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舊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符彥卿傳》《續(xù)資治通鑒長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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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9年五月,郭榮率軍北伐契丹,42天之內(nèi)連克三州十七縣,燕云十六州的收復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在軍中突然病倒了。不是什么小風寒,而是來勢洶涌的大病。
隨行御醫(yī)用盡了所有辦法,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郭榮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差。
他強撐著下達了撤軍的命令,被抬回了開封。
從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從龍床上站起來過。
回到開封之后,郭榮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了。
他才三十九歲,兒子柴宗訓只有七歲,身邊沒有一個可以托付的成年宗室。
放眼滿朝,能鎮(zhèn)得住場面的,只有手握禁軍的趙匡胤。
但這個人,恰恰是郭榮最放心不下的那一個。
他把目光投向大名府的方向,落在了那個已經(jīng)年過六旬、威震遼國的老將身上——符彥卿。
他以為,只要有這個人在北邊坐鎮(zhèn),開封城里就亂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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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代亂世,武將當國
907年,朱溫逼迫唐哀帝李柷禪位,建立后梁,唐朝就此終結,中原大地隨之進入了一段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動蕩歲月。
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五個朝代在五十三年之間相繼登場、相繼覆滅,皇帝的位置像是一把燙手的交椅,誰坐上去都坐不穩(wěn)。
907年到960年,五十三年,五個朝代,八個皇帝。
翻開這段歷史的每一頁,幾乎都是刀光劍影,幾乎都是今天還是開國功臣、明天就被自己的部將送上斷頭臺的戲碼。
這種亂局的根源,在于武將勢力的極度膨脹。
唐朝中后期以來,各地節(jié)度使擁兵自重,形成了尾大不掉的藩鎮(zhèn)格局。
這些手握重兵的武將,既是一方之主,又是朝廷不得不倚重的軍事力量。
一旦中央權威衰落,他們便成了左右天下走向的決定性力量。
朱溫本人,就是從唐末節(jié)度使的位置上一路打到皇帝寶座的。
此后的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郭威,無一不是走的同一條路。
武將立國,武將也亡國。
這是五代五十三年間反復上演的歷史定律。
后梁開平元年,朱溫篡唐。
同光四年,后唐莊宗李存勖在軍中嘩變中被殺,由部將擁立的李嗣源繼位。
長興四年,后唐末帝李從珂被石敬瑭引遼兵南下逼迫,自焚于洛陽。
天福十二年,后晉出帝石重貴被遼國俘虜,押送北方。
乾祐三年,后漢高祖劉知遠之子劉承祐因猜忌武將,被郭威率軍攻入開封推翻。
郭威建立后周,登上皇位,走的依然是武將篡位的老路。
郭榮是郭威的養(yǎng)子,從小在這個充滿刀光劍影的環(huán)境里長大。
他對這套游戲規(guī)則了如指掌:誰手里有兵,誰就能決定歷史的走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皇權衰弱、幼主登基,手握重兵的武將就會成為最大的變數(shù)。
正因如此,郭榮在位期間,把整頓軍隊、加強中央禁軍視為頭等大事。
后周的禁軍,在郭榮手里得到了大規(guī)模的擴編和整頓。
他親自檢閱各地送來的士兵,體弱者一律淘汰,驍勇者優(yōu)先錄用,并將天下精兵充實到中央禁軍之中。
經(jīng)過數(shù)年整頓,后周禁軍的戰(zhàn)斗力已經(jīng)躍居五代以來的最高水平。
955年到959年,郭榮先后發(fā)動了三次大規(guī)模的對外征戰(zhàn):兩次南下征淮南,收復了被南唐占據(jù)的江北十四州;一次北伐契丹,42天連克三州十七縣,將契丹人從瀛州、莫州等地驅逐出去。
這三場仗,把后周打造成了五代以來最強盛的王朝。
然而,強大的禁軍需要有人統(tǒng)領,驍勇的將領需要有人節(jié)制。
郭榮在位期間,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959年五月,當他在北伐途中突然病倒,這個他苦心經(jīng)營的權力格局,開始出現(xiàn)了裂縫。
郭榮從北方被抬回開封的時候,距離他去世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在這兩個月里,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給七歲的兒子柴宗訓,搭建一座能夠撐住局面的權力大廈。
這座大廈的地基,是他能找到的每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文官方面,他選定了范質(zhì)、王溥、魏仁浦三人共同主持朝政。這三個人都是資歷深厚的宰相級重臣,各有根基,互相牽制,不至于出現(xiàn)一家獨大的局面。
武將方面,他把目光投向了三個人:淮南節(jié)度使李重進、昭義節(jié)度使李筠,以及坐鎮(zhèn)大名府的天雄軍節(jié)度使符彥卿。
這三個武將,一南一北,分鎮(zhèn)要地,形成了對中央的三角制衡。
其中,郭榮倚重最深、用心最苦的,是符彥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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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符彥卿:五代亂世里的常青樹
符彥卿這個名字,在今天的歷史普及讀物里并不算響亮,但在五代十國那個年頭,這三個字代表的分量,足以讓遼國的騎兵聞風色變。
符彥卿出生于898年,字冠侯,陳州宛丘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淮陽。
他的父親符存審,是后唐時期的著名將領,官至幽州節(jié)度使,戰(zhàn)功卓著,史書稱其"戰(zhàn)必勝,攻必取"。
符彥卿在這樣的將門之中長大,自幼便浸潤在軍旅之中。
史書記載,符彥卿十三歲便能騎馬射箭,十六歲跟隨父親從軍出征。
后唐莊宗李存勖消滅后梁的一系列戰(zhàn)役里,少年符彥卿已經(jīng)開始在戰(zhàn)場上歷練。
后唐明宗李嗣源繼位后,符彥卿憑借戰(zhàn)功逐步升遷,開始在軍中站穩(wěn)腳跟。
后唐清泰年間,符彥卿已經(jīng)是一名獨當一面的將領,參與了多場對外戰(zhàn)事。
936年,石敬瑭引遼兵南下,推翻后唐,建立后晉。
政權更迭之際,符彥卿選擇歸附后晉,繼續(xù)在軍中任職。
這是他在五代亂世里完成的第一次政權過渡,平穩(wěn)落地,無驚無險。
真正讓符彥卿名震天下的,是938年的陽城之戰(zhàn)。
后晉開運年間,遼太宗耶律德光率大軍南侵,將后晉軍隊重重圍困。
危急關頭,符彥卿率領騎兵,抓住漫天狂風卷起的有利時機,發(fā)起猛烈沖鋒。
遼軍在這突如其來的攻勢面前大亂,陣型崩潰,潰不成軍。
遼太宗耶律德光在混亂中與主力部隊失去聯(lián)系,最后騎著駱駝倉皇北逃。
陽城之戰(zhàn),是五代時期漢族軍隊少有的對遼大捷之一。此戰(zhàn)過后,符彥卿的威名傳遍北方。
《舊五代史》記載,陽城兵敗之后,遼軍士兵不論行軍途中遇到什么水源,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口中咒罵:"這水里面該不是有符王吧?"
遼太宗的母親述律太后得知消息,也長嘆道:"留此人,非中國之利也。"
一個敵國的太后能說出這樣的話,足見符彥卿在遼人心目中的威懾分量。
947年,遼太宗耶律德光率軍攻滅后晉,在開封短暫稱帝,隨后北撤。后漢高祖劉知遠趁勢南下,建立后漢。
符彥卿在這次政權更替中,再度平穩(wěn)過渡,歸附后漢,繼續(xù)手握兵權。
950年,郭威起兵,推翻后漢,建立后周。
符彥卿的第三次政權過渡,同樣不動聲色地完成了。
后周建立之后,郭威對符彥卿委以重任,任命他出任大名府尹、天雄軍節(jié)度使,封魏王。
大名府,位于今天河北省大名縣一帶,地處華北平原的中心地帶,是連接中原與河北的戰(zhàn)略要沖。
從大名府出發(fā),向南不足兩百公里便是開封,向北可以直抵燕趙之地,向東可以控扼山東,向西則與太行山相連。
這個位置,在軍事地理上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天雄軍是后周在大名府駐扎的主力部隊,兵力規(guī)模在諸路藩鎮(zhèn)中名列前茅。
各路史料對其兵力的記載不盡相同,但綜合《宋史》《舊五代史》等文獻的相關記載,天雄軍在符彥卿主持期間,兵力規(guī)模保守估計在十萬上下。
這支軍隊長期駐扎大名府,是當時中原除中央禁軍之外最具戰(zhàn)斗力的野戰(zhàn)力量之一。
郭威死后,郭榮繼位,對符彥卿的倚重有增無減。
郭榮繼位之初,面臨著來自北漢的軍事威脅。
953年,郭榮親征北漢,符彥卿參與了這一系列軍事行動,為后周穩(wěn)定北疆立下功勞。
此后數(shù)年,符彥卿一直坐鎮(zhèn)大名府,成為后周在河北方向最重要的軍事支柱。
郭榮對符彥卿的信任,不僅體現(xiàn)在軍事上,更體現(xiàn)在婚姻關系的紐帶上。
大符皇后是符彥卿的長女,自郭榮還是澶州節(jié)度使時便已嫁入門中,隨郭榮一路走到了皇后的位置。
大符皇后賢德柔順,在郭榮身邊多年,深受敬重。
然而959年春,大符皇后病逝,郭榮悲痛之余,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又迎娶了符彥卿的次女小符氏,立為皇后。
一個人在彌留之際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是隨意的。
郭榮續(xù)娶小符氏為后,是要在皇室與符彥卿之間再系一道繩索——兩個女兒都在后宮,符彥卿就是后周皇室永遠解不開的姻親,這層關系,在任何政治風波來臨之際,都應當是最可靠的穩(wěn)定器。
郭榮的算盤,打得極為精細。
然而他沒有想到,他搭建這座大廈所用的每一塊磚,都有可能在他離開之后變成別人手里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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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郭榮的托孤布局與身后隱患
959年六月,郭榮從北伐途中被抬回開封,此后便再未離開萬歲殿。
他生命中最后的時日,全部用在了一件事上:給七歲的柴宗訓搭建一套能夠撐住后周江山的權力架構。
郭榮的處境,比歷史上大多數(shù)臨終托孤的帝王都要艱難。
他沒有可以依靠的宗室力量。郭榮本姓柴,是過繼給姑父郭威做養(yǎng)子才改姓郭的。
柴家在當時根基淺薄,沒有可以獨當一面的成年男性。
郭家這一脈,郭威的親生兒子在早年內(nèi)亂中幾乎死絕,郭榮自己的兒子柴宗訓才七歲。
這意味著,整個后周朝廷里,沒有一個姓郭或姓柴的成年男人可以在危急時刻替幼主撐起場面。
他能依賴的,只有外臣。
文官方面,郭榮欽定范質(zhì)、王溥、魏仁浦三人為顧命大臣,共同輔佐幼主處理朝政。
范質(zhì)以剛正著稱,王溥以博學見長,魏仁浦則是跟隨郭威多年的老臣,三人各有所長,互相制衡,不至于出現(xiàn)權臣獨攬朝綱的局面。
武將方面,郭榮的安排更為用心。
李重進是郭威的外甥,郭榮的表兄,出任淮南節(jié)度使,鎮(zhèn)守揚州一帶。
他是后周宗室中難得的武將人才,手下兵強馬壯,在南方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李筠出任昭義節(jié)度使,鎮(zhèn)守潞州,也就是今天的山西長治一帶。
他與北漢打了十幾年仗,軍事經(jīng)驗豐富,是后周在北方的重要支柱之一。
符彥卿繼續(xù)坐鎮(zhèn)大名府,手握天雄軍。
這三個武將加上三位文臣宰相,在郭榮看來,已經(jīng)構成了一套相對完整的權力制衡格局。
但還有一個人,是郭榮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的——趙匡胤。
趙匡胤,涿郡人,生于927年。他跟隨郭威、郭榮父子征戰(zhàn)多年,從一名普通的禁軍將領一路升遷,到959年時已經(jīng)出任殿前都點檢,是后周中央禁軍最高統(tǒng)帥之一。
郭榮在位期間,趙匡胤參與了幾乎所有重大軍事行動:953年征北漢,955年攻淮南,957年再征淮南,959年北伐契丹。
每一仗,趙匡胤都立有戰(zhàn)功,每一次,他在軍中的威望都上升一分。
到郭榮病危時,趙匡胤已經(jīng)是后周禁軍中最具影響力的將領,手下的殿前司禁軍是整個后周軍事體系的核心力量。
郭榮并不是不清楚趙匡胤的份量。
事實上,他在病榻上做出了一個頗為耐人尋味的人事調(diào)整:撤換了殿前都點檢張永德,換上了趙匡胤。
這一調(diào)整的背后,有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當時軍中盛傳一句讖語:"點檢做天子。"張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手握禁軍重權,在幼主即位之后是極大的變數(shù)。
郭榮以此為由撤換張永德,表面上是消除隱患,實際上是把張永德?lián)Q成了他認為更可靠、也更容易被符彥卿等人制約的趙匡胤。
這個決定,在日后看來,充滿了歷史的吊詭。
959年六月十九日,郭榮在開封萬歲殿駕崩,享年三十九歲。
柴宗訓隨即登基,史稱周恭帝。
符太后以太后身份臨朝,范質(zhì)、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共同主持朝政,趙匡胤繼續(xù)統(tǒng)領禁軍,李重進、李筠、符彥卿各守一方。
郭榮搭建的這套權力架構,在他去世之后,暫時維持住了表面上的平穩(wěn)。
然而,這種平穩(wěn)之下,潛藏著幾個郭榮生前沒能解決、也無力解決的深層隱患。
第一個隱患,是禁軍的絕對忠誠問題。
后周禁軍在郭榮手里被打造成了戰(zhàn)斗力極強的精銳之師,但這支軍隊的忠誠,是對郭榮個人的忠誠,而不是對后周皇室的制度性忠誠。郭榮在位,無人敢有異心。郭榮一走,這支軍隊聽誰的,取決于統(tǒng)領它的人是誰,而不取決于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七歲孩子。
第二個隱患,是符彥卿與趙家之間已經(jīng)存在的婚姻關聯(lián)。
這一點,郭榮在生前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他把符彥卿視為制衡趙匡胤的棋子,這個判斷本身,就建立在一個并不牢固的前提之上。
第三個隱患,是幼主即位之后朝廷決策能力的急劇下降。
符太后年輕,沒有處理軍國大事的經(jīng)驗。
三位宰相雖然各有其能,但文臣在面對武力時天然處于弱勢。
一旦邊疆出現(xiàn)危機,需要調(diào)兵遣將,決策權實際上會不可避免地向手握兵權的武將傾斜。
這三個隱患,在郭榮駕崩后的半年時間里,一直靜靜地潛伏著。
直到960年正月初一,一封來自北方的急報送抵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