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痊愈，是一種分辨率調高的感覺啊 | 張婕

電視劇《慶余年》（第一季，2019）劇照

確診肺結核是在2022年8月，這事說來話長，21年年初我就有些癥狀了，一開始是呼吸的時候肺里有拉風箱的聲音，沒管它，后來沒了，改為久咳不愈，在醫院的呼吸內科做了基礎檢查，包括抽血，CT，驗痰，醫生認為支氣管擴張的可能性較大，現在看來是誤診，但結核本來就很難查，又是早期，沒有明顯癥狀，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按支氣管擴張治了一年多（白白喝了半年苦中藥），遵醫囑每年復查CT觀察擴張情況，22年8月的CT影像中出現了明顯的結核病癥狀（肺部樹芽征），住院一周，通過纖維支氣管鏡檢查（這個檢查太可怕了，到現在我看到“纖支鏡”三個字都和江東小兒聽到張遼的名字一樣害怕），最終確診為肺部支氣管結核。

頭天確診，第二天醫院就把我趕出來，讓我去成都市公共衛生臨床醫療中心治療，公衛中心是傳染病專門醫院，在結核病防治領域歷史悠久經驗豐富，并有專門的撥款扶持——須知我國結核病治療藥物屬于公共衛生項目范疇，一線抗結核藥物都是免費的，但這項福利僅對定點醫院開放，所以我去公衛中心治療，在醫生技術能力和國家政策福利上都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我在公衛中心的公眾號上掛號，點兵點將看了一圈門診醫生的照片，選中一位眼神跟鷹隼一樣銳利，神情既嚴肅又不耐煩，還是鷹鉤鼻的醫生。眼神銳利：聰明且對自己要求高；神情嚴肅：認真且對自己要求高；不耐煩：工作太多病人太煩（說明找他看病的人多，有實力有口碑）；鷹鉤鼻：強勢堅韌，能謀善斷（迷信，不要信）。

預約的早上10點，嘿喲，去就給我上了一課，診室的隊排得跟大學食堂打飯的隊一樣蜿蜒曲折，我抓住護士小姐：坐著等喊號不就好了，為啥要排隊啊？護士：我們這兒第一次來的才掛號，以后來的直接報患者ID就行，你排著吧。好嘛，我排40分鐘，進去了，鷹醫生雙目炯炯，背后一墻的錦旗，很多是藏語的，講究些的一行藏語，一行漢字，其中一幅這么寫“最慈母的心腸，最高超的醫術，神啊，××醫生贏了，他救回了我們的××××”。我一邊震撼于少數民族直白熱烈的情感表達，一邊暗暗捏拳：這把穩了。

鷹醫生看了上一家醫院的胸片和報告，給我開了三個檢查，查血（肝功能），查眼（結核病藥物可能影響視野），做痰培養（確認病原類型和耐藥性）。鷹：你這個不用住院治療，吃一年半的藥吧。我：一年半？！鷹：你現在體重多少？我：還要問體重？鷹：不知道體重怎么確認給你開多少藥合適？我：46.5公斤。鷹：嘿嘿，你這么輕啊，那等你治好了結核你至少還要重10斤。我：……（這位醫生你為何讓本來就精神脆弱的病人雪上加霜。）后來我果然重了10斤，呵呵。

如此這般，我開始了規律的結核病治療，每天吃利福平、異煙肼、鹽酸乙胺丁醇，定時定量，不得遺漏，不規律用藥很容易變成耐藥結核，又難治又花錢。每月查一次血拿一次藥，如果白細胞異常或者肝功能損傷太過就要采取干預措施或增加護肝藥物。3個月查一次CT，觀察病灶情況，半年做一次痰培養，檢查藥敏變化，停藥前再做一次纖支鏡（殺了我吧），進行肺部灌洗和病灶活檢，篩查確認無結核桿菌。

我其實有點小開心。一則感嘆自己的幸運，這要是五六十年代（及以前），我可能就嗝屁了，現在不僅能治，還免費治（檢查費還是要另給的）。二則醫院給我開了全休四個月的病假證明，我和單位討價還價到兩個月，不上班還有錢拿（雖然是病假工資吧），才是社畜的真福報啊——8月確診在家吹空調打游戲吃雪糕，國慶節后返工，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恍惚了（這位姐姐，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又有點小痛苦。一則那時疫情還沒結束，我的藥物卻是一天也不能停的，我很擔心被封控在家或者突然陽了，斷了藥續不上怎么辦。二則抗結核藥物毒性很強，有點小化療的意思，前三個月適應期我像傻了一樣，感覺腦子不會轉，反應遲鈍，精力也差，抗結核藥還會引起尿酸升高，我很快就出現了高尿酸血癥，飲食參照痛風病人管理，一切海鮮、內臟、豆制品都禁止食用（不！不！不！）。第三，絕對，不能，飲酒，一切酒！我：喝一點酒會怎么樣？鷹：會死。我：欸……

我很快習慣了每月抽出一個周六去公衛中心查血開藥的日子，并掌握了幾個訣竅。一是早點去，鷹醫生診室門庭若市，而且他周六下午3點就下班了，9點前開單做完檢查，11點半結果就能出來，下午1點找他開藥，正正好。二是最好熟練掌握藏語，來看病的藏族同胞有些說不來漢語，鷹會隨機從排隊就診的藏族人里抽一個會漢語的做翻譯，給那個不會漢語的看完就給翻譯看：會藏語，能插隊。三是少說廢話，更不能哭，繁重的工作磨滅了鷹本就不多的耐心，他對別人索取情緒價值的行為非常警惕，有一次，一個小姐姐剛開始流眼淚，他已經眉頭緊鎖：你咋子，你哭啥子，未必我還要安慰你嗦！有了前車之鑒，我也努力扮演一個酷guy，坐下就報ID，開了檢查單就走，結果出來就找他開藥，拿了藥單就走，生怕他找我說話。23年底我去做纖支鏡檢查，這一次只要病灶愈合且灌洗篩查無結核桿菌就可以停藥，我又是看了一年無不良記錄的老病人了，他破天荒地和我走了一回心：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說不清楚，比如你這一年多，也不能出去耍，好多安排也被耽誤了，還要做這么痛苦的檢查，但是有啥辦法呢，人吶，有時候就是要受這些磨難。我低頭默了幾秒鐘，也對他走心道：就是喃……說時遲那時快，我一下瞥到他高度近視眼鏡片后邊驚恐的眼神：完了，一時不慎說多了，這個病人要開始傾訴了，咋個辦！我趕緊把要說的話咽下去：老師那我先走了，你忙。

纖支鏡檢查結果很好，鷹醫生宣布我可以停藥了，停藥后還要做4次CT復查，分別是三個月、半年、一年、三年后，治療宣告結束，我大約是痊愈了吧。

24年3月底一個通勤日早上，我照常從大源地鐵站出來，站前的櫻樹開滿簇簇白花，又落了滿地，行人行車掠過我身旁，升起一陣疾風，落花乘風而上，零星掉在我衣服上，幾片鉆進我包里，樹頂上看不見的鳥婉轉啁啾，我的五感像是突然打開了：原來痊愈，是一種分辨率調高的感覺啊。

我好努力，從生病以來，我努力去感受世界，渴望證明一切如常。我對自己說，卡夫卡有肺結核，契訶夫也有肺結核，勃朗特姐妹全員肺結核，我得肺結核，我能干大事。吃了結核藥流出紅色的眼淚，我桀桀桀笑著裝厲鬼嚇唬家人。我不想浪費時間，我給鷹醫生做速寫，從他吝嗇的只言片語中搜索推斷他的家庭背景與人生經歷，填充素材庫；我用每個月查完血等待結果的3小時，走遍了東光社區的旮旮角角，喝遍了咖啡館，點評一切吸引我注意的店鋪。22年12月，在剛確診不久又逢成都疫情最重的時候，出醫院轉左，從凈居寺路到牛沙后街沒有一家亮燈的店鋪，除了我沒有別的人，我走在死寂的街上，像一個伶仃的游魂，我多么害怕撐不下去，把山羊皮樂隊（Suede）的《當雨落下》（When The Rain Falls）聽了無數遍，說服自己：世界只是生病了，就和我一樣，生病的時候封閉起來，是為了恢復，不是為了麻木，自然仍在流轉，每一次日升月落，風吹雨滴，當自然的變化輕輕打斷我自私封閉像是困在殼中的小世界時，我仍然和無數人類分享著同樣的感情。

我那么努力，我想方設法不放棄地去努力，但是我以前不知道，健康就是不用努力，一個健康的人，他不用去感受世界，世界撲面而來。

天原來就是這么藍么？櫻花本來就開得這么擠么？藍花楹的枝葉靡靡菲菲，一直就這樣妖嬈？鳥為什么這么吵？這幾年生態也過于好了吧。羊蹄甲的葉子像兩葉肺，在陽光下脈絡清晰如毛細血管（更像肺了），等到葉子落了，它們會開滿白花，騎車經過的時候，總掉下來砸腦袋。

健康人怎么能承受這樣侵犯性十足的世界而渾然不覺呢？我實在接受不了，把自行車甩在路邊，捂著臉哭起來，自確診以來，那還是我第一次哭。

我會適應的，我不懷疑，像所有健康人那樣。而我已經不再年輕了，總有一天會和這樣高分辨率的世界告別，我也不懷疑，像所有告別過的人那樣。

但是走吧，咱們走吧。就像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的尾聲：

圣者克利斯朵夫渡過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現在他結實的身體像一塊巖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著一個嬌弱而沉重的孩子。圣者克利斯朵夫倚在一株拔起的松樹上；松樹屈曲了，他的脊骨也屈曲了。那些看著他出發的人都說他渡不過的。他們長時間地嘲弄他、笑他。隨后，黑夜來了。他們厭倦了。此刻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得那么遠，再也聽不見留在岸上的人的叫喊。在激流澎湃中，他只聽見孩子的平靜的聲音，——他用小手抓著巨人額上的一綹頭發，嘴里老喊著：“走罷！”——他便走著，傴著背，眼睛向著前面，老望著黑洞洞的對岸，削壁慢慢地顯出白色來了。

早禱的鐘聲突然響了，無數的鐘聲一下子都驚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后面，看不見的太陽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來的克利斯朵夫終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對孩子說：“咱們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誰呢？”

孩子回答說：“我是即將來到的日子。”

當年7月我就又進了一回醫院，開了4個小時刀，切了11個子宮肌瘤，半個月躺著動彈不得。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