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布雷加斯：初見球員，我不談足球

法布雷加斯在科莫的執教，讓這家俱樂部完成了驚人躍升。

莫扎特遠沒有科莫那么迷人。這里不在湖畔，只是倫巴第鄉間一座安靜的小鎮，很多人開車經過這里，是為了去馬爾彭薩機場或米蘭這樣的地方。

這里是法布雷加斯工作的地方。過去，這里只是一片地，是一條土路旁的球場，科莫一直在這里一點點建設。法布雷加斯回憶道：“那時沒有訓練基地。他們會告訴你，周二我們在這里訓練，周三我們在那里訓練。沒有健身房，沒有餐廳，沒有營養保障，什么都沒有。”在滿地泥濘和臨時橙色塑料施工圍擋之間，想象這家俱樂部未來會變成什么樣，需要足夠的想象力。

法布雷加斯2022年加盟時，科莫還在意乙。他說：“那不是一家第二級別聯賽俱樂部，甚至不是一家職業俱樂部。”如今，幾乎四年之后，科莫已經成為一支歐冠球隊。本賽季倒數第二個周末，科莫在西尼加利亞球場的最后一個主場1-0擊敗帕爾馬，鎖定歐戰資格。賽后，球員和工作人員穿上紀念T恤，上面寫著：“Como si dice Europa？”意思是：歐戰用科莫語怎么說？

僅僅一周后，這款T恤就更新了版本。科莫在附近的克雷莫納踢完賽季收官戰，這是一場倫巴第德比，他們再次取勝，最終排名第四。新版標語變成：“Como si dice Champions？”意思是：歐冠用科莫語怎么說？這款設計過于簡單，顯然不像時尚品牌Rhude創始人、科莫首席品牌官魯伊吉-維拉塞諾爾的作品。但科莫這么快就需要一件新T恤，恰好概括了這家俱樂部迅速而不可阻擋的上升勢頭。

“這太美妙了，氛圍很棒。”法布雷加斯笑著說。那是科莫舉行敞篷大巴巡游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坐在西尼加利亞球場里同一個房間，當初他就是在這里與俱樂部簽下第一份合同。西尼加利亞球場已有近百年歷史，建于法西斯時期的理性主義風格之下，使用大理石，氣質冷峻。過去幾年，這里也發生了變化。科莫主席米爾萬-蘇瓦爾索到跳蚤市場和古董展搜羅那個時代的物件，讓球場有了五星級的感覺。下賽季，歐足聯貴賓和歐冠對手高管來到這里時，會感覺自己走進的是湖邊的一家豪華酒店，而不是一座足球場。俱樂部還買下一棟別墅，把它改造成用于接待的私人會員俱樂部。

進軍歐洲一直是科莫的目標，但沒有人預料到會這么快實現。不到十年前，科莫還破產并跌到足球金字塔底層。直到2024年，他們才時隔21年首次升入意甲。升級后，俱樂部設定的目標是在五年內踢上歐戰。

在接手科莫臨時拼湊起來的U19青年隊之前，法布雷加斯從未執教過。他回憶道：“他們給了我一群小伙子。我不能簽任何人。我們大概有3名后衛、7名中場和11名前鋒之類的配置。我只能想辦法。我曾讓兩個10號位球員去踢邊后衛。”

科莫本賽季獲得廣泛贊譽，這也完全合理。他們取得隊史最高聯賽排名，還時隔40年首次打進意大利杯半決賽。不過，在意大利連續第三次無緣世界杯的大背景下，科莫也因不太信任意大利球員而受到批評。格爾達尼加是本賽季唯一代表科莫在聯賽出場過的意大利球員，總出場時間只有15分鐘。

也許當地媒體有些健忘。這個項目很大程度上曾由意大利球員搭建起來。2023年冬天，法布雷加斯臨時接手一線隊時，科莫陣中仍有一批來自第三級別聯賽的核心球員，比如亞歷山德羅-加布里埃洛尼和阿萊西奧-約維內。此后，西蒙尼-韋爾迪、達尼埃萊-巴塞利、阿爾貝托-切里、馬爾科-薩拉、阿爾貝托-多塞納、費德里科-巴爾巴以及科莫人帕特里克-庫特羅內帶來了頂級聯賽經驗。法布雷加斯說：“所有這些球員都沒人提。我可以說出15名球員。”為了表彰加布里埃洛尼在俱樂部升級歷程中的作用，西尼加利亞球場入口處甚至為他揭幕了一座雕像。

法布雷加斯在科莫的故事，和這家俱樂部本身一樣，是一個不斷進化的過程。2023年，他沒有足夠的球員去踢2026年科莫正在踢的足球。他沒有完整季前備戰，只能適應意乙，并在前任莫雷諾-隆戈留下的基礎上工作。他說：“球隊當時踢5-4-1，很多反擊，防線退得很深。賽季中途我不可能立刻改變一切。所以相比進攻端，我更愿意先改變防守階段。我們從五后衛改成四后衛，改為區域防守，不再那么多一對一盯人，防線也稍微前提。”這些或許看起來只是小細節，但放在意大利足球語境里，已經是相當反傳統的調整。

法布雷加斯回憶道：“我作為教練的第一個訓練內容是搶圈。砰、砰、砰、砰、砰。然后一旦丟球，就像野獸一樣去壓迫，去切斷傳球線路。”

每一個轉會窗口，科莫都讓球隊更接近蘇瓦爾索所說的法布雷加斯“清晰且毫不妥協的愿景”。法布雷加斯說：“當我們能在2024年1月引進斯特雷費扎和格爾達尼加時，他們是兩名重要球員，讓我們獲得更多穩定性，也有了更多按我們想法踢球的辦法。我們開始踢4-2-2-2，兩個前鋒、兩個10號位、兩個6號位，沒有邊鋒。

“而我非常喜歡邊鋒！但當時我們陣容里沒有邊鋒，所以只能改變踢法，而且效果真的很好。我找到了另一個自己喜歡的體系。球隊有球時的運轉非常好，我們開始成長、成長、成長，贏球、贏球、贏球。”

升入意甲后，科莫起初把經驗和年輕球員結合在一起。他們簽下佩佩-雷納、羅貝托、阿爾韋托-莫雷諾和拉斐爾-瓦拉內。瓦拉內在意大利杯對桑普多利亞的首秀中受傷，隨后退役并轉任管理崗位。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科莫買入的一批年輕球員和無名球員。

外界大量談到科莫的數據驅動模式，以及他們與Jamestown Analytics的合作，卻很少談到法布雷加斯助手金多斯的作用。自回到意甲以來，科莫是意大利凈投入最高的俱樂部，因為他們愿意提前為潛力付費。這些潛力會體現在數據中，但樣本很小，因為其中一些年輕球員幾乎沒有成年隊比賽經驗。

因此，每當你看到科莫從皇馬或皇家貝蒂斯簽下一名十幾歲的球員時，有一點可以確定。法布雷加斯說：“這是我和金多斯的決定。他在皇馬青訓時帶過哈科沃-拉蒙和尼科-帕斯。所以他非常了解他們，也了解他們的性格。我們首先看的是人。我第一次和一名球員見面時，不談足球。我只談他們的個人生活。我想了解他們的心態，解釋我們是誰，我們如何做事、如何工作。球員和他們的家人比任何人都重要。你要把球隊和俱樂部文化中的一些明確要求講清楚，然后我們才開始談足球。”

隨后，法布雷加斯做了一個手勢，這再次顯示出他與很多意大利教練不同。在意大利，年輕球員常常不受信任，也太容易被忽視。他說：“我了解這些孩子。拋開天賦不談，我相信他們。”法布雷加斯把雙手放到眼前，遮住眼睛，“我完全相信他們。當一名教練完全相信自己的球員時——你看，總有一些事情是你無法控制的——但你總能激發出球員最好的一面，或者比那些只是因為數據好就把球員帶來、但教練并不信任也不了解球員的情況做得更好。

“了解球員需要更多時間。我有時不理解，一些俱樂部在簽球員時，不和教練溝通，或者教練沒有研究過、沒有和球員聊過。”說到這里，法布雷加斯難以置信地笑了，“需要讓這些球員上場并讓他們變得更好的人，是教練。”

蘇瓦爾索稱贊法布雷加斯“把俱樂部改造成一所足球大學”。尼科-帕斯去年獲得意甲最佳新星獎，今年又當選年度最佳中場。年輕邊鋒赫蘇斯-羅德里格斯的助攻數僅次于聯賽MVP迪馬爾科。哈科沃-拉蒙和佩羅內等球員都有進步。達庫尼亞入選Opta意甲賽季最佳陣容。他在收官戰擊敗克雷莫內塞的比賽中打進兩球，并在法布雷加斯手下完成重塑。

法布雷加斯說：“我喜歡培養球員。你問我工作中喜歡哪一部分，那就是和球員共處，尤其是年輕球員，讓他們變得更好，或者努力讓他們變得更好。我會和他們分析場景，分析他們崇拜的球員。我給出我的看法，他們也給我他們的看法，然后我們到場上進行個人訓練。之后再嘗試做得更整體一些。到了場上，你會觀察他們能否盡快把我們訓練的內容用出來。這就是為什么我覺得他們是我的孩子。我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他們。這種關系非常重要。”

科莫的故事里也有一些無名英雄。比如名氣不高、性價比很高的簽約，伊萬-斯莫爾契奇和沃伊沃達。其中有一人尤其值得一提，那就是30歲的門將讓-布特茲。18個月前，科莫以略高于200萬歐元的價格從安特衛普簽下他。法布雷加斯說：“我看過數據。讓的數據不錯，但不是頂級中的頂級。按照我們的踢法，我們在找一名腳下能力不錯的球員。但當你看他的視頻、比賽和表現時，大多數時候對手并不壓迫他，或者在比利時那個聯賽里，對手可能不會壓得那么高，又或者他一直在開長傳。

“所以對我來說，很難找到一些片段、表現和比賽，能夠體現他正在執行我會要求他做的事，或者他來到這里后要做的事。因此我們冒了風險，而他的表現非常出色。我很想告訴你并假裝說，我當時就看到了這一點，我識別出了這一點。不，不，不。他是一個非常驚喜的發現。他非常、非常、非常快地理解了我們想踢的足球。我們總是努力給出三四個解決方案，他總能找到第五個，而且比你給他的那些更好。對我們來說，他真是一筆非常、非常出色的簽約。他讓我們的踢法變得更好，也改變了我們的心態。”

在每個夏天提升球隊、每個冬窗為比賽模式增加新內容之后，科莫在今年1月選擇保持穩定，而不是繼續大改。法布雷加斯說：“這是我作為教練第一次擁有完整一年，而不必做出改變，這幫助了我們。這種連續性幫助我們繼續成長。”

科莫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首次主客場雙殺尤文。他們面對衛冕冠軍那不勒斯保持不敗，并在杯賽中淘汰對手。他們在西尼加利亞球場壓制了羅馬，并以聯賽最佳防守結束賽季，成為本世紀20年代意甲僅有的四支單賽季丟球少于30個的球隊之一。

在這個過程中，對手也一直在適應科莫。起初，對手會采用一對一盯人，通過高位逼搶迫使科莫犯錯。后來他們意識到，讓-布特茲和隊友們非常擅長從壓力中傳出來，于是開始改為低位密集防守。科莫在賽季上半程奏效的辦法，到了春天未必能帶來同樣結果。第二回合交手時，對手會用不同方式對付他們。

法布雷加斯說：“在這里，很多球隊考慮的是如何通過壓迫和防守限制你，而不是通過進攻。也就是說，一支想贏球的球隊，必須準備好拆解一套專門為了讓你難受、為了摧毀你而設計出來的防守。這需要更重視細節。

“面對一支身體并不是最強的球隊，你如何擺脫這些一對一對抗？我們是一支有天賦、有技術能力的球隊。身體層面上，我們不是野獸。可以這么說。對手想把你帶進對抗環境里。他們知道你會踢傳控。所以你需要把他們帶到不舒服的位置，并嘗試攻擊他們的弱點。

“相信我，在意大利贏球很難。人們說這里有很多0-0和1-0。相信我，我分析很多足球。我看德甲、西甲和英超。那些球隊的防守方式和意大利球隊非常、非常不同。你看英超球隊，會看到結構，會看到他們想做什么，會看到他們想執行的風格。在這里，很多時候不可能。你不可能理解正在發生什么。所以你必須非常重視細節。”

下賽季歐冠賽場尤其如此。科莫預計在球場、陣容和財務方面都能符合歐足聯規定。本賽季最后一個主場之后，西看臺被拆除，將重建為一座新的永久看臺。上一個季前，科莫杯邀請了阿賈克斯、凱爾特人和吉達國民參賽。今年夏天，“湖畔足球”活動將回歸，幾乎會成為歐冠前的測試賽。

與此同時，為滿足歐足聯名單中本土培養球員的要求，科莫已經悄悄從亞特蘭大和AC米蘭青訓簽下洛倫佐-邦西尼奧里、薩穆埃萊-皮薩蒂等球員。可以準備好聽歐冠主題曲在科莫湖兩岸回蕩，也可以準備好看到泛光燈倒映在湖面上。

蘇瓦爾索在致球迷的公開信中寫道：“我們不再是一家小俱樂部。事實上，我們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