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窗外飄著細碎的雪。
手機響了,是我爸。
“閨女,家里辦年貨,你轉2萬塊回來。”
聲音很穩,像從前任何一次。我在廚房接著電話,手里攥著半把蔥。客廳里飄著炸丸子的香味,丈夫和女兒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沉默了幾秒,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
“爸,去年拆遷那150萬,還剩多少?”
電話里傳來一陣長久的寂靜。
我幾乎能想象他愣住的表情。
我媽的聲音遠遠傳來:“閨女她爸,你咋不說話啊?”
我爸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你說啥?”
我沒再重復。掛了電話后,我看著手機屏幕發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電視里傳來春晚的歌舞聲。
丈夫走過來,端著一盤剛出鍋的丸子。
“誰的電話?”
“沒事。”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那天晚上的菜,我沒吃出任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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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春天,娘家拆遷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教室上課。
我媽打了三遍電話。
我趁課間回過去,她的聲音壓不住興奮:“閨女,咱家那老房子,賠了150萬,還有兩套安置房!”
我媽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說那老房子住了三十年,沒想到值這么多錢。
我聽著,心里其實挺高興的。
那房子是爸媽年輕時候蓋的,兩間瓦房,院子倒是挺大。
后來哥哥結婚,又加蓋了兩層。
我在那里長到十八歲,墻上還貼著我上初中時得的獎狀。
“那錢你們打算怎么用?”我問。
我媽支吾了一下:“這事回頭再說。”
我其實聽出了她的語氣,但沒多想。
當天晚上我回了娘家,一進門就看見哥哥林楓坐在客廳里。
他平時不怎么愛笑,那天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嫂子陳瑋坐在旁邊,手里攥著一本茶葉蛋,剝著吃。
桌上攤著一堆房產宣傳單和銀行理財的廣告。
我看著那堆宣傳單,心里大概有數了。
“媽,拆遷款的事定了?”
我媽端了盤水果過來,在我面前放下,卻沒坐。
“定了定了。”
“那錢……”
“給你哥了。”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交代今天晚飯吃什么。
我手里的蘋果剛咬了一口,僵在那。
“全給了?”
“全給了。”
我媽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電視里正放著一檔相親節目,聲音開得很大。
“你哥也不容易,廠里效益不好,一個月拿三四千。你侄子上學要花錢,將來買房還得花錢。我和你爸老了,這錢擱他那兒,他也好照應我們。”
我媽還在說,聲音從電視機雜音里透過來:“再說了,你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咱們這邊的規矩你也知道,財產都是兒子的。你要是不高興,我也沒辦法。”
我咬著那口蘋果,嘴里發澀,半天咽不下去。
“媽,我從來沒想過要這個錢。”
我說的是實話。
我是真沒想過。
我在縣小學教書,工資不高,但日子也過得下去。
丈夫在農機站上班,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也能掙個七八千。
雖然攢不下什么錢,但也沒有欠債。
該有的都有了,不至于眼紅娘家的這點東西。
我就是覺得,心里有點堵。
“那就好。”我媽笑起來,“我還怕你想不通呢。”
我轉頭去看哥哥。
他低著頭看手機,手里剝著茶葉蛋,蛋黃弄了滿手。
嫂子在旁邊說:“妹妹,你別多想啊,這錢放你哥這兒,等于放家里一樣,爸媽要用錢,我們還能不給不成?”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丈夫周明遠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要了。
我梗著脖子說了一句。
“我爸媽的錢,他們想給誰給誰,我沒資格管。”
“你要是這么說,那我也不說了。”
但我看見了。他放下杯子的動作很重,茶幾上那小半杯水都濺了出來。
他進了臥室,門關得很輕。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天花板發呆。
我告訴自己,媽說得對,我就是嫁出去的閨女。可為什么,我的心里還是這么難受?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丈夫的背對著我,呼吸很均勻,但我知道他也沒睡著。
我凌晨三點爬起來喝水,站在窗前,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我就那么站了很久。
02
一個月后,我爸打電話說他心臟不舒服。
縣醫院檢查后,醫生說要做支架手術,手術費加后期藥費,差不多三萬五。
我爸在電話里聲音有點虛弱:“閨女,廠里退休工資還沒發,你哥那邊也緊。你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
我當時正在學校辦公室批改作業,聽他說完,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下班后我去銀行取了錢,轉賬前想了想,又加了一千。
丈夫那天回來,看我沒做晚飯,問我怎么了。
我說:“我爸要做心臟支架,差三萬五,我轉過去了。”
他愣了一會兒,沒說話。
他到廚房燒水,水壺嗚嗚響的時候,他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
“那咱下個月的房貸,怎么還?”
“我算過了,這個月我省省。”
“省啥?”
“少買兩件衣服,少出去吃幾頓飯。”
他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水,放在桌上。
“你一個月衣服能花多少?一頓飯能吃多少?三萬五,不是三百五。”
我知道他說的對。我那天的心情本來就不太好,一聽這話,心里更堵了。
“他是我爸,我能不管嗎?”
“我也沒讓你不管。”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你能不能想想自己家?咱閨女明年上高中,學費生活費,不是小數目。咱家存款就那點,你這一下子掏出去快一半了。”
“我總不能看著我爸沒錢治病。”
丈夫沒再說什么。
他端起那杯水,轉身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我什么都沒看進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聽見臥室里傳來他翻身的聲音。
我知道他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我想起小時候。我爸在廠里上班,一個月掙幾十塊錢,我媽在家帶我和哥哥。家里窮,但從來沒讓我餓過。
有一年夏天,我得了肺炎,我爸背著我走了二十里路去縣醫院。
他把我放到病床上時,后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那些事,我一直記在心里。
所以當我爸開口要錢,我沒猶豫。
但丈夫的話,我也聽進去了。
他是對的。我們存點錢不容易。
可我能怎么辦?那是我爸。
之后一個月,我盡量省著花。中午在學校食堂吃,原來打兩個菜,改成只打一個。菜里多扒點飯,也能吃飽。
有天下班,同事約我去逛街,說她看上一件大衣,打折后三百多塊。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柜,覺得確實該添件厚衣服了。
跟著去了商場,她試衣服的時候,我在旁邊站著。
那件衣服確實不錯,版型好,顏色也正。
她問我要不要試試。
我摸了摸布料,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多塊夠買多少斤肉。
“算了,我有衣服。”
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勸。
那天回到家,丈夫做了飯。三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炒青菜,一個蛋花湯。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我突然有點心酸。
“家里還有多少錢?”
丈夫放下筷子:“你問這個干啥?”
“我就問問。”
“省著點用,夠花。”
他沒抬頭,繼續扒飯。
我心里清楚,他是不想跟我說實話。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今天早上接到的電話。
我爸手術很順利,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比之前精神多了。
“閨女,這次多虧你了。那三萬五,回頭讓你哥還你。”
“不著急,你先把身體養好。”
掛了電話,我心里是高興的。可高興以后,又覺得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跟自己說,就這一次。
以后,再沒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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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家里的電話來得越來越頻繁。
我媽打電話說牙齒疼,去牙科診所看,說要做根管治療,加牙冠,前前后后要五千多。
“閨女,你哥這個月工資還沒發,你先墊上,回頭讓他還你。”
“他上個月工資不是發了?”
“發了,但是……”
她頓了一下:“他們兩口子不是要還車貸嘛。你侄子上補習班也要花錢。這個月手頭緊,你先幫一下。”
我把錢轉過去了。
過了半個月,我媽又打電話,說她腰疼得厲害,去縣醫院看了,說是腰椎間盤突出,得住院理療。
“閨女,住院費算下來要一萬多,你那邊能不能……”
“媽,你上個月不是還說手頭緊嗎?怎么又住院了?”
“這不是沒辦法嘛,老毛病了。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跟你哥說。”
“你哥”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心里。
“算了,我給你轉。”
那天晚上,丈夫回來了。他沒問我今天干嘛了,我也沒主動說。
吃飯的時候,他夾了一塊魚放在我碗里。
“多吃點。”
“嗯。”
我低頭扒飯,沒敢看他。
他吃了幾口,突然問:“你媽又給你打電話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回來就這副表情,想裝都裝不出來。”
我放下筷子:“她腰不好,要住院理療,差一萬。”
“所以你給她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靜怡,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幾個月,你給你娘家拿了多少錢了?”
我沉默了。
他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賬本,翻到最新一頁。
“我幫你記著呢。你爸心臟支架三萬五。你媽看牙五千。你媽買藥一千。你媽住院押金一萬。你哥買車差八萬……”
“那八萬——”我打斷他,“那八萬說是借的。”
“借的?借條呢?”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你哥說會還的……”
“一年多了,還了嗎?”
他問我,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失望。
“我……”
“還有你侄子上補習班,兩萬。你舅舅家辦事,一萬。零零碎碎的加起來,小十萬了。”
賬本上那一行行數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埋頭吃飯,沒吭聲。
他坐下來,看我把米飯一粒一粒往嘴里扒。
“我不是不讓你孝順你爸媽,但你得有個度。”
“咱閨女的學費,這個學期該交了。民辦高中一學期七千多。咱們存折上,只剩下不到四萬塊錢。你算算,明年她上高中,光學費就要一萬五,還不算生活費。以后上大學呢?”
他的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我總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先把眼前的事應付了再說。
但他提醒了我,眼前的事永遠應付不完。
“我會想辦法的。”
“你能想什么辦法?咱倆就這點收入,你難道要去借錢?”
飯桌上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到窗外風吹樹梢的聲音。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來進了廚房。
站在水槽前,我洗著碗,眼淚就下來了。
我死死咬著嘴唇,不出聲。
后來他走進來,站在我身后。
“我不是逼你。我是怕你不把自己當回事。”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看著他老老實實地側著身子。
他睡著了。
我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昏黃的影子。
我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我爸媽從小到大,為了供我和哥哥上學,吃了不少苦。我媽當年為給我湊師范學費,去罐頭廠打工,一干就是兩年,腰椎間盤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我爸退休前,在廠里當車間主任。有一年,周明遠從農機站下崗,在家待了大半年。我爸知道了,拿了三萬塊出來,讓周明遠去做點小買賣。
雖然最后沒做成,但那三萬塊,我們一直記著。
這些事,我忘不了。
這筆債,我不還完,心里不踏實。
我想,等還完了,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這債,到底有沒有還完的那一天。
04
秋天的時候,哥嫂帶著侄子來看我。
他們來時開著新買的車,嫂子下車先環顧了一圈,笑著夸我們小區綠化真好。
我給他們倒了茶。侄子拿出手機打游戲,往沙發上一靠就不動了。
哥在客廳里轉了一圈,說:“妹妹,你家這房子住了有年頭了。墻皮都脫落了,不如重新裝修一下?我可以幫你找人,便宜。”
“暫時沒打算。”
他“哦”了一聲,踢了踢茶幾腿:“也可以先不裝修。但那家具,真該換了。要不我幫你介紹家店?你跟我去挑,保證給你打折。”
“再說吧。”
那天他坐了一個多小時,說了一堆話,繞來繞去。最后終于說到正題。
“上次跟你借的八萬,你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哥,那八萬,你是不是該還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我哪有錢還啊。你嫂子現在不上班,在家帶孩子。我廠里兩個月才開一次工資。你侄子這個學期的補習費還沒交呢。”
“那你當初買什么車?”
“沒車不方便啊。接送孩子、走個親戚,沒車怎么行?咱們這里,家家戶戶都有車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他繼續說:“我這次來,是想再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我有個同事,搞了個投資項目,說是穩賺不賠的。我想把那兩套安置房抵押了,再湊點錢投進去。半年就能翻倍。你要是手里有閑錢,也可以投一點,保證比你放在銀行強。”
“哥,你別折騰了。”
“怎么是折騰呢?我是想賺錢啊。賺了錢,欠你的八萬,不就還上了?”
我的手緊緊攥著杯子。
“你那八萬還沒還呢,又想借錢?”
“妹妹,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我是你哥,還能害你嗎?再說了,爸媽那邊,我照顧得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心里堵得厲害。
晚上丈夫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
他放下包,坐在飯桌邊,雙手叉在一起。
“你別跟我說他借錢了。”
“他說要投資什么項目,讓我投錢,我沒答應。”
他松了口氣:“還算你有腦子。”
“但我心里難受。”
“難受也得忍著。”
他說完,起身去廚房熱飯。
我看著他的背影,動了動嘴,想說什么,最后也沒說出口。
我想不明白。我不貪娘家的錢,但也不能一直當提款機吧。我還得顧自己的家啊。
那段時間,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飯、輔導孩子寫作業。
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有時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會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我們住平房,院子很大,種了一棵葡萄樹。
夏天的時候,我爸會買西瓜回來,切成一塊一塊的。
我媽坐在竹椅上扇扇子。
我和哥哥在院子里追著螢火蟲跑。
那會兒覺得,日子會一直這么好。
可誰知道,長大后的日子,會是這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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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快過年的時候,閨蜜王芳約我喝奶茶。
我們在縣城廣場邊的奶茶店碰頭,她點了一杯加料的,我要了一杯原味。
她說:“你怎么看著又瘦了?又加課了?”
“不是。”
她看著我,放下杯子:“你跟我說實話,又出啥事了?”
我把這一年多的破事,全倒了出來。
從拆遷款開始,到哥哥借的八萬,到父親住院我給的錢,再到這一年年數不清的零碎開支。
王芳聽完了,沒說話。她低頭喝了口奶茶,用手指在杯蓋上彈了兩下,抬起頭看我。
“你是不是傻?”
“你這話啥意思?”
“你娘家拆遷分了150萬,全給了你哥。你不但沒吱聲,還繼續給你家拿錢。你這不叫孝順,你這叫冤大頭。”
“你嘴下留情。”
“你聽我說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爸媽分錢的時候,不是說‘兒子養老’嗎?那按說,他們的吃穿住行、看病吃藥,都該你哥管。這沒錯吧?”
我沒接話。
“可你爸做支架你出的錢,你媽看病你出的錢,你侄子上培訓班你也出了錢。你哥買車,你也出了錢。到底是誰在養老?”
她頓了頓:“你再想想,那150萬去哪了?”
“在我哥那啊。”
“在你哥那,那你們家現在怎么連過年都要找你要錢?你哥的錢呢?”
我愣住了。
是啊。
拿了150萬,兩套安置房。怎么連過年辦年貨,都要找我要錢?
“他的錢呢?”
“我問你呢。”
王芳用吸管戳著杯底的珍珠:“你哥那150萬,花哪了?你問過你媽沒?”
王芳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我勸你,先問清楚錢去哪了。你哥要真把錢都糟蹋了,你爸媽以后還得找你。問清楚了,你再想想以后怎么辦。”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王芳的話。
我決定,找個機會問問我媽。
可還沒等我開口,我哥的新車先出事了。
嫂子有天晚上打電話來,聲音帶著哭腔:“妹妹,你哥出事了。”
“出啥事了?車禍?”
“不是車禍,是錢的事。”
“什么錢的事?”
嫂子斷斷續續地說:“你哥前段時間跟我說,他有個同事搞了個環保公司,投錢進去能賺大錢。他把那兩套安置房抵押了,加上我們家的積蓄,一共投了120萬進去。”
我握著手機,手指越來越涼。
“結果呢?”
“結果前天,那個同事跑了。公司是假的,合同是假的,錢全沒了。”
電話那邊傳來哭聲。
“妹妹,你說這可怎么辦啊?房子沒了,錢也沒了,你哥說要去跳河。妹妹,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我把臉埋在手掌里。
120萬,全沒了。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縮著脖子,走得很快。
寒假前的最后一個周末,我在家包餃子。
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是我爸。
他電話一接起來劈頭就問:“閨女,你嫂子說你嫂子說的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幫幫你哥?”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我怎么幫我?我一個月的工資就那么多。哥欠了那么多,我就是砸鍋賣鐵也還不上啊。”
“你家里……不是還有點積蓄嗎?”
我心頭一緊:“爸,我們家的積蓄還得供孩子上學。”
“孩子上學重要,你哥的命就不重要了?他說要去跳河啊!”
我爸的聲音很大。
他把電話掛了。
我坐在客廳里,手里的餃子皮掉在地上。
我蹲下來撿,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那天晚上的餃子,我沒吃幾個。
丈夫吃完,把碗筷收了,拖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
“你爸打電話了?”
他彎下腰,繼續拖地。
我不說話。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我媽。
接電話的是我爸。
“你就不能幫幫你哥?他可是你親哥!”
“爸,我沒錢。”
“你撒謊!你一個當老師的,一個月掙多少錢我不知道嗎?你就不能救救他?”
“爸,我有自己的家。我不能不管我自己的家。”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你的家重要,你哥就不重要了?”
“重要,但他的債不應該我來還。”
電話那頭安靜了,隨后“啪”的一聲,我爸把電話摔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覺得很累很累。
06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請了半天假,回家炸丸子。
丈夫提前準備好了肉餡、豆腐、蓮藕,在廚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我回到家時,滿屋子都是炸丸子的香味。
閨女趴在小桌子上寫寒假作業,抬頭沖我喊了一聲:“媽,你回啦。”
“嗯。你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快了。”
她埋頭開始寫。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丈夫把一個個丸子往油鍋里放。油花四濺,嗞嗞響。
我走進廚房,幫他打下手。
“今天這么早下班?”他沒回頭問我。
“請了半天假。明天開始不用去了,放假了。”
“那正好休息一下。”
我們從中午一直忙到下午。
油鍋的熱氣把窗戶熏得模模糊糊,我拿起抹布擦了擦玻璃,又轉過身看了看客廳里的閨女。
那會兒,日子真好,安安靜靜的。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的。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機,是我爸。
“閨女,家里要辦年貨,你轉2萬塊回來。”
一句鋪墊也沒有,沒有問最近過得怎么樣,沒有問工作累不累。
沒有寒暄。
我提著手機,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幾秒鐘。
客廳里傳來電視聲,閨女正在換臺,她換到了一個動畫片頻道,正在哈哈笑。丈夫還在廚房里炸丸子,油鍋嗞嗞地響。
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像是終于把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給吐了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
特別的安靜。
我能聽到我爸的呼吸聲忽然變得很沉重。他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問出這么一句話。
“你……你說啥?”
“我說,去年的拆遷款,還剩多少?”
“錢去哪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半天沒有聲音。
“爸?”
我喊了一聲。
“那錢……那錢你哥拿去投資了。”
“投資什么了?”
“你哥說,投了一個什么環保公司。說能賺錢。我們就……”
“那公司現在還在嗎?”
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出事了。你嫂子昨天來電話,說人跑了,錢沒了。”
“所以那150萬,全沒了?”
他不說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從我爸裝支架,到你倆住院、看牙齒、零零碎碎花的,加上我哥買車借我的,前前后后,一年,我掏了十幾萬出去。”
“我閨女明年上高中,學費都成問題。你想過我嗎?”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
我能聽到我媽在旁邊問:“閨女她爸,你咋不說話啊?說啥了?”
然后,電話那頭傳來了我媽的聲音:“你二哥那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不是故意的,你說這個干啥?”
“他欠的債,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你們把錢全給了他,現在他要你們幫他還債?”
她的聲音也變得不高興:“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你哥有難處,你就不能體諒體諒他?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有難處,我就沒有?我閨女的學費今年還差五千。我也不是故意不幫她。我的能力,就只能到這里了。”
“你……”
我媽的聲音忽然哽咽了。
我聽見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低沉地響起來:“別說了。”
我媽掛了電話。
我站在走廊上,捏著手機。
手心里全是汗,手機屏幕上也有了一塊水漬。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雪還沒下下來,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
我往廚房看了一眼。丈夫還在炸丸子,他背對著我,沒有回頭。
我走回廚房,他正把炸好的丸子撈出鍋。
“我爸。”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讓我轉2萬塊回去,辦年貨。”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他放下鍋鏟,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問了一句:“你轉了沒有?”
“沒轉。”
他就沒再問了。
那頓飯,我們三個人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菜。閨女一邊吃一邊看動畫片。
丈夫偶爾給閨女夾兩次菜。他吃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跟他說了那150萬的事。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沒再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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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還在收拾東西,門就被敲響了。
我開門,我媽和我哥站在門口。
我媽穿著一件舊羽絨服,臉凍得發紅,手上提著一個塑料袋。
我哥站在她后面,低著頭,沒看我的眼睛。
“閨女,你都不回娘家過年了?”我媽一開口就帶著埋怨。
我側開身子讓他們進來。他們換了鞋,走進客廳。
我把我媽手里的塑料袋接過來,里面裝著兩袋瓜子、一包糖果,還有一盒梨糕。塑料袋上還有超市的價簽,我看了看,總共沒超過八十塊錢。
“媽,你們來就來,買這些干啥。”
“過年嘛,空手上門不像話。”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我哥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他把雙手夾在膝蓋中間,縮著肩膀,整個人像縮了水的衣服。
“你哥這段時間瘦了不少。”
我背對著他們,在廚房燒水,泡上茶端過去。然后回到廚房,拿出菜刀、砧板,準備切點水果。
“你們有什么事,說吧。”
“也沒啥大事。就是這大過年的,你也不回去,你爸在家發火呢。”
我媽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她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兩只手捧著,像是捧著一個暖爐子。
“媽,我轉了一圈,拿了這個月的生活費,把日子將將過下來。我不回去,是不想讓你跟我爸為難。”
“你這話什么意思?你回來,我們能給你臉色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把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我是不想你們不好做人。你跟我哥怎么說?她嫂子那邊怎么交代?”
“你這是什么話?那是你哥!怎么可能為難你?”
我媽轉頭看著我哥:“你說句話啊!”
我哥把頭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聲音很小:“妹妹,哥對不起你。”
他接著說:“那150萬,不是哥貪心,哥是想著賺點錢,給爸媽養老,也給你留一份。誰知道被人騙了。”
“所以你把那八萬塊錢也搭進去了?連個水花都沒聽見?”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紅血絲。
“你這是要讓哥去死?”
“你死不死,跟我沒關系。你欠的債,你自己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閨女,你咋這么狠心?你哥都這樣了,你還說這種話?”
我媽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聲:“你是要逼死他啊?”
“我是要逼死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150萬,說投就投,問過誰了?他把那兩套房子也搭進去了,將來你們住哪?睡大街嗎?”
屋子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媽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我哥把頭埋得很低,整個人像是要縮進沙發里。
丈夫從臥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把它放在茶幾上,推到他們面前。
“嫂子,這是我們家的存款證明。總共不到四萬。”
他指了指:“你們自己看。這份子錢,頂多能撐到下個學期閨女的學費。”
我哥看了一眼,沒說話。他盯著那份打印件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頭低下去。
我媽翻了幾頁,臉色變了,沒再吭聲。
“閨女,媽不是逼你,可你哥這事,你爸說了,家里湊不出錢來。要不……你先湊一點給他,等他緩過來再還你。”
“媽,這十幾萬,你什么時候還過我?我哥的八萬,你又什么時候還過?”
我說完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你們分錢的時候,說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我認了。可你們用錢的時候,又想起這個女兒來了。你們把我當什么了?提款機?”
我媽的表情僵住了。
“閨女,你……”
“媽,我不是不認你們。但你要分清楚。你們是我爸媽,我會管,我認。但是他,他有150萬的時候,沒想起過我。現在他欠了一屁股債,倒是想起我來了。”
我說完就停住了。
我媽站在客廳里看著我,嘴唇動了好幾下,到底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她轉過身,拽著我哥:“起來,走。”
我哥慢吞吞地站起來。他走到玄關,穿好鞋子,背對著我說:“妹妹,哥對不起你。”
門關上后,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門的方向,發了很久的呆。
那兩袋瓜子和糖果,還放在茶幾上。
08
除夕夜,我沒回娘家。
我們一家三口坐在客廳里看春晚,茶幾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炸好的丸子堆了一大碗,閨女用牙簽扎著吃。
電視里小品正逗樂的時候,閨女笑得前仰后合。
丈夫坐在我旁邊,看電視,偶爾笑一笑,伸手抓一把瓜子。
我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摸出手機,翻了翻朋友圈。
嫂子發了條動態,配圖是滿桌的年夜飯,寫著“新的一年,萬事順意”。
我看了幾眼,應該是嫂子娘家那邊的照片,裝修風格跟我們縣城不一樣,桌上有火鍋,有魚肉,擺了滿滿一桌。
我媽發了話,“新年快樂”,配了一張爸媽的合照。老兩口坐在沙發上,背后是客廳的電視機,茶幾上放著那兩袋瓜子糖果。
我心里一酸,忍住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張嬸。
張嬸是我們家鄰居,六十多歲的老人家,住在我媽家樓下那棟樓。我媽住院那段時間,她幫著照看過幾次。
她在微信上發了一條長語音,我點開聽。
“靜怡啊,嬸子跟你說幾句閑話。你可別生氣。”
我把手機貼到耳邊,聽著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
她說,我哥那150萬的事,鎮上早就傳開了。
說是我哥的那個“同事”,是我哥初中同學,兩個人好得跟親兄弟似的。
那人說搞環保公司,投100萬能賺200萬,我哥信了,把房子都搭上了。
張嬸說,你哥以前就是個老實人,廠里一個月掙那么點,是你嫂子老嫌他沒出息。
他一心想發財,結果被人騙了。
你爸媽現在在家里愁得不行,過年都不愿意出門,怕被人問起來丟人。
張嬸嘆了口氣:“閨女,你別怪你爸媽。他們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你哥說啥,他們就信啥。現在這結果,他們也難受。你爸昨天晚上還念叨你呢,說你是個好閨女,是他對不起你。”
我聽完張嬸的話,對著手機屏幕,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
窗戶外面,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一整夜,煙花的光亮透過窗簾映在屋頂上,一閃一閃的。
丈夫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女兒也睡得很安穩,微微打著鼾。
我盯著他們的臉,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我忽然想到了丈夫的賬本,想到了閨女那句“媽,我不上高中了,省錢”。
這些,是我這一年來,最大的愧疚。
我知道,我爸我媽,他們也是被兒子牽著鼻子走的。
我哥不是壞,他是傻。
可傻人做的事,后果卻要所有人來擔。
我心想,這事該有個頭了。
我不能一輩子當提款機。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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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還沒亮透,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是我爸。
我第一反應是不想接,可手指還是按住了綠鍵。
“閨女,新年好……”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哭過。
“爸,新年好。”
“爸昨晚喝了半斤酒。”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喝醉后說的話:“你張嬸打電話跟我說了,你閨女要好上學的事……閨女,爸爸不是人。爸對不起你。”
“爸昨晚想了一晚上,想了你小時候的事,想你現在為啥變成這樣。爸想明白了,不該偏心的。你哥被你媽慣壞了,爸也跟著糊涂了,把你當外人了。”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閨女,你閨女是我們的外孫女,爸不該讓她受委屈。那學費的事,爸幫不上忙。但爸以后,不會再找你要錢了。”
“你和你哥的事,我不管了。以后他欠的債,他自己還。他那個家,他自己撐。你跟女婿好好過日子,把孩子培養好。”
“閨女,沒事了。掛了吧。”
電話掛了。
我坐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低頭擦了擦臉,輕手輕腳地起來,去上廁所,路過客廳時,桌上還擺著昨晚剩的瓜子殼和點心碟子。
我蹲在客廳地上,把瓜子殼一點一點攏起來,掃進垃圾桶里。
一抬頭,曙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照在茶幾的玻璃面上,折出一小片亮光。
大年初二,我拎著東西回了一趟娘家。
開了門,家里很安靜,茶幾上擺著一盤瓜子、一盤糖果,電視開著,聲音不大。
我媽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她看見我進來,愣住了。
“你咋來了?”
“來看看你們。”
我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茶幾上,是一些水果、兩箱牛奶,還有一盒我爸愛吃的糕點。
我爸從廚房里迎出來,看見我也愣了一下。他沒說話,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進廚房去燒水。
我跟我媽一起坐在沙發上,她繼續織毛衣,我喝著她泡的茶。
“你爸今天早上還念叨你呢。”
“嗯,他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喝了半斤酒,躺了一宿沒睡著。”我媽頭也沒抬,“閨女,你別怪你爸,他嘴笨。”
“你哥那邊,我們不管了。”
她的聲音有點澀:“他就這樣了,我們管不了。你想怎么過就怎么過。”
“媽,以后你們的生活費,我照出。你和我爸有事,隨叫隨到。”
“那你哥……”
“他是我哥。但他欠的債,不是我的。他過的日子,要他自己想辦法。”
我媽沒再說話了。
她手里的毛線針繼續動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織了大半的那件毛衣,是深藍色的,我爸的尺碼。
10
正月十五那天,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說:“閨女,你哥那個房子,銀行要來收了。你嫂子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了。你哥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喝悶酒。你爸去看過一次,回來發了一夜的呆。”
“他得自己想明白。別人幫不了他。”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我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圓,掛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丈夫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我媽。”
“說啥了?”
“說我哥的事。他去住出租屋了。”
丈夫摟住我的肩膀:“別管他了。他自己會想明白的。你該想想怎么過好自己的日子了。”
我笑了笑:“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陽臺上,一邊吃元宵,一邊看月亮。
閨女指著天空說:“媽,你看,月亮旁邊有一顆星星。”
我抬頭看去,月亮旁邊果然掛著一顆特別亮的星星。
“那是金星。一年中這個時候,最亮。”
丈夫說了一句,把碗里的元宵分了兩顆給閨女。
我坐在椅子上,晚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潮濕的涼意。手里那碗元宵,不燙了,溫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為那150萬的事糾結。現在想想,那些事其實沒那么重要。
錢是身外之物。
感情才是切切實實的。
抬起頭,看那輪滿月,和那顆星星。
我心里清楚,這個年,終于過去了。
日子還要往前走。前面是什么,誰也說不準。
但我不怕了。
只要身邊這幾個人還在,我就有底氣往前走。
沒有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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