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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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財經 吳丹
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63歲的梁朝偉以雙重身份亮相。
他是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端坐在評委席中央,要在9天內審看12部世界首映的新作,與諸位評委共同商議今年的金爵獎歸屬。作為演員,他從影近40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專門設置“評委主席及評委作品展”,精選梁朝偉的《地下情》《殺手蝴蝶夢》《東成西就》《海上花》《無名》《寂靜的朋友》六部電影進行展映,這些橫跨不同類型與年代的電影,勾勒出他的演藝生涯與蛻變,也是對華語電影黃金時代和當下變遷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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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映影片中,拍攝于1998年的《海上花》,是導演侯孝賢帶著梁朝偉和一眾演員,以全滬語對白拍攝的一部影片,用長鏡頭描摹晚清公館里的壓抑與欲望。《寂靜的朋友》則是梁朝偉的最新作品,由匈牙利導演伊爾蒂科·茵葉蒂執導,他也將以映后談的方式,與觀眾面對面交流。
“上海跟我有緣分。我在上海拍過一系列電影,它是一個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也有一些古老的建筑。”在評委會見面會上,梁朝偉說到,他從小生活的環境里能接觸到上海長輩,在很多電影里,他也跟上海有很深緣分。拍攝《色·戒》《無名》時,他都曾在上海居住。妻子劉嘉玲是蘇州人,夫妻倆常路過上海,他也被拍到在外灘悠閑散步。
梁朝偉是同時斬獲戛納電影節最佳男演員、威尼斯終身成就金獅獎及華語電影三金滿貫的第一人,也是推動華語電影走向世界的標志性人物。當他以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身份出現在媒體見面會上,是他繼柏林、東京之后第三次坐上國際A類電影節的評委席,卻是第一次出任主席,代表著他和上海這座城市最新的深度連接。
社恐影帝的雙面生活
梁朝偉以一身淺米杏色亞麻西裝走進會場時,面對媒體的長槍短炮,微笑的神態中略顯一絲局促。
這位電影界著名的“社恐影帝”,除了電影宣傳期極少露面。被問及這次做評委會主席最享受和最頭疼的部分各是什么,他坦言:“最享受的部分是可以看很多電影,也可以跟評審團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交流……最頭疼的是在很短的時間里面要看12部電影,其實是很辛苦的。”
在銀幕內外,梁朝偉的生活仿佛是兩個極端。他是諸多導演鏡頭里最會用眼睛說話的影帝,但私下里卻是一個生活極簡、回避社交的人。
他長期住在日本,卻不學一句日語,因為不想跟別人說話。他住在鄉間,會分享自己撿雞蛋的視頻,那時候的他就是一個享受田園生活的普通大叔。“一般我在城市生活一段時間就覺得很有壓迫感,要去鄉下休息一下。”梁朝偉說,鄉下的安靜獨處和出演電影、擔當電影節評委的熱鬧,都是他喜歡的兩種形態。
看電影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我一星期要去電影院看三四場電影,什么類型都看,文藝的、藝術的、主流的都看。”他偏愛在影院看新片而非懷舊老片。“希望我去看的時候電影會給我驚喜。”為了避免被影迷認出來,他會買好幾張票,一個人坐。
梁朝偉評判一部好電影的標準,看起來極為簡單:“肯定需要感動我,或者給我一些驚喜。驚喜的意思是,可能拍一個老題材,但導演用另外一種全新的方式表達出來。”
作為演員,他用一種極其緩慢的方式去構建自己的表演體系。比如他在《寂靜的朋友》中飾演一位來自香港的神經科學家,他花了約半年時間研讀早期認知發展、植物學、東西方哲學的相關文獻,每天看專業書籍,并前往不同大學與真正的神經科學家做深度訪談。
“我是完全從神經科學家那個角度去進入角色的,因為里面我要講課,我必須要懂。半年下來,你不自覺就已經進入那個角色的狀態。”很多演員用共情的方式尋找角色的共鳴感,而梁朝偉是讓角色的邏輯慢慢滲透進自己的身體,這是貫穿他多年的創作習慣。
在《一代宗師》中演葉問,他每天練詠春拳,一練三年。《風再起時》中,他飾演爵士時代探長,為了一個彈琴的鏡頭,他每天苦練鋼琴。拍《英雄》的打戲,他韌帶斷裂。拍《傷城》,他入戲太深,需服安眠藥入睡。
導演莊文強曾回憶,梁朝偉常常跟他討論的是臺詞背后的人物邏輯。他信奉的不是靈感降臨,而是從意識到肌肉記憶的馴化——讓知識、技藝、重復的動作一點點改寫他的日常慣性,直到某天發現,自己不是“扮演”,而是角色住進了身體。
從演員到評委
在談及對自己影響最深的導演時,梁朝偉說,是侯孝賢與王家衛。
“我覺得侯導是第一個啟發我很大的人,我從他那里看了很多文學小說,從那以后開始愛上文學。我覺得文學對一個表情的描述是有很多層次的。我也在《悲情城市》里面被那些非職業演員啟發。”梁朝偉說,侯孝賢讓他意識到,最好的表演是”沒有表演痕跡”,那是非職業演員天然具備的質地,卻要職業演員用一輩子的訓練去靠近。
在《悲情城市》中,梁朝偉飾演聽力受損的聾啞人,完全放棄臺詞,依靠眼神和手勢完成表演,這種“以靜制動”的表演方式,成為他日后諸多經典角色的底色和底層邏輯。電影讓他第一次入圍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演員,讓華語影壇看到他突破商業表演框架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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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中,侯孝賢讓梁朝偉徹底放下表演,在長鏡頭中松弛地生活,自然地存在,這種東方美學的含蓄與留白,讓他的表演有了跨越文化的感染力。
王家衛則給了他另一種啟示。“當我看完《阿飛正傳》最后一個鏡頭,當時的想法是,我的演出可以是這樣的:不需要講話,但你會感受到這個人物,對人物很有興趣。”梁朝偉在短短幾分鐘的戲份里,被要求反復拍攝數十遍,打磨每一個眼神。他曾說,正是在《阿飛正傳》中,明白了什么叫演戲。
王家衛與梁朝偉跨越20年的合作,逼迫并挖掘出他最大的潛力,用極少的外部動作承載內心細膩涌動的情緒,讓他榮獲一個個影帝桂冠。《春光乍泄》里疏離又深情的黎耀輝拿下金像獎影帝,《花樣年華》里隱忍克制的周慕云拿下戛納電影節最佳男演員,成為華語影壇第二位戛納影帝,真正站在了國際影壇的頂級位置。到了《一代宗師》,梁朝偉塑造出有風骨、有格局的一代宗師形象,拿下華語影壇第五個金像獎影帝。
兩位導演分別把文學性與鏡頭感知力注入梁朝偉的表演觀,他則用慢工出細活的姿態,虔誠地面對每一個角色,哪怕到了今天依然如此。
被問及收獲無數榮譽后選片是否有方向、想不想自己做導演時,梁朝偉說:“我從來沒有計劃我下一步要拍什么戲,我都是這樣的,讓事情發生。”這幾乎是他的處世哲學,不預設,不刻意經營人設,也不焦慮年輕觀眾是否還看他的舊作。
“我不擔心未來還有沒有人看我的電影。如果有觀眾想看,他們會來看。”他說道,“那時候香港電影拍出來就出口,可以讓全世界的華人看到,因為這個原因,成就了一個黃金年代。”
在AI盛行的當下,對影視行業既是便利,也是機遇和挑戰,梁朝偉表示,他不會授權給AI生成表演,“我覺得演員不容易被代替,因為一旦你告訴觀眾,那個角色是AI,那感覺會不一樣。現在AI還沒有意識,AI的表演還沒有靈魂,創作的部分還是需要有人的。”他認為,AI不是感受,AI只是反應。感受和反應這兩個詞聽上去相似,實則天壤之別。
梁朝偉不排斥技術,他承認AI對剪輯、腳本輔助的效率,但是人的感受無法被算法復制。人類的切身感受來自各自所經歷的生活,是時間流逝的刻度,是偶然與相遇的瞬間,是帶著演員的汗水與心跳的。
從1982年入行至今,梁朝偉幾乎把做演員變成了一種鮮活的體驗人生的方式。為了一個角色,他可以沉淀下來,讀文獻、練琴、打詠春、跟科學家聊天,如同一個手藝人。
“我自己準備角色是花很多時間的,因為我的表演方式是比較內斂低調的,但是我又很注重細節以及角色的內心世界,所以我必須要做很多前期的功課。我必須把角色的內容弄得很豐富,才能夠建立信心,在不需要太多動作、太多演技的前提下,你都會感受到這個人物。”
對他來說,從小形成的觀影習慣,在電影節期間仿佛是日常生活的某種延續,只不過肩負的責任更多,思考也更多。作為評委會主席,他既享受,又期待邂逅驚喜。
微信編輯| 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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