我又看見那面鏡子了。水更淺了，光更穩了。我伸手攪亂倒影，它碎成幾十片，又重新聚回一個圓。我終于明白，它照的從來不是別人。它只是輕輕地告訴我：你可以收回你的光，把它暖在你自己手心里。我看見了鏡子。我終于，也看見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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