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與燈：戲劇教育的雙重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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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2月，中共中央宣傳部、教育部、文化和旅游部等5部門聯合印發《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要求夯實戲劇人才隊伍建設基礎，加強戲劇普及推廣交流，培養青少年戲劇觀眾，加強戲劇保護傳承等。本版特約山西師范大學副教授馮瑾談關于戲劇教育的實踐與思考，以期給讀者帶來一些啟迪。

　　——編者

　　“戲劇有什么用？”這是我在高校講授“中國話劇經典分析”“戲劇影視經典導引”“戲劇學研究基礎”課程第一講時，都會向學生提出的問題。面對學生或茫然或好奇的反饋，我常常用一句話作答：戲劇，是人類文明的鏡子，也是我們認識自我、理解他人、感知世界最直接的途徑之一。

　　在信息碎片日益泛濫的當下，戲劇審美教育似乎成了一種“奢侈品”。然而，恰恰是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更需要戲劇，因為戲劇不僅關乎藝術，更關乎人的完整成長。

　　一

　　戲劇教育的本質：

　　從“看戲”到“看見自己”

　　5年前，我第一次給表演專業講授“中國話劇經典分析”課，課后讓學生寫劇評。當時，學生正在排演契訶夫的《櫻桃園》，劇中貴族朗涅夫斯卡婭面對即將被拍賣的祖傳莊園，始終沉溺于過去，無力行動。演出結束后，一名學生在劇評中寫道：“我原以為這只是一個關于俄國貴族沒落的故事，排演中才發現，我們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座‘櫻桃園’——那些我們明知該放下，卻遲遲無法割舍的東西。”

　　這名學生的感悟，恰恰揭示了戲劇教育的本質：戲劇讓我們在他者的故事中，照見自己的心靈，從“看戲”到“看見自己”。具體而言，學習戲劇的價值體現在三個層面：

　　美育和社會教化功能。戲劇作為一門綜合性藝術，融合了文學、音樂、舞蹈、表演、美術等藝術精髓，戲曲藝術中的唱念做打、觀演互動、色彩布景、服飾道具等，都有助于提升學生的藝術素養。通過戲劇，學生接觸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審美范式，在潛移默化中建立起自己的審美坐標。更重要的是，戲劇的“在場性”藝術特質——演員與觀眾在同一時空共享情感流動，創造了一種數字時代稀缺的深度連接體驗。

　　激發創造力，塑造全面的人格。戲曲本身“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千軍萬馬”的虛實相生的藝術特點，有助于培養學生的想象力和創造性思維。在戲劇教育設置的情境中，學生閱讀劇本，揣摩角色的性格和心緒，然后結合自身的條件表演（圖3），同時，與其他學生的合作表演也會加深對劇本的理解，擴充原有劇本語言的豐富性，進而激發師生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戲劇的治愈功效，為校園安全保駕護航。戲劇是情感的實驗室，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的情感表達往往受到社會規范的約束，而在戲劇的“假定性”情境中，演員可以安全地體驗各種極端情感——恐懼、憤怒、狂喜、絕望，戲劇訓練讓我們學會識別、理解并恰當地表達情感。戲劇也是共情的訓練場，我的課堂上有一個保留活動：讓學生輪流扮演同一角色，其他同學討論“如果我是他，我會怎么做”，這種視角的轉換訓練，打破了非黑即白的認知模式。一名曾參與活動的學生后來成為社區工作者，她告訴我：“戲劇課教會我最重要的事，是在評判一個人之前，先走進他的處境。”

　　二

　　培養青少年戲劇觀眾：

　　從“走近”到“走進”

　　培養青少年戲劇觀眾，首要障礙往往是心理距離。許多年輕人認為戲劇“高深”“沉悶”“看不懂”，如何拆除這些心墻？我在教學實踐中摸索出了從“走近”到“走進”的路徑。

　　啟智讓經典“復活”，偉大也要有人懂。初涉戲劇鑒賞教學時，我也曾習慣性地“講給學生聽”——講主題、講情節、講結構、講人物形象。后來我發現，這樣做容易剝奪學生獨立思考的機會。現在，我在課堂上時不時會拋出問題，引導學生自主發現答案。比如討論《玩偶之家》時，我不直接講“娜拉的覺醒”，而是問：“如果你是娜拉，在什么情況下會選擇留下？什么情況下選擇離開？”在觀點的交鋒中，學生對人物、對主題的理解自然深化。

　　從“觀眾”到“參與者”，沉浸其中，方見真味。戲劇鑒賞不能止步于“看熱鬧”，也不能走向“過度闡釋”。我始終堅持“文本細讀”與“劇場體驗”并重，對每一部作品，學生既要研讀劇本、分析臺詞，也要觀看演出，即使是影像資料。當觀眾端坐于臺下觀劇時，觀眾從書本中閱讀到的劇本內容、心中的劇本內容和舞臺上的演出場景交融會通，劇作家構建的藝術空間、觀眾意識中的劇本構建、戲劇演出的舞臺空間之間的交互很容易發生。

　　構建階梯式審美路徑，循序漸進，潤物無聲。青少年的戲劇接受能力是分階段的。我在教學中遵循“感性吸引—理性分析—審美判斷”的階梯式教學模式：初階選擇情節性強、情感濃度高的作品，如《雷雨》《茶館》，“吸引”學生；中階引入思想性較強的作品，如《等待戈多》《哥本哈根》，引導學生“分析”；高階則讓學生接觸實驗性強的作品，如《戀愛的犀牛》《狂人日記》，鼓勵學生形成獨立的判斷。

　　我曾做過一次實驗：讓大二學生觀看戲劇視頻《茶館》，起初約七成學生表示“看不懂”。我沒有急于講解，而是先組織學生排演“王利發送茶”的片段，體驗角色；再播放老舍研究者的線上專題講座，補充歷史背景；最后重回劇場二刷視頻。這次，九成以上的學生寫出了有深度的劇評。這個實驗告訴我：沒有不愛戲劇的年輕人，只有尚未找到入口的年輕人。

　　戲劇審美教育不是培養專業劇評家，而是培養有感受力的“人”。因此，我不要求學生掌握復雜的理論術語，而是鼓勵他們用最樸素的語匯表達最真實的感受，讓每一名學生在課堂上均有獲得感。“我喜歡這個戲，因為……”“我不喜歡那個角色，因為他讓我想起……”——這些樸素的表達，恰恰是審美體驗最珍貴的部分。

　　三

　　戲劇普及：

　　不能局限于課堂

　　戲劇普及不能局限于課堂，必須走出去，形成校園與社會聯動的生態。近年來，我嘗試了以下探索：

　　“戲劇進校園”的升級版——校園戲劇節。傳統的“戲劇進校園”往往是一次性活動，效果有限。我所在的山西師范大學戲劇與影視學院每年定期舉辦校園戲劇文化月活動，不僅請專業院團進校演出，而且鼓勵高校師生與中小學生共同創作、同臺演出（圖1、2、4）。在2025年的戲劇文化月活動中，學院師生與中小學生合作排演了原創話劇《年關》（圖5），這種“共創”模式，讓戲劇不再是“被欣賞的對象”，而成為“共同的語言”。

　　戲劇傳播也要搭乘數字化時代的東風。我在課程中增設“戲劇短視頻創作”單元，要求學生用三分鐘時長的短視頻“安利”一部戲劇作品。學生的創意令人驚喜：有的用Vlog形式探訪新編晉劇《莊周試妻》劇場的后臺，有的用動畫混剪解讀《牡丹亭》的“至情”主題，還有的甚至用游戲引擎搭建虛擬劇場，再現《暗戀桃花源》的經典場景。這些短視頻在B站、抖音、微信視頻號傳播，單條最高播放量超過10萬次。這說明，數字媒介與戲劇并非水火不容，關鍵在于如何讓“內容”通過“形式”觸達更廣泛的受眾。

　　構建“校—團—館”聯動機制。山西因其得天獨厚的區域優勢和歷史淵源，擁有豐富的戲曲資源，山西現存金、元、明、清古戲臺三千多座，數量約占全國古戲臺的五分之四，全國348個劇種，山西地方劇種50多個，至今流傳著四大梆子和各種樸實古拙的地方小戲，山西孕育和傳承著優秀的戲曲文化，是中國北方戲曲藝術的發祥地之一，堪稱“戲曲搖籃”。

　　山西高校通常都與本地劇院、美術館建立起了長效合作，具體做法有：劇院為學生提供觀演優惠、免費接送服務和后臺探班機會；美術館在展覽期間開設“戲劇與視覺藝術”工作坊；學校則為合作單位輸送志愿者，并組織學生參與公共教育活動。這種三方聯動，打破了各自為政的局面，形成了資源共享、優勢互補的良性循環。

　　回到開篇的問題：戲劇有什么用？在功利主義的坐標系中，戲劇的確“無用”——它不能直接創造GDP，不能幫助學生升學就業，不能提供立竿見影的實用技能。然而，正是這種“無用”，賦予了戲劇獨特的價值。在排練場上，學生學會了傾聽與回應；在角色分析中，學生練習了換位思考；在劇場的觀演里，學生體驗了角色與觀眾之間的共情、集體的情感共振；在走出劇場后，學生帶走了關于人性和世界的新認知。這些看似“無用”的收獲，恰恰是一個人精神世界的基石。

　　戲劇教育不是教學生成為演員，而是教他們成為更完整的人。作為高校教師，我深知自己的使命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點燃火種——讓戲劇這面鏡子，照亮更多年輕生命的成長之路。當學生在舞臺上勇敢地表達，在觀眾席上專注地凝視，在生活中真誠地共情——那一刻，戲劇教育的“大用”，已然發生。

　　（作者系山西師范大學戲劇與影視學院副教授，本文系2025年山西師范大學研究生課程思政示范課程“戲劇學研究基礎”項目成果，配圖由作者提供）

《中國教育報》2026年05月29日 第04版

作者：馮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