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宋書·隱逸傳》《晉書·陶潛傳》《陶淵明集》蕭統(tǒng)編注、逯欽立《陶淵明集校注》、《南史·隱逸傳》、百度百科"陶淵明"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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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27年，潯陽柴桑，霜降之后的深秋。
廬山北麓的山風已經(jīng)帶著刺骨的寒意，從山腰一路俯沖而下，穿過柴桑縣外那片枯黃的稻田，撲進一間四面透風的茅屋。
屋子里的陳設(shè)極為簡陋——一張榆木的舊案，幾只陶制的酒器，案上攤著幾張寫滿字跡的黃麻紙，墨跡已經(jīng)干透，邊角因為潮氣微微翹起。
這間茅屋的主人，斜靠在枯草鋪就的舊床上，身上蓋著一件洗了又洗、顏色已難辨認的舊襖，臉色枯黃，眼窩深陷。
床邊的油燈忽明忽暗，案上那幾張紙，是他在病入膏肓之際親手寫就的最后文字——《自祭文》與三首《挽歌詩》。
一個活人，替自己預(yù)寫的祭文與送葬的挽歌。
他是陶淵明，字元亮，又字淵明，潯陽柴桑人，此時年約六十三歲。
從二十二年前那個他在彭澤縣解綬掛印的午后，到這個深秋的昏黃油燈之下，他在柴桑的田壟間種豆鋤草，在柴扉之側(cè)釀酒賦詩。
用一千余行的詩文記錄了南山的菊色、晨露、炊煙與雨聲，活成了后世無數(shù)人心中那個關(guān)于田園與自由的永久意象。
然而此刻，病臥在那間陋室之中的老人，身邊沒有兒女，沒有童仆，只有屋外殘敗的菊花枝葉，在寒風里低垂著最后的枯黃。
他的五個兒子，彼時均已成年，均未出現(xiàn)在他的病榻之側(cè)。
《宋書》與《晉書》中關(guān)于他最后歲月的敘述，在寫到他病重、寫就《自祭文》之后，便直接跳至身后事的料理，將那間茅屋里最后幾個晝夜的情形，一概付之沉默。
替他主持身后事的，是老友顏延之。
而他在《自祭文》末尾留下的那句話，在此后一千六百年間，被無數(shù)人抄錄、引用，刻在石碑上，印在詩集里，成為他整個人生最終的注腳——"托體同山阿。"
把這副軀殼，托付給山丘大地。
【一】大司馬的曾孫，沒落門第里走出的少年書生
他出身于名門，卻以窮困終老；他有過抱負，卻以歸隱終身；他以田園著名，卻并不擅長耕種；他寫了一生的詩，卻在有生之年并未因此得到相應(yīng)的聲望。
這些矛盾，不是單一的性格使然，而是有著具體的歷史與家世的根源。
他的曾祖父陶侃，是東晉開國歷史上無法繞過的一個名字。
陶侃出身寒微，少年時以孝悌賢名被州府征辟，此后在東晉立國的戰(zhàn)亂年代里歷經(jīng)磨礪。
官至大司馬，都督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諸軍事，封長沙郡公，是東晉初年實際握有最大軍事權(quán)力的人物之一。
《晉書·陶侃傳》對他的記述篇幅極長，稱他"聰明機敏，在官識事"，又稱他勤于案牘，常以"大禹圣人，乃惜寸陰；至于眾人，當惜分陰"自勉，命令下屬將閑置的磚頭搬來搬去以防怠惰。
這個"運甓"的故事，后來成為中國歷史上描述勤政勤勉的經(jīng)典典故之一。
陶侃鎮(zhèn)守荊州長達二十余年，以嚴整的軍紀和勤勉的行政在東晉政局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他去世于公元334年，彼時距他的曾孫陶淵明出生，還有三十余年。
那三十年間，陶家的家勢一落千丈。陶侃的子孫雖然憑借他的余蔭保住了士族的名分。
但政治資本已經(jīng)消耗殆盡，在東晉門閥政治的權(quán)力格局中，沒有任何一支陶氏后人能夠占據(jù)實質(zhì)性的要職。
到了陶淵明出生的年代，陶家的處境，是有名號而無實力的典型沒落士族。
他的祖父陶茂曾任武昌太守，父親名字與官職均不見于史書詳錄，在陶淵明幼年時便已去世。
母親孟氏，出身廬江孟氏，是東晉名士孟嘉之女。
孟嘉以"落帽風流"名聞于時——九月九日重陽，征西將軍桓溫在龍山設(shè)宴，風吹落了孟嘉的帽子，孟嘉渾然不覺，旁人取笑，他從容作答，妙語解頤，被傳為一時佳話，載入《世說新語》。
這位以氣度曠達著稱的外祖父，雖在陶淵明幼年時便已去世，但其影響通過孟氏的教導(dǎo)與陶淵明自幼接受的家庭氛圍，滲透在他日后的性情與文風之中。
陶淵明后來親自為外祖父孟嘉撰寫了一篇傳記，即《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
其中對孟嘉的才情與風度有細致的追述，字里行間的景仰之情，比他寫自己的任何一篇文字都要溢于言表。
幼年喪父之后，陶淵明由母親孟氏獨力撫養(yǎng)，家境清苦。
他在《五柳先生傳》中寫道，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這種讀書方式，不追求逐字訓(xùn)詁，而求通達文意、有所感悟，是他整個文學氣質(zhì)形成的起點。
他幼年便接觸儒家經(jīng)典，少年時期已經(jīng)熟讀《老子》與《莊子》，同時廣泛閱讀史書與詩賦，具體涉獵范圍，可以從他詩文中頻繁出現(xiàn)的典故與引用中推測一二。
他在年少時期留存的詩文極少，但他中年之后的詩文中，有若干回望少年時代的文字。
《榮木》一詩的序言中，他寫道："總角聞道，白首無成。"
年少時便立志有所作為，到了白頭卻一事無成，這句話帶著一種自嘲的平靜，但句子背后的分量，是三四十年積累下來的感慨。
少年時期的陶淵明，大約和許多出身沒落士族的讀書人一樣，既有儒家的入世抱負，又在老莊的自然哲學里找到了精神的另一種容身之所。
這兩種力量在他年輕時的詩文里已經(jīng)初見端倪，在他此后六十余年的人生里，始終在拉鋸，從未徹底消停，也從未讓某一方徹底獲勝。
孟氏在家境緊張的情況下，盡力供陶淵明讀書，同時將她從父親孟嘉那里承繼下來的士族文化教養(yǎng)，盡可能地傳授給兒子。
這種培育，在物質(zhì)層面是十分有限的，但在精神層面，它給陶淵明提供了一個無法簡單以"窮人"或"士族"單獨概括的復(fù)雜身份底色。
他一生既無法真正融入權(quán)貴圈層的生活，也無法完全放棄對士族文化的認同；他既是真正意義上親手鋤田的農(nóng)人，又是以詩文為生命底色的文士。
這種雙重性，是他全部創(chuàng)作的土壤，也是他此后數(shù)十年在官場與田園之間反復(fù)折返的根本原因。
【二】十三年仕途，五次出入官場的真實紋理
從二十九歲第一次踏上仕途，到四十一歲那個著名的午后拂袖辭官，陶淵明在宦途上走了整整十三年。
這十三年，以后世對他"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普遍印象來衡量，似乎應(yīng)當是一段格格不入、滿懷痛苦的經(jīng)歷。
然而細讀他出仕期間與相關(guān)時期留下的詩文，會發(fā)現(xiàn)情形更為復(fù)雜，也更為具體。
他第一次出仕，約在公元393年，時年二十九歲，擔任江州祭酒。
江州治所在潯陽，即他的家鄉(xiāng)附近。祭酒這個職務(wù)，在當時的幕府體系中是負責禮儀文書事務(wù)的職位，品秩不高，但屬于正式成員。
他在《飲酒》其十九中有一句隱約的回望："疇昔苦長饑，投耒去學仕"——曾經(jīng)長年挨餓，丟下了農(nóng)具去做官。
這句話表明，他的初次出仕，在相當程度上是出于生計的壓力，而不僅僅是抱負。
然而，做了不過數(shù)月，他便以"不堪吏職"為由辭去。《晉書》用"不堪"二字，意味深長——不是做不到，而是承受不了。
辭職之后，州府多次征召他任主簿，均被他拒絕。
這一時期，他在家中閑居，耕種自給，同時繼續(xù)寫作。從公元393年辭去祭酒，到公元400年再度出仕。
這中間有將近七年的時間，他以耕讀為生，其間寫了若干早期詩作，其中《歸園田居》的情感脈絡(luò)，已經(jīng)在這一時期的生活中悄然埋下。
公元400年，他第二次出仕，進入荊州刺史桓玄的幕府。
桓玄是東晉權(quán)臣桓溫之子，此時正在積蓄力量意圖篡晉。陶淵明入桓玄幕時，對桓玄的政治野心大約有所感知，但具體的幕府職務(wù)，史料記載不詳。
他在這段時間寫下的《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guī)林》二首，描述了他隨行旅途中的心境——身處行旅，腦子里卻盤旋著田園的意象，家鄉(xiāng)的景色揮之不去。
這兩首詩里，他第一次明確寫出了"久游戀所生"這樣的情緒，一個"戀"字，把他對故鄉(xiāng)土地的系念寫得清晰而確定。
公元401年，母親孟氏去世，他依禮回鄉(xiāng)守孝三年。
孟氏的去世，對他是一次重大的精神打擊。母親是他幼年賴以成長的唯一依靠，也是將他培育成一個讀書人而非普通農(nóng)夫的關(guān)鍵人物。
三年的守喪期，他深居簡出，寫詩讀書，脫離了桓玄幕府的政治漩渦，也在某種意義上與當時因桓玄稱帝而引發(fā)的政局動亂保持了距離。
公元403年桓玄自立，404年便被劉裕擊敗覆滅。
陶淵明后來在詩文中，從不提及他與桓玄幕府之間的這段經(jīng)歷，有研究者認為，這與他后來堅守晉室氣節(jié)、不仕劉宋的立場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
公元404年，守孝期滿，劉裕已成為東晉實際的軍政主宰。
陶淵明出任劉裕鎮(zhèn)軍將軍的參軍，這是他政治地位相對最高的一次出仕，參軍職位在幕府中屬于重要的文職輔佐，負責起草文書、參謀軍政事務(wù)。
他在《始作鎮(zhèn)軍參軍經(jīng)曲阿》中寫道，自己沿途所見皆是山川行旅，心里卻念著山澤故園，"目倦川途異，心念山澤居"——眼睛倦于這一路陌生的山川，心里念著的，仍是潯陽的山林與田壟。
不到一年，他辭去這個職務(wù)。
緊接著，公元405年初，他改任建威將軍劉敬宣參軍，隨軍出征，同樣數(shù)月即辭。
這兩次出仕，從時間跨度上看極為短暫，從他留下的詩文里幾乎看不到這段經(jīng)歷的痕跡，可見他在這兩個職位上都未曾真正安定下來，更談不上有所作為。
同年秋天，他最后一次出仕，擔任彭澤縣令。
彭澤縣在今江西九江市彭澤縣境內(nèi)，距柴桑不遠，這對他的歸家愿望是一個小小的寬慰。
他上任之初，曾要求將縣中的公田全部種植秫米，以備釀酒之用——這個細節(jié)折射出他在仕途上始終未曾改變的性情。
妻子翟氏則堅持保留一半田地種植粳米，用于家中口糧，他妥協(xié)，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
這個具體到畝數(shù)的細節(jié)，被《晉書》完整收錄，在他全部仕途記錄中屬于罕見的有數(shù)字、有情節(jié)的片段，真實得近乎日常，與他詩文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酒、田、糧的意象，遙相呼應(yīng)。
八十多天后，督郵前來視察。按照慣例，下級官員須整束衣冠降階迎候。
他的下屬提醒了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話："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xiāng)里小人邪！"當天解綬辭官，離開彭澤，自此再未踏入官場半步。
他回鄉(xiāng)后寫下的《歸去來兮辭》，序言中他說自己"質(zhì)性自然，非矯厲所得"，又說"違己交病"——違背本性去行事，身心俱損。
這幾個字是他對十三年仕途的終極總結(jié)，也是他接下來二十二年田園生活的第一行說明。
這里有一個細節(jié)值得留意：他在《歸去來兮辭》序言里解釋，除了督郵這件事之外，他在彭澤的八十余天里，還另有一個念頭。
他的妹妹程氏在武昌去世，他急于前往奔喪，"情在駿奔"，這也是辭官的原因之一。
這個細節(jié)，使他的辭官動機比單純的"不折腰"更為豐富，也更為人性——當時那個決定，既是原則，也是情感，也是疲憊，三者交織，才有了那句被反復(fù)引用的話。
【三】柴桑躬耕，詩文里的稻香與日歷上的饑寒
公元405年冬天，陶淵明回到柴桑，開始了他此后二十二年的田園歲月。
他在《歸園田居》五首里，用最平實的文字描述了那種生活的紋理。其三寫道："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這里的"南山"，是柴桑縣南側(cè)廬山一帶的山丘，他的耕地就在山腳附近的緩坡上。豆苗稀，草卻盛——這是農(nóng)業(yè)技術(shù)不夠嫻熟的耕作者的真實處境。
陶淵明是士族出身的讀書人，從未接受過系統(tǒng)的農(nóng)業(yè)訓(xùn)練，下田耕種對他來說是從頭摸索的技藝，出產(chǎn)自然十分有限。
他在《歸園田居》其四中寫到出門遇見鄰人的場景，"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說來說去，都是莊稼的長勢與收成，這是真實農(nóng)耕生活里最日常的話題，而非文學意境的虛構(gòu)。
他在柴桑附近先后有幾處居所，其中"南村"是他晚年相對固定的居住地。
他在《移居》二首中記述了遷居南村之后的生活，詩中說附近有志同道合的鄰人，可以"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大家互相拜訪，一起讀書，遇到有趣的文章共同賞讀，遇到疑問相互探討。
這是他晚年生活中較為難得的人文氣息，是貧困的日子里不需要花錢的那一部分。
然而，這種精神層面的從容，并不能掩蓋物質(zhì)層面的困窘。
公元408年，陶淵明家中遭遇了一場大火。
他在《戊申歲六月中遇火》中記錄了這場災(zāi)禍："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一宅無遺宇，舫舟蔭門前。"
盛夏風急，房舍被燒得片瓦無存，全家只能暫住在船上。
《晉書》與《宋書》對這場火災(zāi)均有收錄，是他生平中有明確記載的重大變故之一。
火災(zāi)之后，他重建了居所，但生活水平從未能得到改善。
他在另一首詩中寫道："既已不遇茲，且遂灌我園。"——既然已經(jīng)遭遇了這些，那就去澆菜園吧。
這句話里的平靜，可以有多種讀法，其中之一是：當一個人的處境已經(jīng)糟糕到了某個臨界點，坦然或許是唯一還能自主選擇的應(yīng)對方式。
關(guān)于饑寒，他留下了數(shù)量不少的直白陳述，且措辭幾乎毫無修飾。
《有會而作》中有："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饑。菽麥實所羨，孰敢慕甘肥。"
年輕時家境便貧乏，年老之后更是長年忍饑，豆子和麥子這樣的粗糧都令他羨慕，哪里還敢妄想肥甘之食。
《飲酒》其十六中寫道："竟抱固窮節(jié)，饑寒飽所更。"——堅守著安貧守志的節(jié)操，饑寒兩字，早已遍嘗。
這些詩句，在他的詩集里并不顯眼，沒有"采菊東籬下"那樣的流傳廣度，但它們是理解他晚年真實處境的關(guān)鍵文字。
在他現(xiàn)存詩作中，關(guān)于貧困最觸目驚心的一首，是《乞食》。
這首詩完整記錄了他因饑餓外出沿門乞討的經(jīng)歷。
他敲開了某戶人家的門，主人熱情地留他吃飯，并以美酒相待，他在席間深感羞愧，詩末以歷史上的隱士典故自嘲，將羞愧化入了更大的處世語境之中。
但那個在柴桑山野里餓著肚子去敲陌生人家門的畫面，并沒有因為這種處理方式而變得不真實。
這首詩在中國文學史上屬于極為罕見的自述窘迫之作，沒有任何遮掩，在陶淵明大量表現(xiàn)曠達心境的詩作里，像一根刺，安靜地插在那里。
他與酒的關(guān)系，是他生命里另一條清晰的線索。
《宋書·隱逸傳》與《晉書·陶潛傳》中，均有他嗜酒的專門記述。
友人顏延之臨行時留給他的兩萬錢，他全數(shù)存入酒家，分文不留作生活之用，這個細節(jié)在《宋書》里寫得清清楚楚，生動而準確地映照出他的性情底色。
然而，他愛酒而常苦于無酒，是他晚年生活的常態(tài)。
沒有錢買酒的時候，他等著朋友接濟，或者去鄰人家里拜訪，借機蹭酒。
他在《飲酒》的序言里寫道："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fù)醉。"獨自喝，對著自己的影子，不知不覺便醉了。
這幾句話里的孤獨，是他晚年日常狀態(tài)的一個側(cè)面——妻子翟氏已在他之前去世，兒子們不在身邊，日復(fù)一日，他的陪伴是田野、詩文與酒，三者輪換，三者皆無言。
《飲酒》二十首，寫于大約公元417年前后，是他在歸隱歲月中最重要的詩歌組合之一。
其中第五首，是中國古典詩歌中被引用次數(shù)最多的作品之一，也是他整個創(chuàng)作生涯里最被廣泛傳誦的兩行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這兩行詩描寫的，是他在東邊籬笆下采菊、無意中抬頭望見南山的一個瞬間，"悠然"二字，指向的是一種沒有刻意為之的自在狀態(tài)，是長久磨礪之后心境松弛的那一刻，是經(jīng)年的貧寒與淡泊沉淀出來的某種安頓。
這首詩寫于他歸隱約十二年之后，彼時他大約五十三四歲，日常的艱辛早已成為生活的底色。
而他依然能夠在破敗的日子里，捕捉到南山的顏色與菊花的輕盈，這件事本身，在他的全部人生里，是他能夠做到而許多人做不到的。
公元420年，劉裕廢晉自立，建立劉宋，東晉就此終結(jié)。
陶淵明在這一年改字，詩文中改以干支紀年，據(jù)信與他對晉室的情感認同有關(guān)。
但史料對此記載不多，后世對其具體心跡的解讀，主要依托于他在這一時期創(chuàng)作的《述酒》一詩，該詩措辭曲折隱晦，歷代注家對其含義的解讀至今仍有爭議。
劉宋立國后，朝廷曾多次征召陶淵明出仕，他均以病辭。
《宋書·隱逸傳》記載，著作郎江淹奉命征召，被他推辭。
另有史料載，將領(lǐng)檀道濟曾親至他家探望，時值陶淵明臥病，家中斷炊，檀道濟攜糧攜酒而來，勸他出山輔佐新朝，被他將米糧推至門外，婉言謝絕。
這段記載見于《南史》及部分注本所引，學界對其真實性有所討論，但在歷代流傳的陶淵明傳記中被廣泛采信。
這些征召，均發(fā)生于他生命的最后幾年，彼時他的身體已經(jīng)大不如前，疾病纏身，寫作也已明顯減少，保存至今的晚年之作，數(shù)量遠不及中年時期。
但每一首都寫得更為簡約，更接近某種徹底的樸素。
公元427年，九月，潯陽柴桑。
陶淵明的病已經(jīng)沒有了轉(zhuǎn)圜的余地。那間多年來用枯草遮風、用舊瓦擋雨的茅屋，此時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容身之所。
床榻、油燈、黃麻紙、硯臺，這幾樣?xùn)|西，是屋子里全部可以辨認的陳設(shè)。
他用顫抖的手，寫完了《自祭文》與三首《挽歌詩》。
他的五個兒子，俟、俱、份、佚、佟，均已成年，史料中沒有留下任何一位在他臨終時出現(xiàn)于柴桑的記錄。
《宋書》與《晉書》在記敘到這里時，同時陷入了沉默。
傳記文字在他寫完《自祭文》之后，直接跳至身后事的料理，父子之間那段空白，以及那間茅屋里最后幾個晝夜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無一字留存。
料理他后事的，是老友顏延之。
顏延之趕到柴桑，拿起了案上那疊黃麻紙，將《自祭文》與三首《挽歌詩》一張張展開，在那間昏暗的茅屋里逐字讀完。
而當他讀到最后那句詩，看清了陶淵明在生命收尾之處究竟用這五個字安排了一件什么樣的事的時候，他久久沒有抬起頭來。
因為他突然明白了，那五個缺席的兒子背后，是一段什么樣的沉默，以及那句話本身，究竟壓著這個老人用整整六十三年積下的多重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