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摔在地上,碎瓷片蹦到我腳邊。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還揚在半空。
雪怡捂著臉,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
她沒看我,只是蹲下去撿碗的碎片。
我媽罵罵咧地轉身上了樓,二樓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雪怡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看著我。
我端著那碗粥,站在玄關處,腳像釘在地上。
我想走過去,想開口說話,但嘴里像塞了團棉花。
雪怡沒等到我動,自己站起來,輕輕關上了臥室門。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那灘已經涼了的粥。
我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我后來常常想,如果那天我動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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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們結婚八年了。
雪怡是鄰縣嫁過來的,娘家條件一般。
她爸開拖拉機,她媽在家種地。
我們相親認識的,第一次見她,她穿碎花裙子,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我媽當時說,“看著還行,就是矮了點。”我心里挺滿意,嘴上沒說啥。
結婚那年我二十七,在水泥廠當車間副主任,日子不算寬裕但過得去。
婚后第一年,雪怡生了閨女。
我媽當時沒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來她不太高興。
她想要個孫子,她跟村里人說的,“香火不能斷在我們家”。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們三個兒子,不容易。
所以我一直覺得,她要求多點、脾氣大點,能忍就忍。
可這一忍,就忍了八年。
雪怡是個好媳婦,村里人都這么說。
她不跟人吵架,不摻和是非。
逢年過節給我媽買衣裳、買補品,從不吝嗇。
我媽說啥她聽啥,委屈了就在自己屋里偷偷抹眼淚。
我見過好多次,問她怎么了,她都說沒事。
我知道有事,但她不說,我也不敢深問。
這些年我媽搬來搬去,三家輪流住。
我結婚頭五年,我媽住我們這。
那五年里,雪怡瘦了二十斤。
她本來就偏瘦,一米六的個子,九十來斤。
五年后瘦得只剩皮包骨,顴骨都突出來了。
我沒往心里去,覺得她就是體質不好。
現在想想,我是真混蛋。
我媽在我家住的時候,對雪怡的要求挺多的。
早起要做早飯,晚上要等全家人吃完飯才能洗澡。
洗衣服不能混洗,必須分開。
燒菜放多少鹽都得按她的來。
雪怡有時候反抗一下,我媽就說,“我養大三個兒子,我能害你們?”雪怡就不吭聲了。
我夾在中間,每次都是“媽你消消氣”
“雪怡你別往心里去”。我以為這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后來老二結了婚,娶了個市里的姑娘。
王妮性子潑辣,跟我媽住到一起第二天就吵翻了。
我媽收拾東西要搬走,王妮說,“愛搬不搬,這屋子還是我娘家出的首付。”我媽氣得帶著老三跑了,從此住在老三家。
老三是我們仨里最不成器的,沒正經工作,靠打零工過活。
我媽住他那兒,等于幫他負擔房租生活費。
去年老三相了個對象,要結婚。
女方聽說他帶著他媽住,直接不同意。
我媽只好又搬出來。
老三打電話給我,“哥,媽沒地方去了,你接過去吧。”我當時猶豫了一下,因為雪怡剛懷二胎,身體不好。
但想想我媽畢竟是我媽,還是答應了。
雪怡知道這事后,一個人在陽臺坐了挺久。
我走過去,她說,“沒事,就是有點累。”我沒多問。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問她咋了,她說不舒服。
第二天我陪她去檢查,醫生說孕酮低,得臥床休息。
我打電話給我媽,說雪怡需要靜養,您來了少說兩句。
我媽在電話那頭笑了,“我還能吃了她?”
就這么著,我媽搬進了我們家。
誰也沒想到,她搬進來的第二天,就是那碗摔碎的粥。
02
我媽搬進來第一周,雪怡就瘦了。
不是刻意的,是吃不下去。
我媽頓頓做她愛吃的,辣炒牛肉、紅燒肥腸、油煎帶魚。
雪怡腸胃不好,吃不了這些。
她小聲跟我媽說,“媽,我胃不舒服,能不能做點清淡的?”我媽說,“你這孩子,不吃有營養的咋行?肚子里的娃也得吃。”
雪怡沒再說話,扒了幾口飯就回屋了。
那晚她蹲在衛生間吐了很久,吐完后坐在地磚上哭。
我推門進去,她趕緊擦眼淚。
我說別哭了,我去跟媽說。
她拉著我說別去。
我說為什么不去?
她說,“你去了又怎么樣?最后還不是我忍。”
我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
她沒說錯。
以前我也去過,每次跟我媽說完,我媽就摔東西罵她不孝。
我回來跟雪怡說,雪怡就哭了。
一來二去,我不去了。
雪怡也不指望我了。
我們倆就像擠在一艘破了洞的船上,誰也不補,等著它沉。
日子就這么艱難地過著。
雪怡越來越沉默,以前還會跟我講她老家的趣事、女兒在學校的事。后來話越來越少,只剩“嗯”
“好”
“知道了”。我下班回來她也不怎么抬頭,就在沙發上看手機。女兒問她問題,她應兩聲就不說話了。
我以為她是懷孕的緣故,情緒不穩。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來。
雪怡坐在廚房地上,背靠著櫥柜,手放在肚子上,閉著眼睛。
我以為她不舒服,跑過去問她。
她睜開眼,看著我,突然說,“高懿,你說這孩子生下來,會不會跟我一樣?”
我愣住了。
“你媽說這是女孩。”她說,“你媽說不想要女孩,你想要嗎?”
我說,“你瞎說什么,不管男女我都喜歡。”
“那你跟你媽說過嗎?”她盯著我看。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雪怡笑了笑,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她說完走進臥室,門關上了。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灶臺上那鍋我媽燉的紅燒肉,忽然覺得屋子里的空氣特別悶。
第二天,我媽帶雪怡去了鎮上的診所。
我不知道這件事,是晚上回家才聽說的。
我媽托熟人找了個老中醫,說能號脈看出男女。
兩人回來時雪怡臉色很難看。
我媽倒是挺高興,“大夫說了,這脈象八成是姑娘。”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意思是等我說什么。
我沒接話。
雪怡去洗手間,我媽拉著我到陽臺,“你倒是放個話啊,這胎要是女的,咱們老張家可就斷了香火了。”我說,“媽,現在什么年代了,男女都一樣。”我媽立刻變了臉色,“一樣個屁!你爸臨死前交代啥了?你們老張家的根不能斷!”
我低頭沒吭聲。
“你要是說不出口,我去跟她說。”我媽轉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媽你別去,我們自己商量。”我媽甩開我的手,“商量什么?她能生出兒子來?她都生了一個女的了,你還指望她?”
那晚我失眠了。
雪怡睡在我旁邊,呼吸很輕。
我側過身看她,她瘦得臉頰都凹下去了。
我伸手想摸她的頭發,手在空中停了挺久,最后還是收回來了。
我不知道該跟她說啥。
我說“孩子我們生”,那明天我媽會鬧。
我說“打掉”,那雪怡會瘋。
我他媽什么都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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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我媽偷了準生證之后。
那天是周三,我上班。
雪怡在家休息,她腰疼,躺在床上。
我媽趁她睡著,翻了她包,把身份證和準生證拿走了。
雪怡醒來發現包被翻過,跑出去問我媽。
我媽說,“我替你保管,省得你瞎折騰。”
雪怡當時就炸了。
她不是個容易發火的人。
八年了,我跟她吵架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但那天她真的生氣了。
她大聲說,“媽,你憑什么翻我東西?”我媽沒料到她會吼,愣了一下,然后拍著桌子罵,“你跟我喊?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還不能動你東西?”
“這是我的證。”雪怡說。
“什么你的?你嫁到我們張家,你人都是我們張家的。”
雪怡氣得發抖,但她沒再吵,轉身回了房。
她給我打電話,聲音是抖的,“你媽把我準生證拿走了,你管不管?”我正車間里干活,旁邊都是人。
我說,“我等下回去說。”她說,“你每次都說等下,你等了多少次了?”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盯著機器看了挺久。旁邊的工友問我咋了,我說沒事。我心里其實有事,但我不敢想。我怕一想,就得出一個我接受不了的答案。
下班回到家,客廳里沒人。
我媽房間燈亮著,雪怡房間門關著。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該先敲哪扇門。
猶豫了幾下,還是先去了我媽那。
我媽正看電視,見我進來,先開口了,“你媳婦現在長本事了,跟我吼。”我說媽你把證還給雪怡吧。
我媽說,“不給。她要是不打掉這個孩子,我就把這證放著。”
“媽,那是犯法的。”我說。
“犯法?”我媽哼了一聲,“我生你們三個,哪個不是命?我就說了一句不想要姑娘,她就給我擺臉色。你問問你二弟、你三弟,誰家媳婦像她這樣?”
我站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要是管不了,我明天叫老二老三都回來,咱們把話說清楚。”我媽說完把電視聲音調大,意思是談話結束了。
我退出我媽房間,走到雪怡門口。
門鎖著。
我敲了兩下,里面沒動靜。
我又敲,這下聽到雪怡說,“我想靜靜。”我說你開門咱們聊。
她說沒什么好聊的。
我站在門外,聽著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手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
女兒從我身邊走過去,敲了敲門,“媽媽,你哭了嗎?”
里面沒回應。
我抱起女兒回了客廳,給她洗漱、哄她睡覺。
女兒躺下后跟我說,“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歡媽媽?”我說不是,奶奶也喜歡媽媽。
女兒說,“可是奶奶從來不笑。”我摸著她頭,不知道該說啥。
等她睡著了,我坐在她床邊,一個人呆了很久。
那夜雪怡一直沒開門。
我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宿。
04
周五下班,我發現家里氣氛不對。
一進門就聽見我媽在嚷嚷,客廳里還坐著老二高輝、老三高鵬。
雪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女兒被鄰居接去玩了,大概是不想讓她看到這場面。
“人都到齊了,今天就把話說清楚。”我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她瞥了雪怡一眼,“你自己說,這孩子你打算怎么辦?”
滿屋子人都看著我。
雪怡抬起頭,眼圈是紅的,但沒哭。她說,“孩子我要生,不管是男是女。”
“你生下來誰養?”我媽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你天天在家養著,誰賺錢?高懿一個人養你們三個?你以為自己是富家太太?”
“我自己養。”雪怡說,“我出去打工也會養。”
“你一個女的,打什么工?”
“媽,”老二插了一句,“話別說得太難聽。”
“關你什么事?”我媽瞪了老二一眼,“你媳婦管你管得死死的,我沒說你就算了,你還來摻和?”老二縮了縮頭,不吭聲了。
老三在旁邊抽煙,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我看了眼雪怡,她臉色很白。
“高懿,你倒是放句話。”我媽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我說,“我出去抽根煙。”
我走出門,蹲在門口點了一根。
夜里的風有點涼,吹得我頭皮發麻。
屋里傳來我媽的聲音,越來越高。
我聽到椅子推倒的聲音,然后是雪怡的喊聲,“你別碰我!”我站起來,煙掉在地上。
跑進屋時,看到我媽抓著雪怡的胳膊,雪怡在掙扎。
我媽另一只手揚起來,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雪怡捂著臉,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沒哭出聲音,就那么低著頭,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掐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
但我媽轉頭看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只要她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就知道她是對的、我是錯的。
我的腳定在了原地。
“一個兩個都反了天了。”我媽拍拍手,整理了一下頭發,“都是你帶的好頭,”她看看我,“就是你太慣著她了。”
老二拉了我一把,小聲說,“哥,你先別吵。”
我沒吱聲。
雪怡抬起頭,穿過人群看著我。
那一眼我看懂了她說的話: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的,我怕。
我怕我媽生氣,怕家里鬧,怕鄰居說閑話,怕事情鬧大沒法收場。
我怕的東西太多了,唯獨不怕她受傷。
我一直以為她不會受傷。
那天晚上散場后,雪怡沒跟我說話。
她洗了澡,坐在床邊,拿著女兒的照片翻來覆去地看。
我躺在她旁邊,想說點什么,但嘴張不開。
她沒哭,也沒發火,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翻照片。
翻到后半夜,她把相冊放下,關了燈。
黑暗中她說了一句話。
“張高懿,你是真的不會動,還是不想動?”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回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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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的事,我后來回憶了很多遍,每一個細節都像印在腦子里,但順序是亂的。
那天我請假了,因為雪怡說她腰疼得厲害。我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累的,讓臥床休息。回來時已近中午,我讓她上樓躺著,自己在廚房煮面。
我媽從外面回來,拎了個包。
她直接上樓去了雪怡房間。
我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響,然后是說話聲。
我關了火,爬上樓。
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外,聽到我媽說,“證我給你拿回來了,你今天就去把這個事辦了。”雪怡說,“我不去。”我媽說,“你不去?你以為我是來跟你商量的?”
我推開門。
我媽站在床前,手里攥著準生證和身份證。
雪怡半靠在床頭,臉白得沒一點血色。
看到我進來,她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滅了。
“高懿,你來得正好。”我媽轉身看著我,“你跟她說。”
我看著雪怡,她也在看我。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很輕,像在護著什么。
那是個動作很小的、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姿勢。
我想走過去,但腳像灌了鉛。
我想到昨天她說的那句話——“你是真的不會動,還是不想動?”我不知道哪一個答案更讓我害怕。
“我跟你說不通。”我媽不耐煩了,一把抓住床上的包,“你走不走?不走我幫你。”
她伸手去拉雪怡的胳膊。
雪怡往后縮,手從肚子上移開,撐著往床角退。
我媽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頭發。
雪怡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尖,像被捏住脖子的鳥。
我看見她眼睛里終于出現了一種從沒見過的情緒——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恐懼。
她是真的害怕了。
“媽,別這樣。”我說。
我聲音太小了,我媽沒聽到。
她拽著雪怡往門口拖,雪怡的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
床單被扯開了,一角垂在地上。
雪怡的身體被拖到床邊,她一只手護著肚子,另一只手胡亂抓著一切可以抓的東西。
柜子的角被抓了一下,指甲劃過油漆,留下幾道白印。
“放手!”雪怡喊。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腳蹬在床框上,把自己拽回來了。
我媽被反作用力拽得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剛才被我掃到一邊的拖把桿上。
她身體一歪,手松開了。
然后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應。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媽身體一歪,想扶墻沒扶住。她身體往后一仰,踩空了。雪怡還在掙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媽已經失去了平衡。
我媽滾下去的時候,我聽到了什么?
先是身體撞到木頭的聲音——樓梯拐角的欄桿。
然后是一聲悶響——肩膀砸在臺階上。
接著是“咚、咚、咚”的聲音,身體一級一級往下滾。
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但更讓我難受的是,我沒有跑過去。
我站在那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秒,也許是一分鐘。
雪怡的尖叫聲把我拉回現實,她撲到樓梯口。
我媽躺在二樓樓梯口下面那個平臺上,身體蜷縮著,嘴角有血滲出來。
不對。
我猛然反應過來。
從我的角度,我只能看到我媽。可是雪怡撲過去的方向,是樓梯的側面。我往前一步,終于看到了——
雪怡也摔下去了。
她半個身子卡在樓梯倒數第三階和轉角之間,側躺著,下半身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歪著。
血,從她腿間滲出來,順著臺階往下淌。
她睜著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話,發不出聲。
我記憶中那個畫面,那個五分鐘的沉默,其實是因為我搞錯了順序。
不是我媽先摔下去,是雪怡先掉下去了。
我媽去拽她,她一掙,從床的另一側滾了下去,連著被單一起。
我媽追過去拉她,踩滑了,也滾下去了。
我聽到的第一聲悶響,是雪怡撞到欄桿的聲音。
不是我媽的。
而我,站在門口,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06
“救……救我……”
雪怡的聲音像從水里冒出來的氣泡,又輕又弱。她的手抬起來,朝我伸著,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下,就垂下去了。
我終于動了。
我沖下樓梯,腳滑了一下,差點自己也滾下去。
到雪怡身邊,我蹲下來,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身上全是血,衣服上、手上、臺階上。
我喊她的名字,她不回答,眼睛半睜著,瞳仁往上翻。
“打120!”我吼了一聲。
屋里沒別人。
我媽躺在平臺上一動不動。
我掏出手機,手抖得按不準數字。
撥了三次才打通。
我報了地址,電話那頭說“馬上到”。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把雪怡的頭輕輕托起來。
她額頭上有道口子,血糊了我一手。
“雪怡,你看著我,看著我!”
她眼睛動了動,像是認出我了。嘴唇張開又合上,發不出字。我湊過去聽,她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我又湊近一些,她說,“孩子……”
“沒事,沒事的。”我抱緊她,聲音是抖的。
我聽到樓下鄰居的聲音,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
我顧不上,抱著雪怡不撒手。
她身體涼得厲害,止不住地抖。
我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自己的手也在抖,外套扣子怎么都扣不上。
我媽那邊傳來一聲呻吟。
我轉頭看,我媽扶著欄桿,慢慢坐起來。她嘴角有血,手按在腰上,臉色煞白。她看看我,看看雪怡,表情很復雜。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救護車來得很快,十多分鐘。
醫護人員抬走雪怡時,她褲子上全染紅了。我跟著上了車,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我媽坐在樓梯上,鄰居大嬸扶著她,她一直盯著救護車的方向。
路上的時間很短,但我感覺很長很長。
雪怡戴著氧氣面罩,閉著眼睛。
護士給她測血壓,表情凝重。
我蹲在她旁邊,抓著她的手,指甲都掐進肉里了。
她偶爾皺一下眉,但沒有睜眼。
我心里一遍遍祈禱,但心里明白,孩子多半保不住了。
送到醫院后,雪怡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在走廊里站著。
護士拿了單子讓我簽字,我手抖得寫不了字。
護士說,“家屬請冷靜一點。”我深吸一口氣,歪歪扭扭簽了。
簽完坐在椅子上,靠著墻,盯著手術室門口那盞紅燈。
手機一直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來看,是老二打來的。我接起來,沒說話。
“哥,媽說雪怡摔了?咋回事?”
我沉默了很久,說,“你來醫院一趟,我有事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又打了兩個。
一個是打給岳母,我說,“媽,雪怡在醫院,您過來一趟。”電話那頭岳母問怎么了,我說摔了。
她追問怎么摔的,我沒回答。
第三個電話打給老三,“媽在我家摔了,你去看看。”
老三問嚴重嗎,我說不知道。掛了。
我坐在醫院走廊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個女醫生推著擔架車從手術室出來,我問她怎么樣。
她說還在搶救。
我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突然想到,剛才我那個電話,沒有一句是問我媽的傷勢。
我拿起手機,發現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時候碎了。玻璃上有一條裂紋,從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像一條沒有流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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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我在外面抽了大半包煙。
護士來勸了一次,說醫院不能抽。
我把煙掐了,蹲在樓梯間,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我不是在害怕,我是在后怕——回不過神的那種。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岳母于麗華跑著過來,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后面跟著岳父羅建國,走得慢一些,臉色鐵青。
岳母到了我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雪怡呢?我閨女呢?”
“在手術室。”
“怎么樣了?”
“還不知道。”
岳母愣了一下,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聲音很響,走廊里幾個護士都回頭看。
我沒躲,臉上火辣辣的疼。
岳母身體都在抖,“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咋摔的?是不是你媽?”
我低著頭,沒回答。
“是不是你媽?!”她吼起來。
“是。”我說。
岳母一口氣沒上來,身體往后仰,被岳父一把扶住。
她靠在丈夫身上,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我說啥了?我跟你說過啥?我說你媽那個人不行,讓你們搬出去住,你偏不聽!你偏不聽!”她哭得直不起身,“我閨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張家沒完!”
岳父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個眼神比打我耳光還讓我難受。他不是憤怒,他是失望。他曾經很信任我,覺得我是個靠譜的女婿。現在他眼睛里寫滿了“我把閨女交錯了人”。
又過了四十多分鐘,手術室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站起來,腿發軟。
“大人保住了,孩子沒保住。”醫生說,“傷者目前情況穩定,但需要在ICU觀察兩天。如果后續沒有并發癥,應該沒有大礙。”
我聽到岳母號啕大哭。
我靠在墻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孩子沒了。
我沒哭,眼睛干得像沙漠。
腦子里反復回放那個畫面——雪怡從床上滾下去,我媽踩空了,我站在門口。
五秒鐘的事,一輩子的債。
醫生又說了些注意事項,我一個字沒聽進去。岳父送醫生走了,岳母蹲在墻角哭。我拿著手機,看到老二發來的消息:“我到醫院了,你在哪?”
我回:“手術室門口。”
老二的身影很快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跑過來,滿頭是汗,“哥,咋樣了?”我說孩子沒了。
老二愣住了。
他站了一會兒,拍拍我肩膀,“媽那邊也摔了,摔得不輕,肋骨裂了一根,腰上有瘀傷。”
我沒什么反應。
“你不去看看?”老二問。
“不去。”
老二沉默了。
他看著我,想說什么,沒說出口。
我站起來,往ICU方向走。
隔著玻璃,看到雪怡躺在床上,身上插著管子,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瘦了很多,手放在被子外面,輸液管連著,一動不動。
我站在玻璃外面,手貼在玻璃上。
她突然睜開眼了。
隔著玻璃,她看著我,目光渾濁但還能聚焦。她張開嘴說了什么,我聽不見。但嘴型我看懂了。
“你……來……了。”
那個“了”字尾音拖得很長,像嘆息。
我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她又閉上眼,像是放心了。
那一刻我終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止都止不住。
我蹲在ICU玻璃前,手撐著地面,肩膀發抖。
老二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什么都沒說。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
08
雪怡在ICU住了三天。
這三天我沒怎么睡。
白天守在門口,晚上回屋躺兩小時。
女兒寄在鄰居家,我不敢帶她來醫院。
她問媽媽去哪了,我說媽媽住院了,很快就回來。
女兒說,“是不是奶奶把媽媽打壞了?”我蹲下來看著她,說不出話。
老二來醫院找過我幾次。
第一次是來送飯。
王妮做的,放在保溫桶里。
我沒什么胃口,但硬塞了幾口。
老二坐在我旁邊,低頭剝橘子,“媽那邊我問了,沒大事,腰上傷養幾天就好。她嘴上不說什么,但我看她心里也不好受。”
“她讓你來說的?”
“我自己來的。”老二把橘子遞過來,“哥,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手里的橘子,剝了半天,剝得稀爛。“我要把她送到你們那兒。”
老二一愣,“你說啥?”
“一家住四個月。咱們三個兒子,公平公正。”
老二沉默了一會兒,把剩下那半塊橘子塞進嘴里,“哥,你認真的?”
“我從沒這么認真過。”
第二天,雪怡轉入了普通病房。
她能說話了,但聲音很小。
護士喂她喝點粥,她喝了兩口就搖頭。
我坐在旁邊,她也不看我。
我問她疼不疼,她說還好。
問她要不要啥,她說不用。
她的回答簡短、客氣,讓我不知道該怎么繼續。
我坐了半個小時,她終于開口了。
“你媽摔得也不輕吧?”
“肋骨裂了一根。”
她點點頭,沒說話。
又坐了一會兒,我說,“雪怡,我打算讓媽去老二家住。一家四個月,三個兒子輪著來。”
她終于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你說這話,你媽同意嗎?”
“我會讓她同意。”
雪怡沒再說話。
她閉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也不想追問。
我怕聽到答案,更怕聽到答案后,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二家。
王妮開的門,看我像看鬼。
“哥,你咋來了?”我說我來接媽。
她挑眉,“接媽?”我說,“從今天開始,媽住你家四個月。”王妮樂了,“哥,你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
王妮收了笑,打量著我,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
“哥,咱丑話說在前頭。媽來住可以,但規矩得在你這兒立好。”我說,“你說。”王妮叉著腰掰手指頭,“第一,她不能管我家的事。第二,不能動不動就罵人。第三,用多少錢得說清楚。少一條,我直接送回你家。”
我說行。
王妮眼里閃過一絲驚訝,但也沒再說什么。她轉身朝屋里喊,“高輝!你哥來了,有事要說。”
老二走出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妮一眼,大概已經猜到了。他吞了吞口水,“哥,媽那邊……”
“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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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我媽那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鄰居陳嬸給我開門,說,“你媽在樓上躺著呢。”我說謝謝,讓我進去。
陳嬸走了,我上樓,推開門。
我媽半靠在床上,腰上貼著膏藥,手里拿著水杯。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雪怡咋樣了?”
“孩子沒了。”
我媽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
“我來跟您說個事。”我站在門口,沒進去。“您明天搬到老二家住,一家住四個月。三個兒子,公平公正。”
“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就是這個意思。”
“你是要把我趕出去?”她坐直了身體,“我把你養到這么大,你就這么對我?”
“不是趕您出去,是輪到老二家了。”
“我哪兒都不去!”她拍了一下床邊,“我就住你這兒,哪兒都不去!”
“媽,這件事沒得商量。”
她愣住了,大概是從沒聽過我用這種口氣說話。
她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委屈,“我生你養你容易嗎?你爸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們三個拉扯大,你現在為了個媳婦,連你媽都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您。”
“你就是不要我了!我算是看透了,養兒防老,養兒防老,養大了全是白眼狼!”她說著說著就哭了,“我摔成這樣,你問過我一句疼不疼嗎?你心里就只有那個女人!”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眼淚。
如果是以前,我會心軟。我會妥協,會回去勸雪怡,讓她大事化小。但那天我發現自己不會了。不是我不愛我媽了,是我心里有個東西,它死了。
“媽,我問您一句實話。”
她抬頭看我。
“那天在樓梯上,你是故意的嗎?”
屋子里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樓下的鐘在走。我媽的眼睛閃了一下,然后偏過頭去,“我不是故意的。”
但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那一點猶豫。
她有沒有想過,那一推的后果?
她知不知道樓梯下面是什么?
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瞬間,覺得摔下去就好了,一了百了?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這個問題,我會問自己一輩子。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放在她旁邊。
“這是老二家的地址,明天我送您過去。”
說完我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聽到樓上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
接著是我媽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種,像是從深井里打撈上來的。
我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頭。
10
一個月后,我去接雪怡出院。
她恢復得還行,但瘦了一圈,走路有點虛。岳母一直陪著她,看到我沒給好臉色。雪怡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著幾步的距離。
車上她沒說話。
到家后,女兒跑出來抱著她哭。她蹲下來抱著女兒,眼淚掉在女兒的肩膀上。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娘倆,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那天晚上女兒睡著后,雪怡跟我說,“咱們離婚吧。”
我早就猜到她會說這句話。
但真的聽到時,還是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我說,“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她說,“我給你很多次了。”我說,“這次不一樣。”她笑了,不是開心,是苦笑。
“那你告訴我,哪里不一樣?”
我被問住了。
想了很久,我說,“我把我媽送到老二家去了。我對我媽說了不。”
雪怡沉默了很久。
“你說‘不’,是因為我嗎?還是因為你終于受不了了?”
我知道她要的不是我回答。
她是在問自己。
她怕我的改變不是因為愛她,而是因為事情鬧大了、沒辦法了。
她怕等我媽回來,我又變回那個站在門口不動的廢物。
“雪怡,你再給我一年。”我說,“一年之后,你會看到不一樣的我。”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猶豫。
“如果一年后你還是覺得不行,我不會攔你。”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那晚她沒有把離婚協議書拿出來給我簽。她只是抱著女兒睡了,留給我一個后背。
那天晚上我在客廳坐了整整一夜,在煙灰缸旁邊寫了一封信。
不是給她看的,是我自己寫的。
寫的是這些年來的遺憾:什么時候開始,我變成了一個不敢說“不”的人;什么時候開始,我弄丟了對妻子的愛;什么時候開始,我活成了母親希望我成為的樣子。
寫完那些話,我把紙撕碎,扔進垃圾桶。
天亮的時候,我走出門。太陽還沒升起,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我在門口的臺階上蹲下來,看著遠處泛白的天際線。
雪怡從屋里走出來,披著一件外套。
她沒說話,把一杯熱水放在我旁邊的臺階上,轉身回去了。
我看著那杯水,杯口冒著熱氣,在清晨的寒風中打著旋兒,慢慢消散。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有點燙,但能咽下去。
這大概就是生活,我想。燙嘴,但還能咽得下去。只要你愿意等它涼一涼,總會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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