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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契奇,一個身材魁梧的巴爾干硬漢,哽咽了。
5月24日至28日,塞爾維亞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訪華期間,接受了中國政府頒發的友誼勛章,成為第13位獲頒該榮譽的外籍人士。采訪中,武契奇說,當他戴上這枚象征著最高榮譽的勛章時,眼淚就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中國人也講‘喜極而泣’,男人在最開心的時候是可以流下熱淚的。”
他還表示,這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刻。
他懂得中國人的這份禮遇,此前采訪時還說自己懂一些中文詞匯,比如“謝謝”,比如“577”——這個數字諧音梗,是中國人給他起的專屬昵稱。他在故鄉貝爾格萊德遇到中國人請求合影,就曾被這樣稱呼。
武契奇訪華前,貝爾格萊德剛經歷了一場大規模抗議。他說自己可能很快會遞交辭呈。即便挺過當前的危機,他也將在2027年結束自己的任期。可以說,這次訪華,很可能是他以總統身份的最后訪問。但中國依然給予他如此隆重的外交禮遇,一口氣簽下20多份協議,還發表兩份聯合聲明。
面對這份厚重的尊重與友誼,縱使硬漢如武契奇,也免不了落淚。
在國際首腦會議中,一堆領導人中最高的那個,十有八九就是他。在那個男性人均身高180cm的國度,武契奇198cm的身高也算是出類拔萃。
2014年開始擔任總理,2017年當選總統,“塞族高人”武契奇在風云詭譎的巴爾干半島,成為了一個特立獨行的領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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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契奇
該地區被稱為“火藥桶”,四面環敵,格局兇險。而塞爾維亞,作為一個多年被打壓的巴爾干內陸小國,得益于跟中國的合作,在武契奇的領導下,突破了西方一面倒的壓力,完成了貝爾格萊德-布達佩斯高鐵線路,克服了各種劣勢,從孤立的巴爾干深處內陸國變成重要的中東歐樞紐,如今也算有了破局之勢。
要知道,這是一個人口僅700萬的小國,而來自中國的累計投資已高達73億歐元,數量驚人。這也讓塞爾維亞足以穩坐西部巴爾干的外國直接投資目的地冠軍。
當然,塞爾維亞能夠站得住腳,從90年代的動蕩歲月走出,到如今成為區域交通樞紐,少不了這位高大挺拔的硬漢的努力。
硬漢球迷
世界各國領導人中,喜歡足球的不少。德國前總理默克爾,曾在世界杯決賽賽場上手舞足蹈。波蘭現任總統納弗羅茨基自稱是“足球混混”,早年跟敵對球隊粉絲打過架。
年輕時的武契奇也不例外。
而他與足球的故事,要追溯到30多年前的動蕩時代,那是一個體育狂熱、民族沖突和戰爭的火藥味攪合在一起的年代,也就是南斯拉夫的末年,境內塞族、克族和穆族的民族主義情緒高漲,就連踢足球都會引發嚴重的種族沖突。一場本該很普通的足球比賽,促發了地動山搖的動蕩序幕。
1990年5月13日,克羅地亞馬克西米爾體育場,數千名球迷的亢奮情緒中,貝爾格萊德紅星隊與薩格勒布迪納摩隊的比賽正在進行。70分鐘里,塞爾維亞球迷與克羅地亞球迷不斷爆發沖突,甚至有人持刀沖向看臺,防爆警察隨之介入,比賽也被吹停。兩方球迷的大混戰中,超過60人受了傷。
當年,武契奇就在看臺之上。他是貝爾格萊德大學法律系的一名大學生。同時,他也是紅星隊的死忠球迷組織“代立杰”(Delije)的狂熱成員,經常跟隨球隊奔赴各客場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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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武契奇
“他們把能扔的東西全都朝我們扔了,連用來互相砸的椅子都沒剩下。”20年后的一次訪談中,武契奇如此描述當初的親身經歷。
“這本來就是塞爾維亞人和克羅地亞人之間的沖突,而不是紅星隊和迪納摩隊球迷的沖突,”武契奇在同一場采訪中解釋道,“足球永遠只是社會現狀的反映。”
領導人鐵托去世后,南斯拉夫境內多個民族早已蠢蠢欲動,但那也只停留在新聞畫面里。
如今,第一次直面克羅地亞民族主義者的喊打喊殺,武契奇想起了過去腥風血雨的往事。武契奇祖上并非塞爾維亞境內的當地人,而是從波黑流落到塞爾維亞的塞族人。從武契奇往上追溯兩代,祖父母在二戰時期曾慘遭親希特勒的克羅地亞武裝組織“Usta?e”的毒手。
本來平和相處的兩個民族突然喊打喊殺,從恐懼化為憎恨,這也是巴爾干多個世紀以來的生存邏輯。歷史來到1990年這個時間點,巴爾干的黑暗魔幻輪回,再次在武契奇眼前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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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的混戰
1990年他所目睹的那場球迷斗毆,是世界體育史上極其罕見的大規模騷亂,其本質已不是球迷群體的沖突,而是民族、政治與社會現實的折射。歷史學家普遍認為,這一事件標志著南斯拉夫戰爭的序幕。
而民族主義的狂熱和流氓足球行為,某種程度上,也塑造了硬漢武契奇。
流浪者之歌
對于塞爾維亞人來說,貝爾格萊德紅星隊,遠不只是一支足球隊。它是現代塞爾維亞民族力量和尊嚴的象征。在軍事上和經濟上,塞爾維亞不是西歐主流強國的對手,但是在足球場上,塞爾維亞總能克敵制勝。
就在紅星隊球迷跟克羅地亞球迷發生大規模斗毆之后的1991年,紅星隊還擊敗了法國勁旅馬賽隊,贏得當年歐洲杯冠軍。然而,這次勝利只是落幕前的最后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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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隊贏得1991年歐洲杯冠軍
無法化解的民族裂痕和矛盾,最終演變成二戰后歐洲最致命的武裝沖突之一。這就是南斯拉夫戰爭。
隨著戰事越發激烈,大部分球員如果不出國,將面臨動蕩和赤貧。而彼時全球大部分地區和國家都在坐享冷戰結束后全球化全盛時期的經濟紅利,不要說有前途和天賦的足球明星,就算是巴爾干國家的多數普通人,也試圖逃離這個陷于戰火紛飛的是非之地。
當年,帶著遺憾和血淚離開祖國的,就有那個身高接近2米的年輕人,日后成為一國總理和總統的男人,武契奇。
當時,他一邊留學讀書,一邊在倫敦一個不起眼的五金店里,用陌生的英語跟路人介紹店里的商品。
“那家店位于格洛斯特路,由一位名叫薩加爾先生的印度紳士經營。對我這個初來乍到、身處異鄉的年輕人,他非常友善。”武契奇回憶道。
冷戰結束后,西歐主流國家在慶祝歐洲的“和平”和“聯合”,慶祝德國終于重新統一,卻忘了這片土地的東南角落,慘烈的戰爭持續到了1999年。那個時候,倫敦、巴黎、羅馬、米蘭和柏林等西方大國城市的街頭,除了塞爾維亞打工者,還有羅馬尼亞小販、波蘭水管工、捷克妓女和巴爾干吉普賽小偷。
塞爾維亞著名導演庫斯圖里察的電影《流浪者之歌》講述的,就是塞爾維亞吉普賽家庭離開戰火紛飛的巴爾干,來到意大利米蘭從事灰色行業的血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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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之歌》劇照
庫斯圖里察對弱小群體的審視自然是充滿悲憫的,但是在西歐主流媒體,這群四處漂泊的東歐移民,就是廉價勞工、性工作者和黑幫的代名詞。
當年在格洛斯特路五金店打工的年輕人,自然看在眼里。他沒有留戀倫敦的繁華,很快就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母國。
非典型巴爾干領導人
時間到了2024年11月,武契奇已經是一國元首。在他的辦公室,面對英國某主流廣播電臺的記者,武契奇用流利的英語,逐一駁斥英國記者的論點,想必也是當年在五金店留下的肌肉記憶。
用英語跟西方人唇槍舌劍,這可不是巴爾干國家的領導人,特別是塞爾維亞歷任領導人有過的技能。巴爾干國家歷史上的腥風血雨,平民經歷的風雨飄搖,讓歐洲一些地緣政治家把這里打上“次等歐洲”的標簽。
距離武契奇接受采訪的總統府不遠處,是貝爾格萊德老城區的市政大廳。當年,這里可是塞爾維亞王國的王宮,見證了歷史上一樁血腥悲劇。那是在1903年6月11日,一群不滿當時國王亞歷山大一世的軍官,沖進王宮揮刀把王后劈死。被推下陽臺的國王,用手指死死抓住邊緣,換來的是軍官亂刀劈斷手腕。國王掉到王宮花園后,又被沖下來的軍官開膛破肚,暴尸至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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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市政廳/新華社記者 任鵬飛 攝
軍官們最感不滿的,是亞歷山大一世對強大鄰國奧匈帝國的唯唯諾諾。這群屬于“塞爾維亞激進黨”的軍官,完全改變了塞爾維亞王國的外交和內政走向。
武契奇回到貝爾格萊德,他同樣加入了在南斯拉夫解體戰爭中重新出現的“塞爾維亞激進黨”。作為激進黨成員,武契奇在1998年首次進入南聯盟政府,擔任米洛舍維奇政府的信息部長。
也是在那一年,作為原南聯盟塞爾維亞共和國自治省的科索沃,爆發了阿爾巴尼亞族分離主義武裝與政府軍的沖突,史稱科索沃危機。第二年的1999年3月24日,北約在沒有獲得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情況下,以種族滅絕的借口,對南聯盟發動78天的持續轟炸,造成包括79名兒童在內的2500多人死亡,100多萬人淪為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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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約轟炸后的建筑物
一個多月后的5月8日,美國和北約轟炸了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造成中方3人死亡,20余人受傷。這場悲劇,也嵌入了中塞兩國人民的共同歷史記憶,讓雙方在患難中鑄就深厚友誼。
而在當時的南聯盟,由于米洛舍維奇領導的政府拒絕接受西方的政治經濟模式,疊加波黑戰爭與科索沃危機,這個以塞族人為主體的國家,面臨著西方的嚴厲封鎖,各個層面陷入困頓。
時間進入新千年,米洛舍維奇因貪污及濫用職權等指控被捕,武契奇在激進黨內的地位上升,到2000年成為了該黨實際領導人。
沒過多久,原本已經失去波黑、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和北馬其頓的南聯盟,再次失去黑山,最終在2006年正式解體,被埋進了歷史。貝爾格萊德,曾幾何時是巴爾干第一大都會,如今不再是南斯拉夫的首都,而是塞爾維亞共和國的首都。
在前南斯拉夫各地遭排擠和打壓的塞族人,紛紛涌入這個新的內陸國。他們昔日熟悉的亞得里亞海海岸線已經成為了別國的海岸線,當年南斯拉夫領導人鐵托的度假行宮,也成了一個名為克羅地亞的獨立國家的風景名勝。
巴爾干東部國家,如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早已著力經濟發展,準備在2007年加入歐盟。原南斯拉夫最富有的成員國——斯洛文尼亞和克羅地亞,也同樣開啟了經濟跟歐盟整合的道路。
作為曾經的南斯拉夫“老大”,塞爾維亞卻被宿敵快速拋離。面對被西方制裁而且戰爭疤痕依然歷歷在目的塞爾維亞,武契奇痛定思痛,2008年,他退出激進黨,加入一個更加溫和的政黨——塞爾維亞前進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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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契奇(右)在前進黨成立大會上
“我們目前面臨的戰斗,不是拼槍炮和坦克,而是拼經濟。”這是加入前進黨后武契奇接受西方媒體采訪時說的話。
要讓塞爾維亞重新振作,讓這個曾經被外敵欺凌的小國,重新成為安居樂業的國度,經濟必須成為首要課題。被西方看不起、看不上,武契奇決定往東看。
和中國的情誼
當年威震全歐洲的貝爾格萊德紅星隊,已經成為了歷史。它的球迷依然霸氣,但卻也開始顯得蒼老。
當年的輝煌日漸煙消云散,只剩下貝爾格萊德那個偌大破落的球場。日漸凋零的前南斯拉夫首都,見證了這片土地的動蕩。單是在20世紀,貝爾格萊德的悲劇故事就沒有停過,一戰時被奧匈帝國狂轟濫炸,二戰時被納粹德國占領,世紀末迎來北約的轟炸。
多瑙河跟薩瓦河交匯處不遠,一座龐大的水泥結構建筑,只剩下頹門敗瓦。這是被北約戰斧巡航導彈擊中的前南聯盟國防部大樓。一幅巨大的塞爾維亞軍人敬禮海報,覆蓋了整個大廈的側面。在這場戰爭中,同樣被北約戰機炸為瓦礫的,還有多瑙河另一側的中國駐前南斯拉夫大使館。靜靜流淌的多瑙河,曾見證這瓦礫上的花團錦簇。
多瑙河,見證了相隔千里的兩國同樣能感受到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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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圖源:新華社
也是這一條河,見證這個巴爾干國家在近年的巨大轉向。在西方視角看來,被山脈分割包圍的巴爾干半島,就是個只有土匪、豪強和軍閥割據的荒蠻之地。他們把塞爾維亞當作一條犯罪走私走廊——人販子和毒販子從南到北,把罪惡和暴力帶入歐洲。
當年,不少巴爾干當地人,也同樣接受了這種矮化的標簽。“我們到歐洲去打工”,成為了不少巴爾干人的口頭禪。言下之意,他們腳下那片土地還不是歐洲,歐洲永遠在遠處。
但身高近2米的武契奇,志向從來不矮。在2014年出任總理后,武契奇馬上把目光投向中國,成為了當時“中東歐16+1”倡議框架下最活躍、最積極的國家之一。
巴爾干半島這么小的地方,民族之間之所以隔閡重重,不同信仰的人群之所以相互敵視,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地理。山脈的阻隔,導致了土地貧瘠和交通不暢。
而基于巴爾干國家的體量和財力,要自主大規模地修建基礎設施,是很吃力的。中國的基礎設施建設能力,恰好能夠為巴爾干地區提供更便捷的交通網絡,把隔閡和屏障打破。也只有中國的實力和經驗,能夠從根本上改變“次等歐洲”的先天劣勢。
武契奇擔任總理時,中國參與建設的“貝爾格萊德-布達佩斯高鐵”成為了塞爾維亞的重要基建項目。對于已經失去了所有出海口的塞爾維亞來說,跟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聯通,意味著在人流和物流的層面,跟歐盟市場有了快速便捷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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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格萊德-布達佩斯高鐵
除了帶動塞爾維亞經濟,這個通道也能讓貝爾格萊德作為重要交通樞紐的地位得以重現,輻射到北馬其頓和黑山這些規模更小的國家。孤立而閉塞,又被西方大國忽視的巴爾干小國,最終還是克服了困境。
除此外,塞爾維亞也率先成為第一個對中國游客免簽的歐洲國家。在西歐人眼中,貝爾格萊德相當于“歐洲的曼谷”和“歐洲夜場城市”——在這里開一場派對,成本比自己國家低得多。他們可能也就飛到貝爾格萊德過一個周末,周六晚通宵喝酒,周日下午就飛回自己的國家。
相比起來,從中國游客的身上,塞爾維亞收獲的除了文旅收入之外,還有尊重和情誼。如今,塞爾維亞已經不再是孤立無助而且毫無方向的內陸小國。在武契奇的領導下,塞爾維亞是西巴爾干地區主要的外國直接投資(FDI)樞紐,吸引了該地區50%至60%以上的外國直接投資。
在2024年,塞爾維亞的外國直接投資達到創紀錄的50多億歐元。盡管宏觀經濟變化導致整個地區投資熱度明顯降溫,但塞爾維亞仍穩居西巴爾干地區工業和物流核心樞紐的地位。
貝爾格萊德作為昔日的巴爾干第一大都會,如今煥發新的光彩。來自中國的基礎建設,由阿聯酋資金輔助返修的多瑙河水岸地產項目,由土耳其出錢修建的“貝爾格萊德-薩拉熱窩高速公路”,正在讓貝爾格萊德重塑自己的重要性。
武契奇,作為塞族“高人”,也的確為自己國家頂出了一片天。
作者 |遠游
編輯 | 阿樹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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