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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梅連社教孩子們學花鼓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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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遠縣河溜鎮實驗小學將花鼓燈引入校園,讓“東方芭蕾”在鄉村課堂綻放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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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孫傳貴(中)現場展示“黃崗柳編”技藝,靈巧的手法令圍觀游客贊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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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盧群山(左)在界首彩陶非遺傳習所帶著徒弟制作界首彩陶。
如果說,淮水邊的“創作者們”在陶器上銘刻下文明的印記,“建造師們”在千里長堤上筑起了生存的防線,那么,還有一群人,在周而復始的日升月落中,將水旱無常的日子活出了滋味,將喜怒哀樂的情緒化作了歌謠,將樸素尋常的物事打磨成了藝術。
他們是淮河岸邊的“生活家”。
“生活家”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態度,是在臘月的寒風中剪出窗花,是在勞作之余打起花鼓唱起歌,是把粗糲尋常的食材燉成人間煙火。這種將平淡日常點化為美的藝術,是淮河兒女骨子里的樂觀,是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回饋給人們最珍貴的禮物。
淮河流域非遺數量眾多、類型多樣,涵蓋了傳統美術、傳統技藝、傳統舞蹈、傳統音樂、民俗等所有門類,幾乎涵蓋了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些正是“生活家”千百年來生活智慧的結晶——它們從不是束之高閣的“活化石”,而是流淌在日常生活中的“活水”。
苦難生花:
手藝人的生存美學
在阜南蒙洼蓄洪區,有一種植物比莊稼更懂淮河的脾氣。它叫杞柳,大水漫過時,別的植物早已爛了根,它卻在水中頑強生長。曾經,當地百姓用杞柳編筐打簍,換些錢糧生活度日。
一根杞柳,去了皮,剖成瓣,浸了水,便柔韌如絲。在指尖翻飛纏繞,變成提籃、托盤、收納盒,甚至桌椅屏風。在匠人手中,柳條仿佛不是被編織,而是在跳舞,從生活用具逐漸變成精美藝術品。如今,阜南柳編早已走出蒙洼,走出國門。
杞柳,彎得下腰,但斷不了根——這大概就是淮河人的脾氣。不抱怨,不放棄,將“苦難”的材料編織成生活的器物,也將“討生活”的無奈,編成了對美的追求。
從柳編的“進化史”出發,再看淮河兩岸的民間手藝,大致都是這個邏輯。
界首彩陶,從唐宋走來,從來不是官窯里高高在上的賞玩之物,而是淮河人家灶臺上的盆、餐桌上的碗、儲物用的罐。它盛過水、裝過糧,陪著一代代人度過了饑荒與豐年,每一道刻痕、每一筆釉色,都是生活留下的胎記。鳳陽的鳳畫翎毛舒展、華麗富貴,靈璧的鐘馗畫怒目圓睜、氣勢磅礴——這些誕生于淮河流域的民間美術,大多如此:色彩張揚,形態不拘。
這是泥土里長出來的審美,也是生存的哲學。在水患頻繁的歲月里,灰撲撲的日子需要一抹亮色來點綴。那些濃烈的色彩、夸張的形象,與其說是裝飾,不如說是老百姓為自己點燃的一束光——用它來安頓內心,也用它來照亮明天。
器物之美,終歸是人的映射。創造這些器物的“生活家”,終究活成了杞柳的樣子——大水來了彎得下腰,大水退了又挺直了身。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是“大師”,只覺得“得有人接著做”。
在現代社會里,流水線可以復制千萬陶碗,機器可以編織更規整的提籃,但藝人們仍在堅守老手藝。他們守的,是對傳統的敬畏和對生活的尊重。這些手藝人,做的從來不只是器物,而是把日子過出滋味、過出儀式感。正是這樣一群人,在灶臺邊、在田埂上、在作坊里,讓千年來的“淮河審美”,在漫漫歷史長河中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悲喜同臺:
民俗里的血脈傳承
如果說非遺手藝是靜態的生活藝術,那么民俗,就是血脈的流動。淮河人的浪漫,不在花前月下,而在震天的鑼鼓和漫山遍野的燈火里。
“一聽鑼鼓響,渾身就發癢。”這是流傳在潁上縣的一句老話。這里的孩子,會走路就會跳花鼓燈。花鼓燈,這門被譽為“東方芭蕾”的民間藝術,誕生于淮河治水的工地。但花鼓燈真正的舞臺,不在工地,而在農閑時節的麥場與村口。莊稼收了,地里的活少了,四里八鄉的班子便湊在一起載歌載舞,跳起花鼓燈。
伴著激昂的鼓點,漢子們翻騰跳躍,姑娘們舞得盡興。那一刻,他們不是粗獷的莊稼人,而是舞臺上的主角、是滿腔熱情的歌者。那種奔放與昂揚,能把在場每一個人的情緒都點燃。
農閑時的淮河兩岸,從不缺少這樣的熱鬧。節慶廟會、書會燈會,都是老百姓自己搭臺、自己唱戲。平日里含蓄內斂的莊戶人,一旦鑼鼓響起,便換了一副模樣。這是一場盛宴——不為比賽、不為演出,只為在忙碌了一季之后,痛痛快快地鬧一場、笑一場,在平凡的日子里,為自己創造一份精神的富足。
這便是“生活家”的浪漫:不求精致,但求盡興;不問雅俗,只問痛快。
“‘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淮河地區民間藝術之發達,根植于深厚的農耕文明。農忙時耕作,農閑時從藝,人們用花鼓燈等藝術充實農閑時光,豐富精神生活。”阜陽師范大學二級教授吳海濤說,“這些民間藝術不僅是一種消遣,更承載著潤物無聲的教化功能,傳遞著懲惡揚善的樸素正義,受到人們的喜愛和追捧。”
農耕文明給了淮河民間藝術以根基,而淮河獨特的地理位置,則為它注入了多元交融的色彩,涵蓋了楚文化、中原文化、吳越文化和齊魯文化。
壽州鑼鼓既有北方鑼鼓的激昂,又兼具南方鼓樂的細膩;五河民歌既帶著北方民歌的粗獷豪邁,又透著水鄉小調的婉轉抒情——節奏平穩如河面微波,旋律線條起伏如細浪輕拍,剛柔并濟,別具一格。這種南北交融的文化氣質,在《詩經》“鼓鐘將將,淮水湯湯”的古老歌謠中已見端倪,始終回響。
民俗,堪稱淮河人情緒的“總開關”。鼓點一起,唱腔一響,莊戶人便從日常的勞作中暫時抽身,進入一個屬于集體的精神天地。在這里,他們不是分散的個體,而是一個共享悲歡的共同體。這便是“生活家”的力量,把千百年的喜怒哀樂,熔鑄成一方水土的共同記憶,讓每一個淮河人在熱鬧中找到歸屬。
萬物有味:
日常中的生活哲學
最日常的生活,莫過于一粥一飯、一言一行。
要讀懂淮河,先得喝一碗淮南牛肉湯。這碗湯,是淮河“碼頭文化”的縮影。清晨,街邊的湯鍋早已沸騰,湯底用牛骨和幾十種草藥熬制。掌勺師傅在碗底鋪上滿滿一碗切得極薄的牛肉片,再配上千張絲和紅薯粉,澆上滾燙的湯汁,最后撒上一大把香菜和蒜苗。喝這碗湯,不需要講究吃相,一定要趁熱,呼嚕嚕一碗下肚,從頭到腳都通透舒泰。
這就是“生活家”對待生活的方式——一碗熱湯下肚,日子便有了滋味,也有了溫度。在粗茶淡飯里吃出門道,在日復一日里過出盼頭。
一碗湯里見人心。“生活家”的智慧,不僅在舌尖上,也在屋檐下。亳州花戲樓的磚雕上,《郭子儀上壽》《范雎逃秦》的故事栩栩如生,忠孝節義就刻在墻壁上,抬眼可見,代代相傳。而在阜陽市潁上縣,管仲與鮑叔牙的“管鮑之交”傳頌千年——朋友之間,貴在知心,重在包容。
這份厚道與豁達,是“生活家”在長期共同生活中沉淀下來的生活哲學:日子不易,更要互相搭把手;世事無常,更要守好心里的那份寬厚。它不是寫在書本上的大道理,而是從一碗湯、一塊磚、一句老話里凝練出來的處世之道。
淮河人的生活哲學,就是這樣具體而微。它關乎如何與自然相處、與他人相處、與自己相處。所謂的“生活家”,不過是那些把這些智慧活成了日常的人——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把規矩守得明明白白,把情義看得重過一切。
當雙墩的刻畫符號閃爍著文明的光芒,當安豐塘的碧波映照著治水的豐碑,而“生活家”則為這段燦爛的文明,注入了最日常的暖意,也守住了最綿長的根脈。他們讓生活始終保持著熱氣騰騰的模樣,也讓文化在煙火人間里生生不息。
從“創作者”到“建造師”,再到“生活家”,淮水邊的人們,用不同的身份,共同完成了同一件事——在這片大地上安身立命,也在這片大地上活出滋味。大河安瀾,燈火可親。一代代淮河人就這樣過著、唱著、守著,把日子活成了詩,也把詩過成了日子。
(本報記者 安耀武 李鵬/文 關敬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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