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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大火”一來,Token作為計算燃料,正變得和石油一樣珍貴。然而AI繁榮下,一種抽象的景象正在程序員間發生:大廠員工Token用不完,網上求問“如何能快速大量消耗”;小公司程序員卻在絕地求生,自費買Token、甚至費勁心思在網上挖免費Token上班。
在程序員的世界里,一種新的階層差異正在悄然形成——有人是“Token中產”,有人是“Token貧困戶”。Token貧困,正讓普通程序員經歷隱形降薪。
我和一位資深“Token貧困戶”程序員小安聊了聊,在他眼里,Token是實打實的錢,是一種新型硬通貨。“如果一份工作的薪酬年包里包含了附帶多少Token配額,對我來講會很有吸引力。”但他也感覺荒誕,“我用工資買Token,效率給公司提升了,大模型廠商也賺到了錢。只有我在付費上班,工作量也沒見少。”
為了能用上最好、最聰明的模型寫代碼,他遍尋獲取便宜Token的方法。從產業鏈的上游到下游,從官方訂閱到第三方中轉,從合規渠道到灰色地帶,他研究了個遍。每天不花點時間找Token,他就感覺缺了點什么。
以下是他的撿Token實錄,其中包含一些灰色地帶,閱讀時請自行甄別風險,謹防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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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Sia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歪歪
天降大Token
午夜0:30,我正準備關電腦睡覺,有人在群里甩出一串字符,配文:“價值200美刀,先到先得。”
這是一個API Key,調用AI模型的“充值卡”。誰先復制走、粘貼到自己的開發工具里,誰就能花掉里面的Token。“扔key”就像發紅包,關鍵看誰手速快,用的速度快。
我困意一下就沒了,條件反射般坐直,復制、粘貼、保存,把白天攢下來還沒敢跑的一個開源項目代碼,一股腦塞進去讓AI掃描。幾秒鐘后,屏幕上開始滾動返回結果。這是近兩周我薅到的最大一筆免費Token,“意外之財”讓我產生了極短暫的富足感。
等待的間隙,我又在另外幾個微信群、技術論壇之間來回切換,試圖再撿一些好心人隨手散落的“羊毛”。
近半年,我的生活主要圍繞找Token展開。在AI的世界里,Token是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計量單位,就像“字”或“詞”的碎片。當你問AI一個問題,它會把問題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Token,再根據上下文預測接下來要生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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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有很多帖子在科普什么是Token。圖 / 社交媒體截圖
你發給AI的每一個字,AI吐出的每一行代碼,最終都會被拆解成Token來運算與計費。Token像電,也像汽油。沒有它,大模型再聰明,也就是一個停在路邊的發動機。
剛開始我沒覺得AI生成的代碼多厲害。早期只是拿它解釋報錯、寫幾段簡短的代碼,處理一些簡單的問題。直到有一次使用上Claude,一切發生了改變。
當時因為失業,我和朋友接了一個私活。朋友買了一個Cursor付費會員,那是當時名氣最大的AI編程工具,我們用它調用Claude Sonnet大模型的早期版本。
怎么形容呢?簡直驚為天人。我想好功能,把需求描述扔進去,它一會兒就寫完了。以前一個功能起碼寫幾天,現在不到10分鐘就生成出來了,我只需要確認、微調一下就能用。原本要做半個月的項目,兩三天就完工了。
社區里,大家對Claude的討論也很狂熱。2025年5月,Anthropic發布商用版ClaudeCode后,開發者社區炸了鍋,有人曬出截圖,一個完整的后端服務從零到部署只用了40分鐘。
那是我第一次被AI編程的能力震撼,有種發現新大陸,并省了太多事的狂喜。后來用習慣了,就成了重度用戶。
我一邊感慨生產力飛升,一邊也感受到錢包的拮據。Claude Code處理一次中等規模的代碼重構任務,一次對話輕松消耗數10萬Token。如果按照我的開發強度,一個月費用輕松超過2000元,挺燒工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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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男親女愛》
Token 用不完 VS Token 不夠用
我現在所在的公司有70多人,技術人員占一半。入職一周后,負責人在會上說,鼓勵大家用AI,能提升效率就不要抗拒新工具,我當時松了一口氣。
上一家公司比較老派,對AI的態度很曖昧。領導嘴上說要創新,具體到個人使用,又把用AI和“偷懶”“能力不行”聯系起來。那會兒的同事對AI了解不多,也很少用,我最多拿豆包、DeepSeek問點小問題。在那種保守的環境下,用AI多少帶著一點愧疚感和偷摸感。
新公司對AI的開放,也是有邊界的。每個月擁抱AI的預算是20美元,剛好是大模型最低檔套餐的價格。聊勝于無,但確實是杯水車薪。參考Claude Opus 4.7的定價(輸入5美元/百萬Token,輸出25美元/百萬Token),一個重度依賴AI的資深程序員,日均消耗輕松破千萬Token。20美元的額度,我常常撐不過一周。
大廠有統一采購、企業賬號、團隊額度,還有安全合規配置。像我待的小公司沒有這么完整的體系,常見方式就是每月給一筆額度報銷,超了自己想辦法。
剛開始,我也從正規渠道買Token。市面上的AI模型訂閱是階梯式收費:國外入門最低20美元/月,中間有100、200美元檔位,最高有250美元/月的;國內頭部模型DeepSeek、Kimi的API按量計費,重度使用每月也要五六百元到1000元人民幣。
而真正逼著我必須用上好模型的,是工作節奏的變化。AI對生產力的提升,也讓公司對我們程序員有了更高、更快的要求。“這事簡單,讓AI給你跑一個。”過去需要兩周的項目,逐漸被壓縮到一周,甚至兩三天。要想跟上速度,就必須用上更聰明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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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半熟男女》
而更聰明的模型,意味著更貴的Token。有時候用高級模型做一次稍復雜的技術方案討論,幾美元瞬間蒸發。一次項目緊急,我2天就用掉了500美元的額度,所以越來越多的程序員為了高效率工作,必須自費買Token,并把成本放到自己身上。
自費買Token,這個事情其實挺荒誕的。我用工資買Token,效率給公司提升了,大模型廠商也賺到了錢。只有我在付費上班,工作量也沒見少。這是一個怪誕的循環。
網上偶爾刷到大廠程序員的吐槽,方向正好相反。他們部門KPI按Token消耗量來排名,誰用得少就要被談話,所以,大廠程序員的煩惱是如何快速大量消耗Token。用消耗 Token來量化KPI,這不是看誰花錢多就說誰努力嗎?確實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而這種“澇”,有時候也澇得離譜。你像Meta這樣的公司,一個月就能燒掉超60萬億Token,約9億美元(約65億人民幣),之前媒體報道其中一個匿名員工一個月消耗了2810億個Token。Token中產和我們 Token窮人之間,真是存在巨大鴻溝。
Token對我來說是實打實的錢,是一種新型硬通貨。如果一份工作的薪酬年包里包含了入職附帶多少Token配額,對我來講會很有吸引力。再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每個月工資有不少是花在AI模型訂閱上,那這也是一種隱性降薪吧。
以Token配額為核心的模式,也催生出了新的工作方式。“一人公司”這兩年挺火的,一個人加幾個AI工具,能干過去一整支團隊的活。北上廣推出了免費工位、財政補貼、算力券等激勵,還有AI產業園和孵化器提出入駐就送工位、送Token。Token正在成為某種意義上的“新基礎設施”。
眼看著Token越來越重要,大家也得出一個商業機密:賣什么都不如賣Token。無論什么時候,淘金賣鏟子,才是終極玩法。
AI浪潮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說要重構生產力。但落到我這樣的普通程序員身上,重構之前,先要解決燃料問題。車是好車,路也是新路,但我的油箱只夠開兩公里。
為薅Token,程序員四處簽到、發帖、解題
為了降低買Token的花銷,我開始研究獲取免費Token的方法,最先發現的是程序員社區里的“公益站”。
公益站,本質上是一種“民間Token中轉服務”。有的站長可能是大廠員工,也有人可能只是手里有閑置額度的技術愛好者。他們把用不完的額度搭一個站點放出來,免費給社區里的人調用。公益站多半圖的是一種“江湖名聲”。在程序員圈子里,能穩定運營一個公益站,是一種技術實力和慷慨的雙重證明,類似于早年論壇時代的“版主”光環。 也有真公益和軟廣告之間的灰色地帶:前期免費,后期變付費;或者借免費引流,再轉向收費套餐。
無論公益站的動機如何,對我這種囊中羞澀的程序員來說,能免費的就是好站。
問題是,真正穩定的公益站名額很稀缺,類似搶火車票,不開放注冊,只在特定時間放出少量名額,手慢無。我前后關注了八九個站,蹲守過很多“開放注冊”的時間點,但最終只成功注冊了四五個,常用的就兩個。還有一個口碑很好的公益站,我始終沒搶到名額,最后在二手市場花30塊錢買了個別人搶到的賬號。是的,免費的公益站賬號,也有人倒賣。
注冊成功只是開始。這些公益站大多有自己的“積分系統”,需要簽到、發帖、回復換積分,再用積分兌Token。可以理解為用時間換Token,雖然換算下來時薪很低,但性價比還不錯,至少不用自己花真金白銀。
有些公益站長甚至把密鑰藏進“解密游戲”里,把密鑰換成游戲術語、熱點新聞、或者程序員才懂的Base64編碼。一來增加點樂趣,二來防機器人腳本批量薅。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有個站長把密鑰設定成了一道復雜的算法題,我花了一點時間解出來后,成就感不亞于上學時算出了一道“加分題”。
但光靠公益站的免費額度也不夠,我開始在一些交易平臺上買“試用賬號”。
AI起來后,一批“AI原生”編程工具出現,比如cursor、windsurf。它們把Claude、ChatGPT等模型直接嵌進開發環境,訂閱一個工具就能調用多家模型。這是它們最大的賣點,也是新用戶補貼的重福利區,比如有首月免費、新用戶大額度贈送等活動,都是燒錢換用戶增長的互聯網老套路。
我買的試用賬號,就來自這些編程平臺的活動。賣家是灰產從業者,他們批量注冊試用賬號,一天能產出成千上萬個新賬號,再把每個賬號自帶的免費額度轉手賣給我這種散戶。一整套流水線作業,效率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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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閑魚App截圖
試用賬號一度是我的最優選。它便宜、穩定、調用的還是工具里的正版模型,體驗和正版用戶幾乎沒區別。最便宜的時候,我買過5毛錢一個的,一口氣囤了30個。但一旦被平臺發現有人薅羊毛,就可能被直接封號。
再往上一層,是“商業中轉站”。如果把賣“試用賬號”看作零售,那商業中轉站就是批發商做的二次加工。灰產把成百上千個零碎試用賬號收進一個“號池”,再開發調度系統:你買它10美元套餐,它從池子里挑5個還有余額的賬號合起來給你用。
但坑也不少,有時候返回結果明顯質量不行,很可能是小模型冒充大模型在回答。還有安全的問題,你上傳的代碼會經過誰的服務器、保存多久、是否會被二次使用,你完全不知道。每次我貼代碼,都會隱匿一些重要信息。
再往下走,還有一批更燙手的Token,便宜得離譜,花樣也更多。不僅有蒸餾的,還有逆向的、緩存的、偽裝的、套殼的。聽起來像黑市“黑話”,但每種套路都有特殊的工藝。
蒸餾是有人把官方大模型的輸出當教材,訓練出自己的小模型,再以包月三四十塊的價格對外出租;逆向是通過破解官方的接口,把對話窗口的免費額度“搬”成API來賣;緩存就是把高頻問答的歷史結果存起來,遇到相似請求直接回放,省下真實調用的成本;套殼,就是干脆用國產模型頂上去,對外仍以“官方同款”的名義出售。
所以便宜歸便宜,水也確實深。
整個Token交易圈,從公益站到試用賬號,從低價中轉到各種“黑科技”,都游走在合規邊緣。賬號隨時可能被封、服務隨時可能中斷、數據安全無從保障,甄別起來需要花費很多時間與精力。為了省買Token的錢,我花掉了大量時間。其實,時間也是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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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錢斷情始》
每天花幾小時管理Token余額
除了公益站和中轉站,也有一些其他省Token的方法。比如拼車,邏輯也很簡單。一個Claude Max 20x套餐200美元/月,一個人買,5個人一起分攤,每人40美元,大家共用額度。為了防止某個人用太多,有的發起人還會搭一個簡易中轉站,給每個人分配固定額度。
拼車帖一般會寫“自用、不轉賣、不違規調用”,因為一旦觸發風控,主賬號被封,所有人的錢都得打水漂。我沒用過這種方式,也感覺不安全,拼車建立在信任之上,發起人要是跑路了也沒招兒。
▲社交媒體的Token交流帖。圖 / 社交媒體截圖
也有一些風險更高的薅Token方法。比如有人花5000塊開了一個AI模型的企業賬號,用掉80%的額度后,把剩下的API Key扔到論壇,寫上“求封號”,讓社區里的人任意使用。一塊肥肉被扔出來后,立馬涌入一大批像我這種如饑似渴找Token的人。
接下來由于短時間內大量異常調用,平臺判定違規封號。而針對企業賬號,平臺有違規額度剩余費用原路退還的規則。所以靠規則漏洞,不少人借機零成本薅取算力資源,最終實現白嫖。但這類操作多了以后,退款難度變大,很多人“賠了夫人又折兵”。
正規資源對很多普通開發者來說太貴、太遠。每一個“投機取巧”背后,都有一批預算不夠但又必須使用AI的人。
也有人覺得找Token太難,不如省著點用。我看社交媒體上有人教用文言文跟AI對話,因為文言文更短,Token更省。剛開始我也嘗試過省Token,比如能自己寫兩行代碼解決的,不讓模型生成;復雜問題先理清楚邏輯,或者用免費模型先問,不會一堆亂需求讓AI猜;能用小模型解決的問題不碰大模型,畢竟大模型Token單價至少貴一倍。
但時間久了,我意識到省Token并非長久之計,更重要的還是開源。為了更好的開源,我設計了一套Token能源管理體系。
頂層是公司報銷的官方Token套餐,這是最穩定也最稀少的資源。我只在項目初期架構規劃時使用。規劃做好了,執行階段就可以用便宜的模型,因為任務已經被拆解成了一個個明確的小塊。
第二層是公益站的免費額度,我堅持每天按時簽到、保持活躍,以獲得Token。我用它來做日常開發,比如寫功能代碼、改bug、跑測試。
第三層是自費購買的試用賬號與中轉站,這是托底的。公益站不夠用、或者臨時需要大量Token的時候,才動用自己充的錢。
我每天平均要花1~2小時去維護這套體系。最忙的一天,我在不同社區之間跳轉了將近4個小時,微信和QQ群加起來三四十個,每隔幾分鐘刷一次新消息。一旦彈出“福利”,幾十上百號人會同時撲過去,誰手快誰能切到一塊更大的免費蛋糕。
時間久了,我養成了新習慣:就算手頭根本沒活,只要打開開發工具,第一件事還是去刷一眼Token余額,接著習慣性地點開幾個公益站。一天不去撿點什么,心里就空一塊。
為了與時俱進地薅Token,我還會花時間研究模型公司最新的活動與政策。比如看到ChatGPT在一些其他國家有首月免費用的活動,我就嘗試跑通這個流程。有個周末,我早上9:00坐在電腦前開始研究,一直到晚10點多才終于注冊成功一個賬號,流程很復雜也非常浪費時間,你需要國外的電話卡、信用卡、郵箱等等,還會面臨各種未知因素導致的失敗。
過程里我的情緒是起起伏伏的,高興收到驗證碼,一會兒又生氣地發現頁面怎么都跳不過去,一整天下來屁股坐得生疼。有時候懊惱,為了省點錢搞這么累;有時候也有點成就感,萬一流程跑通了,我也可以做個公益站懸“Token”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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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凡人歌》
最近我解鎖了一個新成就,開發了“密鑰輪換器”,把自己購買的試用賬號匯集到一起,讓系統自動檢測哪個還有余額、哪個已經失效,自動化切換。它的工作方式更像一支接力隊:前一棒跑空了,后一棒自動頂上,我可以不用管它就能自己切換,這在一定程度讓我降低了“顛沛流離”的使用感。
也有一些聰明人把這類工具賣給程序員,按周卡、月卡銷售的都有。這對本就Token貧困的人,我感覺是雪上加霜。買試用賬號本來就是為了省錢,然后為了管理這些賬號還要付費。只能說越來越多的從業者,在Token貧困的程序員身上,發現了更多商機。
在開發工具的過程中,我有時候也能產生一點微小的成就感。雖然貧困,但還是在貧困中創造了一點東西。我感覺我和家樓下的拾荒者很像,挑出一些好東西出來,一點點拼成一個還算聽話的小系統。那時候,我感覺自己也不是被動地消費AI,或者被AI奴役,而是繞著它,慢慢造出一點屬于自己的東西。
Token 貧困,普通人在新世界的掙扎
不可否認,Token帶來的效率是恐怖的。但用久了也會發現,它也是一種“毒藥”。
當你用上了好模型,就沒法再用差的。程序員圈給模型排了座次:像Claude Opus 4.7這種推理能力強、長文本不崩的,被稱為“上等毒藥”;GPT?5.5、Gemini 3.1 Pro算中等毒藥;其它小模型只能算下等。座次背后,其實是一種很現實的東西,算力是要花Token買的,而不同的錢,買到的是不同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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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視覺中國
只要吸過“上等毒藥”,就再也放不下了,只能去拼車,去撿Token,這個過程很難停下來。我也發現自己心態有一些變化,比如耐心在一點點丟失,因為用過推理能力強的模型,看便宜模型答非所問就會無語;用過Claude Code生成代碼,就會覺得一行行手寫像回到農耕時代。
以前自己一行行搓代碼攢下來的手感和直覺,如今在不停回車和“繼續”中被多少消磨了一些。也有一些老派程序員還在堅持手寫、雕琢代碼。有人開玩笑說,再過10年,“古法編程”可以直接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剛入行時,我也相信“古法編程”。一個人,一杯咖啡,一個編輯器,把需求拆開,用靈活的手指把代碼寫順,把變量名調整到自己滿意。那種手感很慢,但扎實。現在我越來越習慣先讓AI給一版,我來審。有時候盯著AI生成出來的代碼,我會陷入一種短暫的恍惚:它寫得比我快,比我整潔。它像一個干活很快但需要我審核的分身,有時聰明得嚇人,有時犯錯又理直氣壯。更多時候,我說不清是我在用它,還是它在慢慢馴化我。
工具總會反過來塑造使用它的人,只是這次AI反向塑造的速度比過去都快。
還有一些時候,我看到了技術演進所帶來的差距。以前人和人的差距是學歷、公司、工種,現在又多了算力、模型權限、Token額度。每一次技術升級,大家都歡欣鼓舞地說會帶來新的革命。但現實里,門檻常常換了一種形式回來。
一個普通程序員想太多也沒用,也不是什么在硅谷用AI改變世界的科學家。人們對AI的展望非常宏大而美好,但對我來說,處境更現實也更尷尬:你不能不用AI,因為不用就會落后;你也不能盡情用,因為每一次盡情都要付費。被夾在中間的,是大多數像我這樣的人。
從移動互聯網到AI,程序員這個職業經歷了很多次換裝,AI這次更徹底。過去我們是產業升級的主力,現在我們是被產業升級裹挾的人。過去一個產品能不能跑起來,取決于代碼寫得怎么樣;現在,一個產品能不能跑起來,取決于能不能買得起足夠的Token。
所以Token貧困,并不是一個“窮”字能概括的處境。它是一個普通人在新的世界邏輯里,試圖維持體面、維持手藝、維持生活的掙扎。
我記得許多個找Token的夜晚。有時候提前準備了一長串可以用撿來Token做的事,列得整整齊齊;有時候剛買的試用賬號才登錄上,就焦慮地想什么時候會被封,要快點把額度都用完。
但也有一些夜晚,我撿到一些新Token。眼睛一亮后,我卻突然安靜下來。屏幕上光標在輸入框里一閃一閃,我盯著對話框,模型似乎在等我說話,但我不知道要發給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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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裝腔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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