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趙小滿是被一陣腹痛驚醒的。
她伸手摸了一把身側(cè)，被窩冰涼。沈鐵柱不在。
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煤油燈沒點(diǎn)。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小腹墜得發(fā)緊，孩子在里面狠狠踢了一腳。她咬著牙摸到桌邊，指尖碰到一沓硬邦邦的東西——兩沓錢，齊齊整整碼在桌上。
錢上面壓著一張紙。
她哆嗦著劃亮火柴，看清紙上那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跑。”
窗外有風(fēng)吹進(jìn)來，煤油燈一晃，滅了。趙小滿捧著那沓錢，眼淚砸在紙上，把那個字洇得模糊了。她抬起頭望向門口，門虛掩著，院門大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她忽然想起沈鐵柱昨晚蹲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他盯著村口那條路，像是在等什么人來找他。
趙小滿抱著錢和紙條，渾身打擺子一樣地抖。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走了。可他為什么要留錢？為什么要寫這個字？
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孩子又在踢她。她攥緊那張紙條，眼淚掉得更兇了。
第一章
我被賣到沈家溝那天，天上下著小雨。
面包車停在村口，人販子把我拽下來，推著我往山路上走。我嘴里塞著破布，手被繩子捆在背后，腳上的鞋掉了一只，光腳踩在石子路上疼得發(fā)抖。那女人邊走邊說：“別鬧，這男人老實(shí)，不會打你，你跟了他比在外頭強(qiáng)。”
我嗚嗚地哭，眼淚糊了滿臉。
村子比我想的還破，土路兩邊是矮趴趴的泥磚房，墻根長滿青苔，空氣里飄著一股豬糞和濕柴混在一起的味道。幾個老頭蹲在屋檐下看我，眼神像在看一頭剛拉回來的羊。
沈鐵柱站在院子門口。
他個子不算矮，但整個人瘦得厲害，肩膀塌著，一條腿明顯短了一截，站的時候左腳尖點(diǎn)著地，腳跟懸空。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線頭。人販子把錢遞給他，他接過去數(shù)了數(shù)，揣進(jìn)兜里，然后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我被推進(jìn)堂屋，門從外面鎖上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jìn)來一點(diǎn)光，窗臺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墻角一張木板床，鋪著舊棉被，被子上一股霉味。我蹲在墻角縮成一團(tuán)，把嘴里的破布拽出來，大口喘氣。
天黑之后沈鐵柱才進(jìn)來。
他端著一碗粥和一個饅頭，放在桌上，沒說話。粥是白米煮的，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饅頭是雜面的，捏在手里硬邦邦。我餓了一天，端起碗就往嘴里扒，粥燙得我舌頭疼，我也顧不上。
沈鐵柱靠在門框上抽煙，眼睛看著院子外面，像是在聽什么動靜。
我一邊吃一邊偷偷看他。他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右歪，每一步都像在跟那截短腿較勁。我想起人販子說的“老實(shí)”，心里又怕又恨，但嘴上不敢吭聲。
吃完了，他把碗收走，回來的時候扔給我一條濕毛巾，說：“擦把臉。”
我接住毛巾，小聲問：“你腿怎么傷的？”
他沒回答，轉(zhuǎn)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我說：“別多問，睡吧。”然后拉上門出去了。
我在床上躺下，眼睛盯著屋頂?shù)暮诹海湄Q著聽外面的動靜。院子里有腳步聲，一輕一重，一輕一重，是沈鐵柱在走路。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停了，傳來打火機(jī)的聲音，他又在抽煙。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半夜被一陣哭聲驚醒。
那哭聲從村子另一邊傳過來，飄飄忽忽的，像風(fēng)里夾著女人的嗓子，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中間還夾著狗叫。我渾身汗毛豎起來，攥著被子不敢動。
沈鐵柱突然翻身坐起來。
他動作太快，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床里縮。他根本沒看我，光著腳踩到地上，一把拉開堂屋的門，沖了出去。門沒關(guān)，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煤油燈晃了一下。
我聽見他在院子里喊了聲什么，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狗叫聲更急了，那女人的哭聲突然斷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過了大概一刻鐘，沈鐵柱回來了。他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喘氣粗得像拉風(fēng)箱。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另一只手把門關(guān)上，插上門閂。
“以后晚上別出聲。”他說。
他喘息不穩(wěn)，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瞳孔縮得跟針尖一樣。我感覺到他的手在抖，抓著我胳膊的指頭像鐵鉗子，又硬又冷。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松開手，坐回床沿上，低著頭不說話。我偷偷看他，發(fā)現(xiàn)他脖子后面有一條疤，像被什么利器劃過的，已經(jīng)長好了，但肉翻在外面，白花花的一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噩夢。
夢里我一個人在山路上跑，后面有人追我，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拼命跑，腿卻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我回頭看，追我的人影模糊成一團(tuán)黑，看不清臉。我想喊，嗓子發(fā)不出聲，急得眼淚直掉。
我從夢里驚醒，渾身冷汗。
屋子里黑著，煤油燈滅了。我側(cè)過頭，看見沈鐵柱背對著我，坐在床的另一頭。他沒有睡，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往床底塞什么東西。他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動作很輕很小心，怕弄出聲響。
我趕緊閉上眼，假裝還在睡。
心跳快得像擂鼓，我不敢睜眼，也不敢動。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后躺下來，翻了個身，面朝墻，再沒動過。
我睜著眼熬到天亮，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他往床底塞了什么？
第二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慢慢摸清了沈鐵柱的脾氣。
他不愛說話，但也不打我。每天早上他比我先起，去灶房燒水，把粥煮好，盛一碗放在桌上，然后去院子里劈柴。劈柴的時候他蹲在地上，左腿伸不直，就用右腿撐著，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家里養(yǎng)了三只母雞，下的蛋他一個都不吃，全攢在瓦罐里。有一回我感冒了，發(fā)著燒躺在床上，他去鎮(zhèn)上買了一包退燒藥回來，又煮了兩個荷包蛋端到我面前，說：“吃了。”
我端著碗，看他轉(zhuǎn)身出去，一瘸一拐的背影在門口晃了一下就不見了。我低頭喝了一口湯，眼淚滴進(jìn)碗里。
那段時間我開始覺得，他可能沒有我想的那么壞。
2019年夏天，我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吐得厲害，吃什么吐什么，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沈鐵柱嘴上沒說什么，但有一天晚上回來，手里提著一袋紅糖和兩斤掛面，放在灶臺上，對我說：“多吃點(diǎn)，別餓著孩子。”
我摸著肚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村里有個鄰居叫陳嬸子，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嗓門大。她隔三差五來串門，坐在院子里跟沈鐵柱嘮嗑，沈鐵柱不愛搭理她，她就跟我聊。
那天沈鐵柱去鎮(zhèn)上拉貨，陳嬸子又來了。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我跟前，一邊嗑瓜子一邊說：“小滿啊，你在這村住得慣不？”
我說還行。
她壓低聲音，湊近我說：“你知不知道，這幾年村里嫁出去的女人，有好幾個都聯(lián)系不上了。有的是嫁到外村，有的說是跑了，可誰也沒見著人。”
我手里的針線停了。
陳嬸子又往我這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鐵柱他娘當(dāng)年也是這么沒的，你小心點(diǎn)。”
我頭皮一麻，問她：“他娘怎么了？”
陳嬸子左右看了看，擺擺手說：“不說了不說了，說了你害怕。”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臨走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后背發(fā)涼。
那天晚上沈鐵柱回來，我坐在床上發(fā)呆，他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里面是幾件小孩子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
“哪兒來的？”我問。
“買的。”他說。
我看著他，想問他娘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夜里我睡不著，趁他睡著了，悄悄爬起來，蹲在床尾摸他之前塞東西的地方。床板底下有個鐵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掛著一把舊鎖。我搖了搖，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裝的什么。
我剛想把鐵盒抽出來，沈鐵柱突然翻了個身。
我嚇得趕緊把鐵盒塞回去，縮回床上。他沒醒，呼吸平穩(wěn)，打著輕微的鼾。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咚咚咚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他出門之后，我試著用發(fā)卡捅那把鎖，捅了半天沒捅開。鐵盒上的鎖銹得很厲害，鑰匙孔都快堵死了。
過了幾天，沈鐵柱又半夜出門了。
我假裝睡著，聽見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拉開門出去，腳步聲一輕一重地消失在院子里。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鐘，爬起來，光著腳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
院子里空蕩蕩的，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沈鐵柱的身影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院門虛掩著，風(fēng)一吹吱呀作響。
他回來的時候天快亮了，我聽見動靜趕緊躺回床上裝睡。他推門進(jìn)來，褲腳上沾著濕泥巴，身上有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他脫衣服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手上多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血已經(jīng)干了。
我翻了個身，裝作剛醒的樣子，問：“你去哪兒了？”
他頓了一下，說：“去鎮(zhèn)上給人拉貨。”
“拉貨怎么有汽油味？”
他沒接話，走到灶房去洗手。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他回來的時候手上那道口子已經(jīng)用布條纏上了。
我坐起來，看著他說：“你的腿到底怎么瘸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最后他說了兩個字：“摔的。”
我知道他在撒謊。
從那以后，我經(jīng)常看見他站在院子里抽煙，眼睛盯著村口那條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突然出現(xiàn)。有時候他一站就是一個小時，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了把煙頭摁滅在墻根上，再點(diǎn)一根。
我的噩夢越來越頻繁。每次都是同一個夢——我掉進(jìn)一個黑洞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見，沈鐵柱站在洞口，臉隱在陰影里，一聲不吭。我朝他喊，他不動，我往上爬，他就往后退，離我越來越遠(yuǎn)。
每次醒來我都渾身濕透，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厲害。
那天下午沈鐵柱又出門了，走之前說要去鎮(zhèn)上買化肥，估計得天黑才回來。我等他的腳步聲走遠(yuǎn)了，從頭上拔下一根發(fā)卡，蹲到床尾，把鐵盒掏出來。
發(fā)卡插進(jìn)鎖孔里捅了幾下，咔嗒一聲，鎖開了。
我掀開盒蓋，里面放著一本舊存折和一沓照片。存折的封面磨得發(fā)白，我翻開一看，戶名是沈鐵柱，余額只有幾百塊。照片有七八張，拍的都是同一個女人，二十多歲，圓臉，扎著馬尾辮，站在一棵槐樹下面笑。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什么都沒寫。
我正想再看，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得院子里的泥地啪啪響。
第三章
我手一抖，鐵盒差點(diǎn)掉地上。
門被推開，沈鐵柱站在門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見我手里的鐵盒，臉色變了，大步走過來，一把把照片搶過去，塞進(jìn)自己兜里。
“誰讓你動的？”他聲音不大，但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嚇得說不出話，手里的發(fā)卡掉在地上。
他沒再說什么，嘆了口氣，彎腰把鐵盒撿起來，重新鎖上，走到灶臺前，打開灶臺底下的一個暗格，把鐵盒塞了進(jìn)去。那個暗格我之前從沒見過，外面擋著一塊磚頭，磚頭拿開之后是一個洞，正好能塞進(jìn)鐵盒。
他把磚頭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轉(zhuǎn)身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別碰那個。”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跳還沒平復(fù)。
那天晚上他沒出門，早早上了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背對著他躺下，腦子里全是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她是誰？為什么沈鐵柱把她的照片藏在鐵盒里？
過了幾天，我去鎮(zhèn)上趕集，聽見路邊幾個人在議論，說鎮(zhèn)上抓了一個人販子，關(guān)在派出所里，可第二天就被放了，說是證據(jù)不足。說話的人搖著頭，說那幫人神通廣大，連派出所都拿他們沒辦法。
我站在路邊聽了半天，心里發(fā)毛。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發(fā)呆，摸著肚子里的孩子，越想越怕。沈鐵柱從屋里出來，遞給我一杯水，說：“別在外面坐著，風(fēng)大。”
我接過水杯，看著他的臉。他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平時不明顯，但太陽一曬就會發(fā)紅。他從來不提這道疤的來歷。
2020年春天，我離預(yù)產(chǎn)期還有半個月。
那天晚上我肚子突然一陣一陣地疼，翻了個身想叫沈鐵柱，一摸旁邊，床是空的。被子掀開著，被窩里已經(jīng)涼了。
我撐著手坐起來，點(diǎn)著煤油燈，屋里空蕩蕩的，沈鐵柱不在。我喊了兩聲，沒人應(yīng)。
我扶著墻站起來，走到堂屋，看見桌上放著兩沓現(xiàn)金，用橡皮筋捆著，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個字——跑。
我渾身發(fā)抖，手扶著桌沿才沒倒下去。
兩萬元，整整兩萬元。沈鐵柱一輩子都攢不下這么多錢，他把它們?nèi)粼诹俗郎稀Ｋ彦X和字條放在這里，然后人不見了。
我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我想追出去，可是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我不敢喊，怕把村里的人招來。
我拿起手機(jī)想給娘家打電話，撥了三次，三次都是忙音。手機(jī)屏幕上的信號格只有一格，時斷時續(xù)。
我坐在堂屋的地上，抱著那兩萬塊錢和那張字條，哭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沈鐵柱從外面走進(jìn)來，滿身疲憊，褲腿全是濕泥巴，臉上灰撲撲的，眼睛里全是血絲。他看見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走過來想拉我起來。
我把錢和字條舉到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啥意思？”
他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他低下頭，盯著地上那兩沓錢，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他說，聲音很低很啞，“別管我。”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我喊他：“沈鐵柱！”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xù)往外走。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陽光照在臺階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坐在原地，看著手里的錢和字條，心里突然涌上來一個念頭——他不是拋棄我，他是在逼我走。
我爬起來，跑到灶臺前，搬開那塊磚頭，把手伸進(jìn)暗格里。鐵盒還在，我拿出來打開，里面空了。存折不見了，照片只剩下一張，就是那個圓臉女人的那一張。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數(shù)字：2015年7月14日。
我盯著那個日期，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沈鐵柱的腿，就是2015年斷的。
我抬起頭，看見沈鐵柱站在門口，他不知什么時候又回來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我舉著照片問他：“2015年你斷了腿……你到底干什么了？”他聽見我說出這句話，臉色驟然變了，瞳孔猛地一縮。他一步跨進(jìn)來，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疼得叫出聲。
“你明天一早就走。”他說，聲音在發(fā)抖。
“我問你2015年怎么了！”
他死死盯著我，眼睛里的恐懼像一盆冷水潑在我臉上。他松開我的胳膊，蹲下來，把臉埋進(jìn)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哭。
他哭了很久，抬起頭的時候，眼眶通紅，鼻涕糊了一臉。他看著我的肚子，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小滿，我求你，你明天一早就走。你再不走，你和孩子都活不了。”
我渾身冰涼，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第四章
我盯著照片背面的日期，腦子里嗡嗡響。沈鐵柱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話：“你明天一早就走。”
“我問你2015年怎么了！”我舉著照片，聲音尖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一步跨進(jìn)來，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疼得叫出聲。我掙扎著想甩開他，他反而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jìn)我肉里。他把我拉到堂屋中間，指著桌上的兩萬塊錢說：“錢你拿著，字條你收好，天亮之前，你必須離開沈家溝。”
“你呢？”
“我引開他們。”
我愣住了。他從來沒說過“他們”是誰，但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嘴里那個“他們”，就是村里那些半夜在巷子里走動的人，就是陳嬸子嘴里那些讓女人失蹤的人，就是沈鐵柱深更半夜出門去躲的人。
“你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聲音發(fā)顫。
沈鐵柱松開我的胳膊，走到灶臺前，蹲下來，一只手撐著灶沿，另一只手捂著臉。
他肩膀抖了幾下，半天才抬起頭。
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