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你這次出差票改大巴了。”
曹嫻端著咖啡,眼皮都沒抬一下。我盯著那張改簽單,感覺手上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華遠的合同我磨了仨月才拿下來的,你現在跟我說坐大巴?”
曹嫻笑了笑,那笑容跟刀片似的:“公司預算緊,你體諒一下嘛。張總說了,等你回來給你補績效。”
我咬著牙沒說話。同事都在看我,有人低頭假裝在忙,有人偷瞄我臉色。我拿著那張改簽單,把它疊好放進口袋。
出了辦公室,我點了根煙,手還在抖。
這種憋屈,我太熟悉了。在這個公司干了六年,什么窩囊氣沒受過?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我好不容易等到的機會。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一看,是同事群里一條語音。
我下意識點開,張昊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讓他坐大巴去,遲到才好,到時候老子親自去談,這功勞就是我的了!”
后面還有幾條消息,我沒再往下看。
我把煙摁滅,站在走廊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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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趙文博,在盛鑫公司干了整整六年。
說好聽點叫業務骨干,說難聽點就是老黃牛。什么臟活累活都給我干,可一到提拔漲工資的時候,就輪不上我了。
別人有關系有背景,我什么都沒有。我有的就是一張嘴兩條腿,一家一家去跑客戶,一個一個去磨合同。
華遠這張單子,我等了整整三個月。
那天李明輝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坐在街邊吃盒飯。李明輝是我大學同學,睡上下鋪的那種交情。他在華遠當副總,手里有點話語權。
“文博,我們公司要簽一個長期供貨合同,你有沒有興趣?”
我說有。
“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你這個價格得壓一壓,我們公司現在在轉型,預算卡得緊。”
我說行,只要給我一個機會,價格好商量。
掛了電話,我高興得盒飯都沒吃完。
二百萬的合同,在盛鑫不算小數目。
更關鍵的是,華遠在行業里有話語權,跟它攀上關系,以后能帶進來不少客戶。
我連夜把方案趕了出來,第二天一早去見張長貴。
張長貴那時候正在喝茶,聽完我的匯報,點了點頭:“不錯,小趙,你好好干。這單談成了,公司不會虧待你。”
我說謝謝張總。
出了辦公室,我算了一下,這單談成了,提成有三萬塊。
三萬塊,能把房貸還掉一部分。
老婆郭雨桐懷孕七個月了,預產期在下個月。
每次產檢都要花好幾百,加上營養品、孕婦裝,家里的錢根本就不夠花。
郭雨桐從來不跟我抱怨,但我知道她壓力大。
有一次半夜醒來,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床邊抹眼淚。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不小心碰到肚子了。
我沒再問,但我心里清楚,她是怕孩子出生后花錢的地方太多,怕我養不起。
那段時間我睡覺都不踏實。
所以當曹嫻把改簽單放到我面前時,我雖然氣得要死,還是忍了。
“為什么是我?”
曹嫻靠著辦公桌,喝了口咖啡:“這是上面安排的,說是你的出差預算超了。”
“那為什么別人的預算不超,就我的超了?”
她有點不耐煩了:“趙哥,這你問我也沒用啊。票已經出了,你就將就一下吧。”
我盯著那張改簽單的發車時間:凌晨三點半。
“這個點到那邊,能趕上第二天談合同嗎?”
“大巴嘛,快的話下午就到了,肯定能趕上。”
我心想也行,不就是早起幾個小時嘛,去就去。
“行吧。”
曹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我說不清楚的東西:“趙哥,辛苦了啊。”
02
下午回家,我打開門,聞到一股排骨湯的香味。
郭雨桐挺著大肚子,正在廚房里忙活。
“你怎么又做飯了?不是讓你多躺著嗎?”
“沒事,醫生說了,多動動對胎兒好。”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出差的事定下來了?”
“嗯,明天走。”
“幾點的飛機?”
我頓了頓:“不是飛機,是坐大巴。”
“大巴?”她愣住了,“怎么坐大巴啊?你出差不是都坐飛機嗎?”
“公司預算緊張,改了大巴。”
郭雨桐沒說什么,轉身繼續做飯。我看著她頂著大肚子在廚房里轉來轉去,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我來做吧,你去歇著。”
“不用,馬上就好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忽然說:“文博,要不咱們這個孩子別要了,等你工作穩定了再說。”
我筷子都要掉了:“你說什么傻話呢?”
“我說真的。我知道你壓力大,這孩子來了,咱們的錢就更不夠花了。”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老婆,你放心,這單談成了,有三萬塊提成。到時候房貸能還一部分,剩下的給孩子買奶粉。”
她沒說話,低頭喝了口湯。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這些年,我在公司受的氣,她都看在眼里。
但我有什么辦法呢?
房貸還欠著二十多萬,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我不敢辭職。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郭雨桐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我側過身,看著她的肚子,心里默默跟自己說:這次一定要談下來,不能讓老婆孩子跟著我受苦。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公司拿資料。
剛進辦公室,張長貴的秘書就過來叫我,說老板讓我去他辦公室。
張長貴五十多歲,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永遠端著個紫砂茶壺。這個人做生意有一套,但做人嘛,呵呵。
“小趙,來,坐。”他笑瞇瞇地招呼我,“你這次出差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公司最近確實緊張,你體諒一下。”
我說沒事。
“你放心,你這次去華遠,我也很重視。等你回來,我給你發績效獎金,再考慮漲工資。”
這種話我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次他都說得跟真的似的,每次都沒兌現。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謝謝張總。”
“好好干,我看好你。”
出了辦公室,我去資料室拿資料。剛走到門口,正好碰上張昊。
張昊是張長貴的兒子,今年二十九,在公司當業務部副總。
說是副總,其實就是個混日子的。
業務能力一塌糊涂,就會喝酒唱歌搞關系。
但他是老板的兒子,誰敢說什么?
“趙哥,出差啊?”張昊叼著根煙,嬉皮笑臉的,“聽說你坐大巴去的?那可得早起啊,別誤了車。”
“不會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往前走兩步,又回頭說,“趙哥,你可得好好談啊,別給咱公司丟人。”
我笑了笑,沒接話。
回到工位上,我越想越不對勁。張昊那表情,那語氣,怎么聽都像是在幸災樂禍。
我掏出手機,打開了同事群。翻了翻聊天記錄,沒什么特別的。
我正準備放下手機,忽然收到一條私聊。
是一個關系不錯的同事發來的:“趙哥,你看到群里張昊的語音了嗎?”
“什么語音?”
“他發了一條語音,你沒聽?”
我說我沒注意。等了幾秒,同事把那條語音轉發了過來。
我點開一聽,張昊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出來:“讓他坐大巴去,遲到才好,到時候老子親自去談,這功勞就是我的了!”
那條語音后面,還跟著曹嫻的一條回復:“放心吧,我連大巴的時間都改了,他鐵定遲到。”
我聽著這條語音,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原來這張改簽單,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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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兩點,我到了車站。
候車室不大,燈管壞了兩根,光線昏昏暗暗的。
七八個人東倒西歪地靠在塑料椅子上,有人打呼嚕,有人看手機,空氣里飄著一股泡面和汗臭味,還有股說不清的霉味。
我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看時間。
還有半個小時發車。
給郭雨桐發了條消息:“我出發了,你好好睡覺。”
她沒回,估計是睡著了。
我把華遠的資料又翻了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案的重點。價格、交期、售后條款,我都爛熟于心。
這單,必須拿下。
兩點四十五,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由本站發往華遠方向的班車,因車輛故障,預計晚點兩個小時。”
我愣了一下。
晚點了?
我趕緊跑到服務臺問:“師傅,這趟車什么時候能到?”
工作人員頭都沒抬:“不知道,等通知。”
“能不能換別的車?”
“換不了,票已經出了。”
我心里竄起一陣火,但還是忍住了。掏出手機,給李明輝打了個電話:“老李,我這邊車晚點了,可能要晚點到。”
李明輝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晚多久?”
“不知道,可能兩三個小時。”
“行吧,我幫你協調一下時間。”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窩火。
我想起下午那條語音,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掏出手機,又翻了翻同事群。果然,曹嫻剛發了一條朋友圈:“計劃順利,某人要辛苦了。”
配圖是一個大巴車的外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們是故意的。從一開始,她們就沒打算讓我按時到。
我掏出手機,又給李明輝打了個電話:“老李,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這邊有人搞我,把機票改成了大巴,又把車搞晚點了。你能不能幫我弄輛車,我自己開過去。”
李明輝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
“確定。”
“行,你等著,我找個朋友,連夜給你送輛車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候車室里,盯著墻上的時鐘,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李明輝是我大學同學,這些年一直在幫我。可我自己公司的人,卻想方設法地害我。
凌晨五點,車終于來了。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出站的時候,我總算松了口氣。雖然晚了,但下午應該能到。
我靠在窗戶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了。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大亮。但我感覺不對勁——這條路看著不像去華遠的。
“師傅,咱們這是去哪?”
“繞一下路,前面有段路在修,要繞到興城去。”
興城?
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方向完全相反的一個城市!
“師傅,你搞錯了吧?我要去華遠,不是去興城!”
“我知道,但是沒辦法,前面修路,只能繞一下。”
“繞興城要多長時間?”
“大概多走五六個小時吧。”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師傅,你停車!我不坐這趟車了!”
司機沒理我。
我沖到前面去:“停車!我要下去!”
車上其他乘客都看著我,有人在小聲議論。
司機不耐煩地說:“小伙子,你冷靜點。現在就這么一趟車,你下去也走不了。”
“我不管!你停車!”
司機看我態度強硬,只好在前面服務區停了車。我拎著包下了車,站在空蕩蕩的服務區里,看著大巴車揚長而去。
04
掏出手機查了一下,從這到華遠,還有四百多公里。
我咬著牙,打開打車軟件,叫了一輛黑車。
七百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我一臉焦急,也沒多問,直接上了高速。
“兄弟,趕著去辦事?”
“嗯,急著簽合同。”
“那怎么坐大巴來了?”
我沒說話。
一路上,我盯著車窗外的風景,心里翻騰得厲害。改簽、晚點、繞路,一環扣一環,明顯是有人在背后給我下套。
李明輝發來消息:“怎么樣了?今天下午能到不?”
我說夠嗆,被人擺了一道。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兄弟,你單位的事,我之前也聽說過一點。要不這樣,你來了再說,合同的事我還能幫你拖一拖。”
我說謝謝老李。
他說咱們誰跟誰。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說不恨是假的。但我知道,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得先把合同談下來。
下午三點,我終于到了華遠公司樓下。
李明輝在門口等我,臉色不太好。
“老李。”
“文博,你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上去說。”
我跟著他上樓,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會議室,里面坐著兩個華遠的副總,還有幾個業務部的人。李明輝給我介紹了一下,我趕緊上前握手。
“不好意思,路上出了點狀況,來晚了,實在抱歉。”
一個姓王的副總笑了笑:“沒事沒事,坐吧。”
我拿出資料,開始介紹方案。這一個多月,方案我改了不下十遍,每一個條款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王副總聽完我的介紹,沉默了一會兒:“趙經理,你的方案我們看過了,內容是不錯,但價格還是高了幾個點。”
“王總,這個價格我們已經壓得很低了。你知道現在原料漲得厲害,再低我們就要虧本了。”
“這個我們理解,但是我們公司的預算就這么多。”
我又磨了半天,把技術支持、售后服務的條款都加了上去,總算把王副總說服了。
“行吧,你把新方案發給我們,我們再研究一下,下周一給你答復。”
我說好。
出了會議室,李明輝把我拉到一邊:“文博,我跟你說個事。對面那家公司,昨天晚上連夜來了一趟,帶了份新方案,價格比你們低了15%,還加了技術支持。”
我愣住了:“真的?”
“嗯,他們老板親自來的,誠意很足。我們董事會里有幾個人已經動心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老李,你幫我拖一下,我重新做方案。”
“我只能幫你拖到周五。”他嘆了口氣,“兄弟,說實話,要不是看在咱們老同學的面子上,我都不想摻和這事。”
我說我知道。
回到酒店,我熬了一宿,重新做了一份方案。把價格壓到了最低,把售后服務往前調,還加了技術支持。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華遠。
李明輝看完方案,搖了搖頭:“兄弟,你這個價格壓得太低了,你們公司能掙錢嗎?”
“不掙錢,但能維持住這個客戶。”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行吧,我幫你遞上去。”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慌得不行。
手機忽然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張長貴的電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了起來:“張總。”
“小趙啊,你什么時候回來?”
“張總,我這邊還在談,可能還要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長貴的聲音忽然變得冷冰冰的:“不用談了,你回來。讓張昊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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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張總,我已經跟華遠談得差不多了,再給我兩天時間就行。”
“不用了,你回來吧。”張長貴的語氣不容商量,“我跟華遠那邊聯系過了,他們說你方案不行。”
“誰說不行?”
“你別問了,回來就是了。”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動。
李明輝推門進來:“怎么了?”
“我老板讓我回去,讓張昊來接替我。”
李明輝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兄弟,你們單位的事,我不好多說。但是你要是真想要這單,就別回去。”
“不回去,單位那邊怎么交代?”
“你就說你在華遠住下了,重新談方案。”
我沉默了很久。
“老李,你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演一出戲。”
李明輝看著我,愣了一下:“什么戲?”
我在他耳邊說了我的計劃。他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你瘋了?”
“我沒瘋。這是我唯一的辦法。”
“好吧,我幫你。”
我把新方案留給了他,收拾東西回了酒店。
三天后,我回了公司。飛機落地,我直接去了公司。
推開辦公室的門,張長貴正端著紫砂茶壺喝茶。看見我進來,他笑瞇瞇地招手:“小趙,回來了?來來來,跟我說說,華遠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張總,華遠那邊,我談得還行。”
“哦?”他放下茶杯,“合同簽了?”
“沒有。”
他的笑容淡了一點:“怎么沒簽?”
“華遠那邊,對我們公司的誠意有質疑。”
“什么質疑?”
“他們覺得,我們公司連一張機票都舍不得,說明對這次合作沒有誠意。加上對面那家公司連夜送了新方案,價格比我們低15%,還加了技術支持。他們已經打算和對家簽了。”
張長貴的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我說,華遠和對家簽了十年合同。”
“十年?”
“十年。”
我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張長貴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趙文博!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知道。”
“你耽誤了公司多大的單子!”
“張總,”我看著他,聲音不冷不熱的,“我的機票,是您讓人改的吧?”
“你什么意思?”
“曹嫻讓我坐大巴,車晚點了,又繞路了,都是您的意思吧?”
“你胡說什么!”他一拍桌子,“這是你自己搞砸的,還敢賴到我頭上!”
“張總,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華遠問問。”我站起來,把包里的文件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是合同。”
張長貴愣了一下:“簽了?你不是說沒簽嗎?”
“簽了,但不是我簽的。”
“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