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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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里有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賈寶玉身邊，一個是溫柔周到、處處替他著想的襲人，一個是孤高自許、動不動就跟他鬧別扭的林黛玉。按理說男人都該喜歡那個讓自己舒服的，可寶玉偏偏把整顆心都給了那個讓他琢磨不透、動輒使性子的林妹妹。 這到底是寶玉一個人的癡，還是天下男人共有的、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秘密？他嘴上總說要找個"懂事的"，可心底真正放不下的，為什么永遠(yuǎn)是那個最難懂的人？這背后藏著的人性機(jī)關(guān)，曹雪芹其實早就寫透了，只是大多數(shù)人讀了一輩子也沒看明白。且從大觀園里那場誰都不曾留意的小風(fēng)波說起。
要說清這樁事，得先從兩個女子說起。
襲人原叫珍珠，是賈母給寶玉的丫鬟。這姑娘最大的好處，是個"賢"字。她待寶玉，那是無微不至——天冷了添衣，夜里替他掖被，勸他讀書上進(jìn)，怕他在外頭闖禍，事事都替他想在前頭。書里寫她"心地純良，克盡職任"，是個再周全不過的人。怡紅院上上下下，都靠她一個人撐著，井井有條。
換了旁人家的公子，得著這樣一個丫鬟，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林黛玉卻是另一路人。
她是賈母的外孫女，自幼父母雙亡，寄居在外祖母家。這姑娘生得風(fēng)流裊娜，一肚子的才情，可性子卻是出了名的尖。愛使小性兒，愛多心，一句話不對付就能惱上半天，動不動就掉眼淚。寶玉稍微跟旁的姊妹多說幾句話，她心里就酸；送她的東西若是和別人一樣的，她還要惱，嫌沒拿她當(dāng)個特別的。
要論"省心"，黛玉是怡紅院里最不省心的那一個。
可偏偏就是這么個最不省心的人，把寶玉的魂兒，整個勾了去。
那年端午前后，大觀園里出了樁不大不小的事。
元妃賞賜節(jié)禮下來，獨(dú)獨(dú)寶玉和寶釵的一樣，黛玉的卻和旁的姊妹一般。這本是宮里賞賜，與寶玉毫不相干，黛玉卻為這個生了一肚子悶氣。
偏巧這日寶玉戴著新打的麒麟，又因清虛觀張道士提親的事，兩個人話趕話，竟大吵了一場。
那一場吵，吵得驚天動地。寶玉一氣之下，把脖子上那塊命根子似的通靈寶玉摘下來，狠命往地上摔，嘴里喊著："什么勞什子，我砸了你完事！"黛玉在一旁哭得肝腸寸斷，把才喝下去的藥都吐了出來，又賭氣剪了那玉上系的穗子。
老太太、太太都驚動了，罵的罵、勸的勸，鬧得闔府不寧。
旁人看著只覺得這兩個人是冤家，沒事找事。襲人在一旁伺候，又是遞茶又是勸架，忙得滿頭大汗，心里只怕是又委屈又不解：自己掏心掏肺地待二爺，二爺待自己客客氣氣；林姑娘成天跟二爺拌嘴慪氣，二爺卻寶貝似的護(hù)著她，為她摔玉、為她落淚。
這是什么道理？
不光襲人不懂。
那日寶釵也在場。寶釵是何等聰明的人，模樣標(biāo)致，性情大方，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比黛玉不知"懂事"多少。她看著寶玉為黛玉這般魔怔，心里也未必沒有過一閃而過的不解與酸楚。
按著世人最尋常的道理，寶玉該疼的是襲人那樣體貼的、是寶釵那樣周全的才對。可他這顆心，偏偏就拴在了那個最愛鬧、最難哄、最讓他不省心的林妹妹身上。
吵歸吵，鬧歸鬧，過后寶玉細(xì)想，越想越覺得對不住黛玉，竟自己跑去賠不是。
兩個人見了面，誰也不肯先開口，憋了半晌，黛玉先掉了淚。寶玉看她哭，自己心里也跟刀絞似的，反倒手足無措起來，半晌憋出一句："你放心。"
黛玉怔住了，半日才問："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寶玉道："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緣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這一句"你放心"，勝過千言萬語。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只是不能說出來，半日方說道："你的話我早知道了！"竟頭也不回地去了。
旁人看不懂這場沒頭沒尾的對話。可這兩個人心里，明鏡似的。
寶玉對黛玉，從來不是圖她省心，圖她體貼。
他圖的，是這世上獨(dú)獨(dú)有這么一個人，跟他相到了一處去。
那時節(jié)，賈府上下都盼著寶玉讀書上進(jìn)、求取功名。襲人勸、寶釵也勸，連最疼他的史湘云都勸過他留心仕途經(jīng)濟(jì)。每逢這時，寶玉便不耐煩，說這是"混賬話"。
獨(dú)獨(dú)黛玉，從來不曾拿這些"混賬話"來勸過他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