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延畢博士的自白：我是如何把一手好牌打爛的

來源：學術志

上個月辦延畢手續的時候，輔導員看著我的學籍信息嘆了口氣：「當年你是我們系保研的第一名，我還以為你是最有前途的那個，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

我沒說話，拿著手續單走出辦公樓，北京的太陽曬得我眼睛疼。

是啊，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我手里的牌，曾經是多少人羨慕的好牌：小鎮做題家出身，高考省前 30 名考進國內 TOP 級高校，本碩連讀，直博的時候選了當年最火的方向，導師是業內有名的大牛，那時候家里親戚都說，我這孩子以后肯定是科學家，光宗耀祖。

現在呢？博士讀了第六年，論文還沒發夠畢業要求，同屆的同學有的已經評上了青年副教授，有的去了大廠年薪百萬，我還在實驗室里熬大夜，對著跑不出來的數據掉頭發，連找工作都不敢跟人說我延畢了。原來人生的容錯率，是越往上走越低的。小學考砸了沒事，中學考砸了還能補，博士一步走錯，就是好幾年的光陰。

我踩的第一個坑：

選導師，比選專業重要一萬倍

直博選導師的時候，我選了院里頭銜最多、名氣最大的那個教授。那時候別人都跟我說，選大牛好，資源多，畢業有面子，找工作也方便。我也是這么想的，千辛萬苦擠破頭才拿到他的名額，當時還覺得自己特別厲害。

進去了才知道，大牛根本沒時間管你。他一年到頭在外面開學術會議，我讀博前三年，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每次找他問問題，他要么說「你自己先查查文獻」，要么說「這個我也不太懂，你去找你師兄問問」。

實驗室沒有師兄師姐帶，方向是全新的，連個參考的資料都沒有，我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瞎撞，做了兩年實驗，數據全是廢的，一點能用的成果都沒有。那時候我還安慰自己，搞科研嘛，本來就是要坐冷板凳，慢慢來總會有結果的。

等我反應過來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同屆的同學都已經發了兩篇 SCI 了，我連個開題報告都改了八遍還沒過。以前以為讀博是上坡路，走著走著才發現是獨木橋，下面就是萬丈深淵，連退的地方都沒有。

我踩的第二個坑：

選了個看起來「有前景」，但根本出不了成果的方向

我當時選的方向，是前兩年資本炒得最熱的那個賽道，新聞天天說這個方向未來有多大的市場，能改變世界。

我當時也是一腔熱血，覺得自己要搞點能改變世界的研究，頭也不回地扎了進去。

做了兩年才發現，這個方向根本就是個坑：理論不成熟，實驗條件達不到，行業里沒人能做出來像樣的成果，那些鼓吹前景的，全是炒概念騙經費的。

我跟導師說我想換方向，導師不同意，說 " 這個方向我們實驗室已經投入了這么多，你換了前面的不都白費了？再堅持堅持，總會出成果的。"

我就這么硬著頭皮又做了兩年，還是什么都做不出來，時間就這么耗沒了。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活在焦慮里，早上一睜眼就想今天的數據會不會又跑廢了，晚上躺床上就想我要是畢不了業怎么辦，頭發一把一把掉，半年瘦了二十斤，去醫院查，中度抑郁癥。

我不敢跟家里說，我媽還天天在親戚面前夸我有出息，在北京讀博，以后要當大官賺大錢。我每次接她的電話都要假裝很高興，掛了電話就坐在實驗室里哭。

大家都只看到你考上 TOP 級高校博士的風光，沒人會問你延畢的時候吃不吃得下飯，睡不睡得著覺。

我踩的第三個坑：

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有結果，其實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行的

讀博之前，我一直是「努力就有回報」的信奉者。從小到大，我只要努力學習，就能考高分，就能上最好的學校，我以為讀博也是一樣，只要我夠努力，夠拼命，總能做出成果，總能順利畢業。

直到我做實驗做了四年，寫了十幾萬字的實驗記錄，還是出不來能用的成果的時候，我才明白，搞科研這事，天賦、運氣、導師、資源，哪一樣都比努力重要。

我見過有的人不用怎么努力，剛好碰上個好課題，導師資源又多，博士三年就順利畢業，還拿了優秀畢業生；也見過有的人跟我一樣，勤勤懇懇熬了五六年，最后什么成果都沒有，只能拿個肄業證走人。

一手好牌打爛的感覺，不是你打牌打輸了，是你明明拿了王炸，卻發現規則是別人定的，你怎么打都是輸。

去年過年我沒敢回家，怕親戚問我什么時候畢業，怕他們說「你不是名牌大學的博士嗎，怎么讀了這么多年還沒讀完？」我在北京找了個兼職送外賣，每天騎著電動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竄，風吹日曬的，反而覺得心里踏實。不用想實驗，不用想論文，不用想延畢，送一單賺一單的錢，比待在實驗室里舒服多了。有一次送餐到我以前讀本科的教學樓，送餐的那個學生跟我當年一樣，穿著校服，抱著一摞書，意氣風發的，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五六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的未來一片光明。

延畢之后我才明白：

讀博不是唯一的出路，學歷也不是枷鎖

今年年初，同實驗室的另一個延畢了兩年的師兄，直接放棄了學位，考了老家的公務員，現在在老家的教育局上班，每天準點下班，周末還能陪父母，他說「以前覺得讀了這么多年書，放棄學位可惜，現在才知道，日子是自己過的，舒服最重要?！?/p>

我最近也想通了，大不了就不要這個博士學位了，本科畢業也能找工作，餓不死。以前總覺得我讀了這么多年書，要是不拿到博士學位，就對不起父母，對不起自己這么多年的努力，現在才覺得，沒必要被這一張紙綁死。以前覺得學歷是敲門磚，后來才知道，學歷也可能是枷鎖，你讀的越高，能走的路反而越窄。

前陣子看到個新聞，說有個延畢的博士去開滴滴，網友都評論說「高學歷人才浪費」，我特別能理解他。外人覺得我們讀了這么多年書，去干這些沒技術含量的工作是浪費，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能從那種喘不過氣的壓力里逃出來，哪怕只是暫時的，也比困在實驗室里逼瘋了好。

你問我后悔嗎？其實也不后悔。讀博這幾年雖然苦，但也學到了很多東西，至少我知道了自己不是搞科研的料，以后不會再往這條死胡同里鉆了。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條路，打爛的牌也可以重新打，大不了換個賽道，重新開始。畢竟，能把日子過下去，比什么名牌大學、博士學位，都重要多了。

最后想給正在讀博、或者打算讀博的人提個醒：

? 選導師別光看名氣，要看他會不會真的帶學生，有沒有時間管你

? 選方向別光看有沒有前景，要看好不好出成果，能不能順利畢業

?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搞科研，讀不下去了及時止損，不丟人

? 人生很長，博士只是其中一段，就算延畢了，天也塌不下來

共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