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大伯吞了我一整年的血汗錢,八十萬變五千,還放話全鎮誰敢用我就是跟他作對。
母親重病等錢救命,他帶著人上門逼我媽跳樓。
走投無路,我開著全鎮最破的漏船沖進臺風眼。
所有人都說我死了。
三天后,我活著回來了——身后跟著滿船大黃魚,和閃著警燈的警車。
大伯入獄那天,我接手了他的冷凍廠。
三年后他跪在碼頭求我賞口飯吃,我扔給他一雙手套:“夜班看冰臺,干得了就來。”
碼頭的空氣里全是柴油味和魚腥氣。
臘月二十六,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陳小海站在德茂冷凍廠門口的雨棚下,身上的防水服還掛著早上卸貨時濺的冰碴子。他手里攥著一沓皺巴巴的記賬本,指節捏得發白。
“大伯,這一年的賬我算清楚了。大黃魚一萬兩千斤,紅斑魚三千斤,雜魚不算,光這兩樣,按市價,至少八十萬。”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當初你讓我上船的時候說好的,我找漁點、我領航、我掌舵,利潤咱們對半分。我拿四十萬,不過分吧?”
陳德茂靠在辦公桌上,叼著煙,瞇著眼看他,就像看一個上門討飯的乞丐。
他身后站著兒子陳耀,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夾克,手里把玩著一把車鑰匙,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東西。
“四十萬?”陳德茂把煙頭摁滅在桌上,彈了彈煙灰,“陳小海,你是不是在海上吹風吹傻了?”
他從抽屜里甩出一個信封,薄薄的,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五千。拿去過年。多了沒有。”
小海的血一下子沖到頭頂。
“五千?”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大伯,光十一月份那一趟,我帶著船隊穿過鬼流礁外面的暗礁群,那一網大黃魚就賣了十二萬。你跟我說五千?”
“那一趟是耀兒指揮的。”陳德茂連眼皮都沒抬,“你在船上就是個打下手的,給你五千是看你死去的爹面子。你以為你是誰?”
陳耀在旁邊嗤笑一聲:“小海,你爸當年欠我爸多少錢你知道不?兩萬塊,九幾年的兩萬塊,擱現在值多少?我爸沒跟你算利息就不錯了。這五千塊你拿著,就當補了利息。”
小海死死盯著陳德茂。
那筆舊賬他聽他媽說過。九七年,他爸的船在風暴里壞了發動機,找陳德茂借了兩萬塊修船。后來他爸死在海里,這筆賬就成了陳德茂捏了一輩子的把柄。逢年過節就拿出來說,好像陳小海全家都欠他的。
“我爸欠你的錢,我會還。”小海咬著牙,“但這一年的工錢,一碼歸一碼。”
“還?你拿什么還?”陳耀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那條命?你媽的命?你全家的破房子加起來都不值兩萬塊。陳小海,我爹給你五千是施舍你,別給臉不要臉。”
小海一把打開他的手。
這個動作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陳德茂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小兔崽子,敢在我這兒撒野?”
他按下桌上的對講機:“彪子,帶人過來。”
不到半分鐘,三個穿灰工裝的壯漢推開辦公室的門堵在門口。為首那個彪子是小海以前船上的大副,膀大腰圓,下巴上一道疤,是早年拖網時被鋼絲繩抽的。
“陳小海,你這是要鬧事?”彪子抱著胳膊,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德茂叔對你夠意思了。你去打聽打聽,龍灣鎮哪個船老大年底給打雜的發五千?”
小海沒理他,盯著陳德茂。
“我再問你一遍,四十萬,給還是不給?”
“給。”陳德茂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我給。我給你一句話——你被開除了。從今天起,龍灣鎮任何一條船,都不會再用你。我陳德茂說的。”
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冷凍廠的工人,有剛卸完貨回來領錢的船員,還有幾個來批發魚貨的外地販子。所有人都看著陳小海,眼神里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麻木。
小海沒說話。他低下頭,把記賬本塞回防水服內袋,拉好拉鏈。然后伸手拿過桌上那個信封,抽出里面的五千塊錢,數都沒數,塞進兜里。
“這五千我收了。”他抬起頭,眼眶紅著,但一滴淚都沒掉,“陳德茂,你今天吞我四十萬,我記著。我爸欠你的兩萬塊,我還。你欠我的,我也會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他轉身往外走。
陳耀在身后喊:“陳小海,你一個被開除的窮小子,還想在龍灣鎮混?做夢去吧!”
小海沒回頭。他走過冷凍廠冷庫門口的時候,冰臺的冷氣往外冒,凍得他半邊臉發麻。他裹緊防水服,走進臘月的寒風里。
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海風帶來的咸味還是別的什么。
他沒去醫院。
他媽今天剛辦了住院手續,肝癌早期,手術費五萬塊,已經拖了半個月了。醫生說再不動手術,擴散了就來不及了。小海兜里現在有五千塊,加上之前攢的,不到一萬。還差四萬。
他蹲在碼頭邊上的石墩子后面,點了一根煙,手抖得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腦子里轉的都是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媽知道今天的事。
他媽要是知道他被開除了,知道陳德茂吞了他的分紅,打死都不會拿這錢去做手術。他媽這個人他太了解了,一輩子要強,寧可死也不愿意看兒子受委屈。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吞進肺里,辣得眼淚直掉。
得想辦法。
他想起一個人。
龍灣鎮最破的那條船,六米長,船底漏水,發動機是九十年代初的二手貨,整條船扔廢品站都不一定有人要。船主叫海叔,六十多歲,孤寡老頭,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但海叔是龍灣鎮唯一一個不怕陳德茂的人。
不是因為海叔多有本事,是因為他什么都沒有。沒老婆沒孩子沒房子,就住在船上一個鐵皮棚子里。陳德茂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你總不能把一個連飯都快吃不上的人再搞得更慘吧?
小海掐滅煙頭,站起來往碼頭最西邊走去。
那邊是龍灣鎮的“船墳場”。報廢的漁船、廢棄的浮筒、爛掉的漁網堆在一起,海腥味和鐵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嘔。
海叔的船就拴在最外面。船身刷了一層不知道哪年的藍漆,現在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皮。船舷上掛著一圈舊輪胎當防撞墊,甲板上堆著各種破爛——舊漁網、塑料桶、生銹的滑輪。
海叔正蹲在船頭補網,穿著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軍大衣,頭發像鳥窩一樣炸著。
“海叔。”小海喊了一聲。
海叔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補網。
“海叔,我想出海。”
“出你媽的海。”海叔頭都沒抬,“整個碼頭沒人敢用你,陳德發明說了,誰敢用你陳小海,他的冰臺就不租給誰,魚也不收誰的。你來找我這個老不死的,是想連累我也吃不上飯?”
“你不怕陳德茂。”小海說。
“我不怕他是因為我已經在吃不上飯的邊上了。”海叔終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他,“陳小海,你想干什么?”
小海從防水服內袋里掏出那個油紙包著的筆記本。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起了毛,但包得仔仔細細,外面還裹了一層塑料布防水。
海叔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筆記本看了好幾秒,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爸的?”
小海點點頭。
“你爸死之前,”海叔說話變得很慢,“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才被人撈回來。回來的時候人都快不行了,在醫院里就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讓把筆記交給你媽。另一句是——‘鬼流礁下面的魚,是在大潮退到底才開始漲的那半小時開口。’”
小海的手指緊緊捏著筆記本。
這是他第一次聽人親口轉述他爸的遺言。他媽從來不跟他說這些,怕他跟他爸一樣,把命丟在海上。
“海叔,”小海的聲音有點澀,“我媽手術費還差四萬。我等不了了。”
海叔沒接話。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網,沉默了很久。
風從海面上刮過來,把船頭的破旗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碼頭上,德茂冷凍廠的冰機在轟隆隆地響,白煙從煙囪里往外冒。
“你爸那個筆記,”海叔終于開口,“我當年跟他一起去過一趟鬼流礁。十船九沉,不是嚇唬人的。那地方的暗礁不是死的,是活的——漲潮時淹在水下,退潮時露出來,而且每年位置都在變。你爸能活下來,是運氣。”
“我爸把位置記下來了。”小海翻開筆記其中一頁,上面是一張手繪的海圖,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個礁石、每一條暗流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什么潮位、什么風向、什么水溫,事無巨細。
海叔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驚奇,是懷念。是一個老漁民看到另一個老漁民留下的東西時,才會有的那種光。
“你爸這個人啊,”海叔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就喜歡在海上漂。他記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就在旁邊。那個鬼流礁,我們去了三趟,兩趟差點死在那。第三趟才摸到門道。”
他抬起頭看著小海:“你要去?”
“要去。”小海說。
“你那點本事夠不夠?你爸當年是老漁民,你才上了幾年船?”
“我在陳德茂的船上干了一年,他所有的漁點都是我找的。”小海說,“我不是打下手的。我是沒船,不是沒本事。”
海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把手里的網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朝自己的破船努了努嘴。
“上船。”
小海愣了一下。
“愣著干嘛?”海叔把拴船的纜繩解開,“你不是要去鬼流礁嗎?再磨蹭潮水就過了。我這條老命反正在岸上也快活不成了,不如陪你賭一把。贏了,你媽的手術費有了。輸了,咱爺倆一起喂魚,黃泉路上還有個伴。”
小海跳上船。
這船比他從外面看著還要破。甲板上的鐵皮有幾處已經銹穿了,能直接看到底下的艙底。發動機是那種老式的單缸柴油機,啟動要靠手搖,缸體上全是油泥。駕駛室就是一個鐵皮棚子,擋風玻璃碎了一半,用塑料布糊著。
“這船能跑多遠?”小海問。
“跑不了多遠。”海叔老實不客氣地說,“油箱加滿了也就夠跑到鬼流礁再跑回來,一點余量都沒有。所以在那邊不能耗太久,一網不成就得撤。”
“不會不成。”小海翻開筆記,翻到鬼流礁那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小字,“我爸寫了——‘大潮日,退到底,潮水開始漲的那一瞬間,水下會形成一股往上的涌流,把深水區的魚推上來。窗口期很短,不超過四十分鐘。’”
他合上筆記:“今天是農歷二十七,大潮。退潮時間下午三點四十。我們兩點出發,到那邊剛好趕上。”
海叔沒再說什么。他走到船尾,握住那臺舊柴油機的手搖柄,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搖。
柴油機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團黑煙,沒著。
再搖。咳嗽,放炮,還是沒著。
第三次,海叔把油門拉到底,使出吃奶的勁兒搖了一圈半——柴油機發出一聲嘶吼,突突突突地轉了起來,黑煙冒得像著火了一樣。
“行了!”海叔抹了一把汗,把纜繩徹底解開,“走!”
小六米的小艇突突突地離開碼頭,船尾拖出一條渾濁的水痕。
碼頭上有人看見了。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張著嘴看著那條破船往外海開。有人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十分鐘,整個龍灣鎮碼頭都知道了:陳小海上了海叔的破船,往外海去了。
陳耀正在德茂冷凍廠的辦公室里跟他爸喝茶,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消息,差點笑出聲來。
“爸,陳小海那個傻逼,上了老海頭的破船,往外海去了。”
陳德茂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往哪個方向?”
“碼頭上的人說是東南方向。”陳耀笑著把手機遞過去,“那個方向能去哪兒?全是暗礁。八成是想不開去送死了。”
陳德茂沒笑。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海面,眉頭皺了一下。
東南方向,那是鬼流礁。
“他不會是想去鬼流礁吧?”陳德茂自言自語。
“去就去唄。”陳耀滿不在乎地往嘴里扔了顆花生,“那條破船開出去十海里就得散架,還鬼流礁?他以為他是他爹?他爹都死在海里了。”
陳德茂沒接話。他放下茶杯,點了一根煙,慢慢走到窗邊。
窗外,海面上那條小艇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船出了港灣,浪就開始大了。
小海這條六米艇,在港灣里還湊合,一到了外海就跟一片樹葉似的。涌浪從船底拱上來,把人拋起來又摔下去,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海水從船底的銹洞里滲上來,甲板上已經開始積水了。
海叔一邊掌舵一邊罵:“這條破船,我他媽的修了八百遍了還是漏!小海,去船艙把那桶破布拿來,把那個最大的洞塞上!”
小海貓著腰鉆進船艙,里面一股霉味,地上全是水。他摸到一個塑料桶,里面塞滿了油污的破布和舊棉絮,抱出來就往甲板上的銹洞里塞。海水還是往里滲,但好歹慢了一些。
“這他媽的不是船,是篩子!”海叔罵罵咧咧,“小海,你爸當年要是知道我用他兒子開著這條破船去鬼流礁,非從海里爬出來掐死我不可。”
“海叔,別念了。”小海蹲在船頭看著海面,手里攥著筆記本,對照著岸邊的地標估算位置,“往左偏五度,看到前面那個燈塔了嗎?對準燈塔左邊那個山頭。”
“你確定?”海叔看了一眼,“那邊全是暗礁,雷達上一片紅點。”
“雷達在這種地方沒用。”小海盯著海面,眼睛一眨不眨,“我爸筆記上寫了,鬼流礁外面的暗礁看著密,但有一條水縫——漲潮的時候剛好夠一條小船過去。你看到前面那兩塊黑色的礁石了嗎?從它們中間穿過去,偏左不行偏右也不行,必須正中間。”
海叔瞇著眼往前看。海面上果然有兩塊黑色的礁石,像兩排牙齒一樣露在水面上。中間的水道窄得不像話,目測不到二十米寬,而且水流特別急,白色的浪花翻涌著,看著就嚇人。
“這要是偏一點,船底就沒了。”海叔說。
“不會偏。”小海的聲音很穩,“我算過了,現在潮位剛好。再晚半小時,水位漲上來,那兩條礁石就被淹了,看不到了,到時候誰進去誰死。”
海叔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說話的語氣,跟他爹一模一樣。
當年他跟著小海他爸第一次進鬼流礁的時候,小海他爸也是這種語氣——眼睛盯著海面,聲音不緊不慢,好像前面不是龍潭虎穴,而是自家后院。
“行。”海叔把舵握緊,“你指路,我開船。偏了咱爺倆一起完蛋。”
小艇慢慢靠近那兩塊礁石。水流越來越急,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礁石,發出轟鳴聲。小艇被水流推著左右搖擺,海叔死死把著舵,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往右一點……往右……好,穩住……就是這條線!”
小艇像穿針一樣從那兩塊礁石中間滑了過去。
船身和礁石最近的地方,伸手就能夠到。礁石上長滿了海蠣子,鋒利的貝殼邊緣在船身的舊輪胎防撞墊上刮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然后,豁然開朗。
礁石群后面是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水深明顯比外面深得多,海水的顏色從淺綠變成了深藍。海面上沒有任何標識,但小海知道,這片水域底下,就是鬼流礁——一座沉在水下的死火山口,四周全是懸崖一樣的陡坡,深海里的魚會順著陡坡游上來覓食。
“到了。”小海的聲音有點發抖,“就是這里。”
海叔把發動機收油,船速慢下來。四周靜得出奇,只有海風吹過桅桿的嗚嗚聲。
“下網?”海叔問。
小海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潮汐表。
下午三點三十七分。距離退潮到底還有三分鐘。
“再等等。”小海說,“我爸說魚只在大潮退到底、開始漲的那半小時開口。現在還沒到時候。”
海叔沒吭聲,把煙點著了,蹲在船舷上抽煙。
三分鐘過得很慢。海面上的風忽然小了,浪也平了,整個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船底的柴油機在突突突地響,像心跳一樣。
三點四十。
小海站起來:“下網。”
海叔把煙頭彈進海里,站起來開始放網。這是那種最普通的底拖網,不是什么高級貨,但在這種水深的地方,對船的拖力要求很高。小艇的柴油機發出吃力的轟鳴聲,黑煙又開始冒了。
網沉下去。小海盯著深度計,看著數字往下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一直放到四十米,到底了。
“拖十五分鐘。”小海說,“然后起網。”
十五分鐘,九百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
小海蹲在船舷邊,看著海面。海水很清,能隱約看到下面有魚群游過,但都不是他要的。他不停地看著筆記本上的記錄,又抬頭看天、看海面、看風向,嘴里念念有詞。
海叔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樣,屬驢的。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爸要是屬驢的,就不會死在海里了。”小海的聲音很輕,“他是太犟了。那次風暴,所有人都往回跑,他非要再下一網。我媽說他回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根網繩,手指頭掰都掰不開。”
海叔沉默了。
他知道那次。九九年冬天,一場突發的風暴,龍灣鎮所有的船都提前回來了,只有小海他爸沒回來。搜救隊找了三天,在距離龍灣鎮一百多海里的礁石灘上找到了他——人被海浪拍在礁石上,身上全是傷,手里還死死攥著一截斷掉的網繩。
筆記本就在他胸口的口袋里,用塑料布包著,一點水都沒進。
“時間到了。”小海站起來,“起網。”
海叔走到船尾,啟動起網機——這起網機也是老古董了,鏈條銹得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要斷掉。
網剛起了一點點,海叔的臉色就變了。
“不對。”他說。
“怎么了?”
“這重量不對勁。”海叔的聲音變得緊張起來,“太重了,比滿網的石頭還沉。小海,該不會是掛底了吧?”
掛底,就是漁網被海底的礁石或沉船掛住了。在鬼流礁這種地方掛底,后果很嚴重——要么網不要了,要么船被拖翻。
小海沖到船尾,看著起網機的拉力表——指針已經飆到了紅色區域。
“不是掛底。”小海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急促、興奮,又帶著一種不敢置信,“掛底是死物,重量是死的。海叔你感覺到了嗎?它在動。下面在掙扎。是活物。是魚,是一大群魚。”
海叔也感覺到了。起網機的鏈條在一下一下地抖動,像是下面有東西在拼命掙扎。那種抖動不是掛底的僵硬,而是有生命的力量。
“這得多少魚才能有這個重量?”海叔的聲音都變了。
小海沒回答。
他沖到起網機旁邊,親手按下啟動按鈕。
鏈條嘎吱嘎吱地轉著,網慢慢往上收。海水開始變渾,從深藍變成墨綠,再變成混濁的黃褐色——那是網里的魚攪動海底泥沙帶起來的。
網口露出水面的那一瞬間,海叔整個人僵住了。
他干了一輩子漁民,從十幾歲上船到現在五十多年,什么樣的豐收都見過。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網里全是魚。
不是雜魚。不是小魚。
是一條條金燦燦的大黃魚,在陽光下閃著金黃色的光。大的那條目測有三斤多,小的也有一斤往上。大黃魚之間還混著幾條石斑魚,身子圓滾滾的,一看就是野生貨色。
網從水里全部拉出來,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整個甲板被鋪滿了,魚在甲板上撲騰,鱗片被陽光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海叔蹲下來,雙手捧起一條大黃魚,手都在抖。
“小海。”他的聲音發飄,“你知道這一條值多少錢嗎?”
小海看著滿甲板的魚,眼眶忽然紅了。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拼了命都要去的地方,他用一條漏水的破船,來了。他爸用命換來的筆記,他看懂了。他爸沒帶回來的魚,他帶回來了。
“海叔,”他的聲音有點啞,“裝魚。我們回家。”
海叔沒動,蹲在那捧著魚,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爸要是能看到,”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這輩子沒白死。”
回程的路上,小海用海叔的舊手機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媽,手術費湊齊了。你別問哪來的,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搶的。你好好在醫院待著,我晚上就過去。”
他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風大,開慢點。”
小海掛了電話,看著船艙里那幾個裝滿魚的塑料筐。大黃魚裝了滿滿四筐,每筐將近一百斤。按市價,野生大黃魚一斤能賣到兩百多塊,品相好的更貴。光這些大黃魚,就值小十萬。
還有那幾條紅斑魚,更值錢。有一條大的,目測五斤多,按野生紅斑魚一斤五六百的價,這一條就是三千多。
回去第一件事不是賣魚。
是先買冰。
大黃魚這東西嬌貴,出水就死,死了就不值錢了。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用冰鎮住,保持新鮮。
小海讓海叔把船靠到碼頭上,自己跳上岸,跑去找制冰廠。
龍灣鎮就一家制冰廠,在碼頭東邊,叫宏達制冰廠。老板姓孫,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誰給錢就給誰供冰。
小海跑進制冰廠,孫老板正坐在辦公室里算賬。
“孫老板,我要租冰臺,兩噸碎冰。”小海說著就往外掏錢。
孫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種笑不是笑,是看好戲的笑。
“小海啊,”孫老板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說,“不是我不租給你。是你大伯剛才來過電話了。他說了,從今天起,誰的冰都可以租,就是不租給陳小海。你要是租給他,他的冷凍廠以后就不從我這兒進冰了。”
小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攥著那把錢,指節捏得發白。
“孫老板,我加價。市價兩倍。”
“加多少倍都不行。”孫老板擺擺手,“小海,你別為難我。你大伯一年從我這兒進兩百噸冰,是大客戶。你這個……你這一條小船,能要多少?我不能為了你得罪他。你走吧。”
小海站著沒動。
他忽然想起筆記本里夾著的一張紙條。那是他爸寫的,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 “老法子:粗鹽加冰柜,可以自己制冰。一斤粗鹽配十斤水,能把溫度打到零下十五度。”
他轉身走了。
海叔在船上等他,看他空著手回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陳德茂斷你的冰?”
“嗯。”
“那你這些魚怎么辦?沒有冰,兩小時就臭了。”
小海跳上船,翻遍船艙,找到了一個舊冰柜——海叔用來凍魚餌的,已經壞了好幾個月了,當儲物柜用。
他把冰柜拖到甲板上,打開蓋子,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海叔,你家里有粗鹽嗎?”
“粗鹽?有啊。腌咸菜的那種?”
“對。有多少?”
“大半袋子,幾十斤吧。”
“拿來。”
海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沒多問,從船艙底下翻出一個蛇皮袋,里面是粗顆粒的海鹽。
小海把冰柜清理干凈,往里面倒了半柜子水,然后把粗鹽倒進去,攪勻。他又找到一臺舊發電機,試了試——還能轉。把發電機的電線接上冰柜的插頭,冰柜嗡嗡嗡地響了起來。
海叔蹲在旁邊看著:“這……能行?”
“我爸筆記上寫的,老法子。”小海盯著冰柜里的溫度計,看著指針慢慢往左轉。
零度。
零下五度。
零下十度。
冰柜內壁上開始結霜了。水面結了一層薄冰。
海叔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這就成冰了?”
“成了。”小海把筐里的大黃魚一條條擺進冰柜,“雖然比不上制冰廠的塊冰,但保鮮足夠了。”
他關上冰柜蓋子,拍拍手站起來。
“海叔,幫我個忙。把這幾筐魚搬到我三輪車上,我進城去賣。”
“你瘋了?”海叔瞪大眼睛,“這大晚上的,你上哪兒賣去?”
“城里海鮮市場關門了,但大飯店的后廚沒關。”小海跨上三輪車,把裝魚的筐碼好,蓋上棉被保溫,“我就不信,整個云城沒有一家飯店不收野生大黃魚。”
從龍灣鎮到云城市區,騎三輪車要一個半小時。
臘月的夜風冷得刺骨,小海把棉襖裹緊,蹬著三輪車上了國道。路上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身邊呼嘯而過,車燈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的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這一趟必須成。不成,媽的病就沒救了。
云城最好的海鮮酒樓叫“望海樓”,開在老城區的江邊,做的是高端海鮮生意,一桌飯人均五百往上。小海以前送魚的時候來過一次,知道他們的采購在后巷。
他把三輪車停在望海樓后巷,后廚的門半開著,里面燈火通明,鍋鏟聲、吆喝聲混在一起。
他提著一條最大的大黃魚走到后廚門口,敲了敲門。
一個胖墩墩的廚子探出頭來,滿臉油光,圍裙上全是魚鱗血水。
“干什么的?”
“師傅,我這兒有條野生大黃魚,你看看。”小海把魚舉起來。
廚子掃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接過魚,翻過來看腮——鮮紅的,帶著血絲。又捏了捏魚身,彈性十足。
“剛出水不到六個小時?”廚子的聲音都變了。
“不到四個小時。”
廚子二話不說,轉頭朝里面喊:“王總!王總你快出來!”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中年人快步走出來,接過魚,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秒。
“這品相,”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我干了二十年,沒見過這么好的。你有多少?”
“一百多斤。”小海說。
中年人的手頓了一下。
“全要了。多少錢一斤?”
“市場價兩百二,我給你兩百。”小海說,“但我有條件——現金結賬,現稱現結。”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怕我賴賬?”
“不怕你賴賬。”小海說,“我怕的是我媽明天的手術費湊不夠。”
中年人的笑容收了收,沒再說什么。他招呼后廚的人出來幫忙稱魚。
一百一十二斤,按兩百一斤算,兩萬兩千四。
加上那幾條紅斑魚,又加了四千多。
總共兩萬六千多。
小海口袋里有從大伯那拿的五千,加上之前攢的不到一萬,湊在一起,手術費夠了。
他數了三遍錢,手指都在抖。
不是冷,是激動。
他蹲在望海樓后巷的臺階上,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媽,手術費湊齊了,明天一早我就過去。”
“小海,你告訴媽,你從哪弄的錢?”
“媽,你別問了。你好好養病,別的我來想辦法。”
他掛了電話,在夜風里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亮了,是海叔發來的短信:“賣出去沒?”
小海回了一個字:“賣。”
又發了一條:“手術費夠了。”
海叔回了一個大拇指。
小海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蹬上三輪車往回走。
國道上大貨車依舊呼嘯而過,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騎得很慢,風吹得眼淚直往下掉,但他沒擦。
他想起早上在陳德茂辦公室里,大伯甩給他五千塊錢,說“給你五千是看你死去的爹面子”。陳耀戳著他的胸口說“你這條命都不值兩萬塊”。
他想起碼頭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那種“你完了”的眼神。
他想起制冰廠孫老板說的“我不能為了你得罪他”。
他想起海叔說的“你爸要是能看到”。
路邊有家還沒關門的小賣部,他停下車,買了一包煙,拆開,點了一根。
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夜風里散得很快。
他對著灰蒙蒙的天空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爸,我做到了。媽的手術費有了。你在那邊,不用擔心了。”
然后他又說了一句。
“爸,你看著吧。這還只是開始。陳德茂吞我的,我會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他把煙頭彈進路邊的水溝里,跨上三輪車,蹬著踏板,消失在夜色里。
遠處,海面上已經起了霧。龍灣鎮的燈火在霧里若隱若現,像一只瞇著的眼睛。
明天,還有更多的仗要打。
小海從城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把三輪車停在碼頭,車里還剩幾條品相差一點沒賣完的雜魚,準備帶回去給海叔當下酒菜。可他剛走到船邊,就看見海叔蹲在船頭,臉色鐵青。
“怎么了?”
海叔沒說話,朝船艙里努了努嘴。
小海探頭一看,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
船艙被人翻了個底朝天。那幾個空塑料筐被踩得稀爛,舊冰柜的蓋子被撬開了,里面的碎冰撒了一地。最可恨的是,發動機的油管被人用剪刀剪斷了,斷口整整齊齊,絕不是意外。
“誰干的?”小海的聲音壓得很低。
“還用問?”海叔把一根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你昨晚騎著三輪車進城的時候,陳耀帶著彪子那幾個狗腿子在碼頭上溜達了一圈。有人看見他們往西邊走了。”
小海蹲下來看了看油管。剪得很徹底,接頭處的螺紋都擰壞了,要換整根管子。
“修得好嗎?”
“修得好。”海叔說,“但得去鎮上買配件。五金店八點開門,來回兩個小時。今天的潮水就趕不上了。”
小海攥緊了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看著海面。
天邊已經開始發白,海面上起了薄霧,遠處的燈塔在霧里一閃一閃的。潮水正在退,碼頭邊的石階上露出了一層綠色的海苔。
“先不修了。”小海說。
“不修了?”海叔瞪大眼睛,“不修了你這條船就是一堆廢鐵。下不了海,出不去灣,你拿什么掙錢?你媽后續的化療不要錢了?”
“船不修。”小海轉身看著碼頭東邊那排漁船,“但發動機可以換。”
海叔愣住了。
小海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他走過德茂冷凍廠門口,走過宏達制冰廠,走過一排排停泊在碼頭的漁船,最后停在一艘報廢的拖船前面。
這條船他盯了很久了。
船體是鋼殼的,二十多米長,但已經銹得不成樣子,船艙里全是積水,甲板上長滿了青苔。船主是隔壁村的林老大,三年前船在風暴里壞了發動機,修不起,就一直扔在這。
但這條船上有一臺好東西。
一臺WD615系列的六缸柴油機,國產的老型號,皮實耐造,馬力雖然比不上進口貨,但放在一艘小艇上,綽綽有余。關鍵是——這臺發動機還能轉。
小海找到林老大的電話,打了過去。
“林叔,你那艘報廢拖船上的發動機,賣不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要那玩意兒干嘛?”
“裝我船上。”
“你那艘六米的小艇?”林老大笑了一聲,“小海,你瘋了?那臺發動機比你整條船都重,裝上去你船不下沉就不錯了。再說了,那臺機子放了三年了,能不能轉都不一定。你要的話,給三千塊,自己拆。”
三千塊。小海口袋里還有賣魚剩下的幾千,猶豫了三秒,答應了。
接下來的三天,小海把自己焊在了碼頭上。
他一個人拆那臺發動機,光拆就拆了一天半。WD615的柴油機,干重八百多公斤,他拆掉了進排氣歧管、拆掉了發電機、拆掉了飛輪殼,把能減重的部件全拆了,最后剩下一個裸機,也有五百多公斤。
怎么把這五百公斤的鐵疙瘩從報廢船上吊下來,又裝到自己的小艇上,是個大問題。
碼頭上沒有吊機。小海想了半天,想出一個土辦法——他用兩臺手拉葫蘆,一頭固定在岸邊的電線桿上,一頭掛在發動機的吊耳上。先用手拉葫蘆把發動機從船體里吊出來,平移上岸,再用撬棍和圓木一點點滾到他的小艇旁邊。
這個過程花了整整兩天。他的手被鋼絲繩勒出了血,肩膀被撬棍磨掉了一層皮,晚上回去躺在船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翻身都疼。
海叔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罵:“你小子是屬牛的?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你不要命了?”
“沒錢請人,只能自己來。”小海咬著牙把最后一個螺絲擰緊,“海叔,幫我遞一下扳手,14的。”
第四天早上,發動機裝好了。
小海握著啟動手柄,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搖。
柴油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突突突突地轉了起來。聲音比原來那臺舊機子大了一倍,整個碼頭都能聽見。黑煙從排氣管里冒出來,像一條黑龍。
海叔站在船尾,被震得耳朵嗡嗡響:“這他媽的哪是漁船?這是拖拉機上船了!”
小海沒理他,把油門推上去。船身猛地往前一竄,船頭高高翹起,像一匹被松了韁繩的野馬。
“慢點慢點!”海叔抓著船舷大喊,“太快了!這速度咱們的船底扛不住!”
小海松了一點油門,但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他知道這臺發動機有多大的潛力。原來的舊機子只有十二馬力,這臺WD615雖然老舊,但至少有一百二十匹——整整十倍。速度從原來的八節提到了十五節,在近海漁船里已經算快的了。
更重要的是,這臺發動機的扭矩大。掛上大網拖魚的時候,不會像以前那樣一吃力就冒黑煙、憋死火。
他開著船在港灣里轉了一圈,故意從德茂冷凍廠門前的水域經過。
碼頭上有人看見了,指指點點的。
陳耀正好在冷凍廠門口的冰臺上抽煙,看見小海開著一艘突突冒黑煙的船過去,先是愣了兩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陳小海!你這是什么破船?拖拉機改裝的是吧?你聽聽這個聲音,比我家那臺收割機還響!你開著這玩意兒出海,魚都被你嚇跑了!”
小海沒理他。他把船停回原來的位置,熄了火,開始干另一件事。
他要去焊鋼板。
船底的銹洞要補,船舷要加固。上次進鬼流礁的時候,船身被礁石刮了幾下,防撞的舊輪胎差點掉了。如果下次遇到更惡劣的海況,這艘破船不一定扛得住。
他找了一家做鐵藝的小作坊,買了三塊兩毫米厚的鋼板,自己畫了圖紙,讓師傅按尺寸裁好,拉回碼頭。
焊鋼板他也不會。但他看了兩天視頻,又在網上查了資料,覺得自己能行。
海叔看著他扛著電焊機往船上搬,臉都白了:“小海,你會電焊嗎?別把船點著了!”
“不會,學。”
“你他媽現學現賣?這是船!不是你家鐵皮棚子!”
“反正是破船,焊壞了不心疼。”小海把面罩戴上,手里的焊條往鋼板上一點,火花四濺。
第一道焊縫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第二道好了一點。
第三道勉強能看了。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船底的三個銹洞全補上了,又在船舷內側焊了一圈加強筋。活干得丑,但結實。用錘子砸都砸不掉。
完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海坐在船頭,看著自己焊的那些焊縫,覺得很滿意。雖然丑,但能用。這就夠了。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陳小海,你母親的手術很成功。但她后續還需要化療,大概需要三到四個療程,每個療程的費用在一萬五左右。你要提前準備好。”
小海掛了電話,算了一筆賬。
第一筆賣魚的錢,兩萬六,交了手術費之后還剩幾千,加上之前攢的,勉強夠第一輪化療。但后續還有兩輪,至少還要三萬塊。
三萬塊。在他大伯陳德茂眼里,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但在陳小海這里,是救命錢。
他翻開筆記本,在鬼流礁那一頁的后面,找到了一個新的標記。
“金甲蟹王。”
這是他爸用紅筆畫的一個圈,旁邊寫著四個字——“價值連城”。
他爸在下面記了幾行小字:鬼流礁東南方向,水下三十五米處,有一片礁石縫隙。每年十二月到一月,會有一種甲殼泛紫金色的巨型梭子蟹從深水區上來蛻殼。這種蟹肉質飽滿,蟹黃極多,數量極少。當地老漁民叫它“金甲蟹王”,一只就能在城里換一套房。
![]()
小海算了一下時間。現在是臘月,正是金甲蟹王出沒的季節。
但要抓這種蟹,光靠他那艘小艇不夠用。需要專門的蟹籠,需要更精準的定位,需要對那片礁石縫隙的結構了如指掌——而這些,全都寫在他爸的筆記本里。
他把這個想法跟海叔說了。
海叔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海,那個地方我知道。”海叔的聲音很沉,“你爸當年就是在那里找到的金甲蟹王,但他只帶回來一只。因為抓那種蟹,要在水下作業。你需要潛水,需要在水下把蟹籠放在礁石縫隙的正上方,偏差不能超過兩米。你爸那次差點沒上來——下面的暗流太猛了,他被卷進礁石縫里,卡了半分鐘才掙脫。上來的時候,潛水服都破了。”
小海沒說話。
海叔看著他,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會聽勸。行,我陪你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下面暗流太大,馬上放棄。你媽剛做完手術,你不能死。”
“好。”小海說。
隔天凌晨四點,潮水剛好。
小海和海叔開著改裝后的小艇,再次穿過鬼流礁外面的暗礁水道。這一次比上次順利得多——船速快了,操控也靈活了,那臺拖拉機發動機雖然吵,但力氣是真的大。
到了坐標點,小海穿上潛水裝備。
這潛水裝備也是他借的。從鎮上潛水用品店租的,最便宜的那套,濕式潛水服,氧氣瓶是舊的,壓力只有一百八十巴。
海叔幫他檢查了一遍氣瓶閥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之后,如果憋不住了就往上沖,別逞能。蟹可以不抓,命不能丟。”
小海點了點頭,翻身入水。
水很冷。臘月的海水,表面溫度不到十度,越往下越冷。潛水服的保溫性能一般,冷水從領口滲進來,像刀子一樣扎在皮膚上。
他往下潛。五米,十米,十五米。
能見度越來越差。鬼流礁這片海域,因為暗流復雜,海底的泥沙經常被攪起來,水里懸浮著無數細小的顆粒,像下霧一樣。
他打開潛水手電,一束光刺進渾濁的水里。
二十米。他看到了礁石。
那是一片巨大的水下礁石群,像一座沉沒的山脈。礁石表面長滿了海草和珊瑚,縫隙里藏著各種小魚小蝦。
他按照筆記本上的坐標,沿著礁石群往東南方向找。
二十五米。水壓已經開始讓他的耳膜發疼。他捏著鼻子鼓氣,平衡耳壓。
三十米。他找到了。
那是一條大約兩米寬的礁石縫隙,從礁石群的頂部一直裂到底部,深不見底。手電光照進去,能看到縫隙的內壁上掛滿了海膽和海參。
而在縫隙邊緣的礁石平臺上,他看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一群梭子蟹,趴在礁石上。最大的那只,甲殼的寬度目測超過三十厘米,兩個蟹鉗張開足有半米長。蟹殼的顏色不是普通的青灰色,而是泛著一種金屬般的紫金色,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像鍍了一層金。
金甲蟹王。
小海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慢慢靠近,從腰間的網兜里取出蟹籠——一種特制的籠子,入口是倒刺結構,螃蟹進去就出不來。
他把蟹籠放在礁石平臺上,在里面放了一塊魷魚當誘餌。然后他慢慢后退,等螃蟹自己爬進去。
最大的那只金甲蟹王動了。它似乎聞到了魷魚的味道,兩只蟹鉗舉起來,慢慢朝蟹籠爬去。
小海屏住呼吸。
突然,一股暗流從礁石縫隙里涌出來,猛地把他往旁邊一推。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撞在礁石上,手電筒脫手,掉進了縫隙深處。
四周一片漆黑。
暗流越來越猛,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拉扯他。小海拼命抓住礁石上凸起的邊緣,手指被海蠣子殼劃破,血在水里散開。
氣瓶里的空氣不多了。壓力表顯示只剩下五十巴,按照這個深度,最多還能撐十分鐘。
他咬了咬牙,松開了手。
讓暗流推著他走。
這不是放棄,是他在筆記本里看到他爸寫過的一句話——“鬼流礁下面的暗流是有規律的。它不會一直往一個方向推,它會在礁石縫隙之間形成循環。如果你被卷進去,不要掙扎,順著它走,它會把你在另一個出口吐出來。”
他被暗流推進了礁石縫隙里。四周全是黑色的礁石壁,伸手不見五指。他蜷縮著身體,盡量讓自己不被礁石撞到。潛水服被劃破了好幾個口子,冷水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抖。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是從另一個縫隙口透進來的微光,是水面上的陽光穿過三十多米海水后剩下的藍色。
暗流把他推到了那個縫隙口。他一蹬腳,從縫隙里鉆了出來,浮上了水面。
海叔在船上看到他冒頭,嚇得臉色發白:“你下去十五分鐘了!我以為你上不來了!”
小海摘下呼吸器,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舉起手里的網兜——里面裝著一只蟹籠,蟹籠里趴著一只紫金色的巨型梭子蟹。
海叔張大了嘴。
“金甲蟹王?”
小海把蟹籠遞上去,翻身上船,癱在甲板上,渾身發抖。
“就抓到一只,”他喘著氣說,“暗流太大了,不敢多待。但一只就夠。”
海叔捧著蟹籠,手都在抖。那只梭子蟹在籠子里張牙舞爪,蟹鉗足有成年人的手臂粗。蟹殼上的紫金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你爸當年帶回來那只,”海叔的聲音發飄,“賣了十八萬。九幾年的十八萬。”
小海躺在甲板上,看著灰白色的天空,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把手舉起來,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對著天空說了一句:“爸,我抓到了。你當年抓到的那只大,還是我這只大?”
海叔沒說話。他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蓋在小海身上。
“你爸那只沒你這只大。”海叔的聲音有點啞,“你爸要是能看到,他得樂瘋了。”
船往回開的時候,小海給望海樓的王總打了個電話。
“王總,我這兒有一只金甲蟹王,活的,紫金色甲殼,三十二厘米寬。你要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在哪?”
“回龍灣鎮的碼頭上,三個小時后到。”
“你別動,我派人來接。這只蟹我要了,價錢你開。”
“我不開價。”小海說,“你到碼頭來看貨,覺得值多少給多少。”
他掛了電話。海叔在旁邊嘀咕:“你不開價?萬一他給你個低價呢?”
“不會。”小海說,“望海樓做的是高端生意,這種級別的貨,整個云城只有我這里有。他要是不給我公道價,下次就沒有下次了。他懂這個道理。”
下午兩點,望海樓的車到了碼頭。
來的不是別人,是望海樓的老板趙金彪。
這個人小海以前只在傳聞里聽過。云城餐飲界的傳奇人物,從一個小排檔做起,二十年開成了全市最高端的海鮮酒樓。據說他的舌頭能嘗出魚的產地和捕撈時間,差一點都不行。
趙金彪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員工。
小海把蟹籠從船艙里提出來,放在碼頭上。
趙金彪蹲下來,看了整整五分鐘。他打開籠門,徒手把那只蟹王拿了出來——蟹鉗張牙舞爪,但他捏著蟹殼后緣,手法極其老練,螃蟹根本夾不到他。
他翻過蟹身,看腹部。看蟹臍。看蟹殼的顏色。然后他湊近了聞了聞。
“出水多久?”他問。
“不到六個小時。”
“哪片海域?”
“鬼流礁,水下三十二米。”
趙金彪抬起頭看了小海一眼。
“那條海流,我知道。”他的聲音不大,“九幾年的時候,有一個姓陳的漁民帶了一只過來,也是這個品相。那只是我買的,十八萬。”
小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姓陳的漁民,是他爸。
“那只是你爸?”趙金彪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光。
小海點了點頭。
趙金彪沉默了幾秒。然后他把蟹王小心地放回籠子里,站起來,拍了拍手。
“你爸那只,十八萬。你這只,比他那只大,比他那只活,品相比他那只好。”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現在就轉賬。”
碼頭上圍觀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十萬。一只螃蟹,三十萬。
有人偷偷拍了照片,發到了龍灣鎮的微信群里。消息炸了。
小海拿出存折,趙金彪當場用手機銀行轉了三十萬過去。到賬的短信響了一聲,小海看了一眼,確認無誤。
“趙老板,謝謝。”小海把蟹籠遞過去。
“別謝我。”趙金彪接過蟹籠,看了一眼遠處德茂冷凍廠的方向,“你大伯陳德茂,十年前就想壟斷云城的極品海鮮市場。他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小海,以后有好貨,第一個找我。價格不是問題。”
他轉身上車,臨走前又回頭說了一句:“你爸當年是個硬漢。你比你爸還硬。”
黑色的越野車駛出碼頭,消失在公路盡頭。
碼頭上安靜了幾秒,然后炸開了鍋。
“三十萬!一只螃蟹三十萬!”
“我的天,我干一年都掙不到三十萬!”
“陳小海這是要發啊!”
“你小聲點,別讓陳德茂聽見。”
已經晚了。
陳耀就在碼頭上。他從頭看到尾,臉色白得像紙。他掏出手機,給他爸打電話,手都在抖。
“爸……陳小海抓了一只金甲蟹王,賣了三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后傳來杯子摔碎的聲音。
“你給我盯死了他。”陳德茂的聲音陰得像要下雨,“他那條破船能抓到金甲蟹王,靠的是他爸的筆記。那本筆記,應該是我們陳家的。”
小海沒在意碼頭上的議論。他去了醫院,把十沓錢放在他媽床頭。
“媽,化療的錢有了。后續的也夠了。你安心治病。”
小海媽看著那摞錢,眼淚止不住地流。
“小海,你跟媽說實話。你哪來這么多錢?”
“媽,爸以前抓過一只金甲蟹王,賣了十八萬。我抓了一只更大的,賣了三十萬。就是這么來的。”
“你去了鬼流礁?”小海媽的手一下子攥緊了床單,“你爸說那個地方不能去,他差點死在那!”
“媽,我回來了。好好的。”小海握住他媽的手,“爸沒做到的事,我替他做到了。你就當這是爸在天上保佑的,行嗎?”
小海媽哭得說不出話。
小海在醫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沒亮就回了碼頭。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找到海叔,兩個人蹲在船頭,面前攤著筆記本。
“海叔,金甲蟹王的事情瞞不住。陳德茂很快就會動手。他這個人,正面搞不過我就來陰的。上次剪油管,這次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想怎么辦?”海叔問。
“先把生意鋪開。”小海翻到筆記本后面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漁點的坐標和捕撈方法,“我爸記了二十幾個漁點,鬼流礁只是其中一個。有些漁點比鬼流礁更好,但一直沒人敢去。我要一個一個地跑,把貨做起來,把口碑做起來。”
“然后呢?”
“然后等陳德茂來。”小海把筆記本合上,看著遠處德茂冷凍廠的煙囪,“他一定會來。”
他沒想到,陳德茂來得這么快。
隔天下午,小海從漁點回來,船艙里裝著兩百斤野生紅斑魚。他剛把船靠上碼頭,就看到彪子帶著兩個人站在他的船邊上。
“小海,德茂叔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彪子抱著胳膊,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我沒空。”小海開始卸魚。
“德茂叔說了,”彪子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不去,他就把你這艘船的停泊位收回去。這個碼頭的地皮是他租的,他有這個權利。”
小海放下手里的魚筐,看著他。
“行。我去。”
他跟著彪子走進德茂冷凍廠。辦公室里,陳德茂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份文件。
陳耀站在旁邊,嘴角掛著笑。
“坐。”陳德茂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海沒坐。
“有什么事,說。”
陳德茂把桌上的文件推過來。
“這是一份合作協議。你把你爸的航海筆記拿出來,咱們兩家共享漁點信息。我出船、出人、出設備,你出技術。利潤你三我七。”
小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笑了。
“三成?”
“三成已經不少了。”陳德茂靠在椅背上,“你沒有船,沒有人,沒有銷售渠道。你只有一個破本子。我給你三成,是看在你是我侄子的份上。”
“大伯,”小海把文件推回去,“我今天賣一只螃蟹就三十萬。你那七成,得賣多少條雜魚才能湊夠?”
陳耀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陳小海,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爸是給你機會!”
“機會?”小海看著陳耀,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三天前,你讓彪子剪了我的油管。你以為我不知道?我那條船停在碼頭上,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我已經把視頻存好了,要不要我現在就報警?”
陳耀的臉色變了。
陳德茂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小海,說話要講證據。你說剪油管就是剪油管?誰看到了?”
“監控看到了。”小海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屏幕正對著陳耀和彪子蹲在他船邊的畫面,“要我現在放給外面的人看嗎?碼頭上這么多人,讓大家評評理,陳家的大少爺,半夜去剪人家油管,這是什么家風?”
陳德茂猛地站起來。
“陳小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說的很簡單。”小海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陳德茂的眼睛,“筆記是我的,漁點是我找的,魚是我撈的。你以前吞我的四十萬,我不跟你算。但從今天起,你別碰我的東西。碰一次,我就公開一次。看是你的名聲值錢,還是我的魚值錢。”
他轉身往外走。
陳耀在身后喊:“陳小海,你等著!你別以為有本破筆記就能翻天了!這龍灣鎮,還是我們陳家的!”
小海走到門口,站住了。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陳耀,你跟爸說一聲——那兩萬塊欠款,我下周還他。連本帶利,三萬的現金,我親自送到他手上。到時候,讓他當著全村人的面,寫一張收據。就說‘陳德茂收到陳小海父親陳樹海的欠款兩萬,利息一萬,賬目兩清’。我要讓全村人都知道,我爸不欠你們陳家一分錢。”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后關上了。
陳耀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都在抖。
“爸!這小子太狂了!我要弄他!”
陳德茂沒說話。他坐下來,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先不急。”他慢慢吐出一口煙霧,“他以為自己有本筆記就了不起了。他不知道,做生意,不光是有貨就行的。銷路、冰臺、碼頭、許可證——這些東西,全都在我手里攥著。他想在龍灣鎮賣魚?我看他怎么賣。”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孫?是我。從今天起,陳小海要是來你制冰廠租冰,一塊都不許給。你給他的價,我加兩成補給你。”
又撥了一個。
“李總?你們批發市場,以后陳小海的貨一律不收。他給你什么價,我都比他低一成。你把渠道給我卡死。”
掛了電話,陳德茂靠在椅子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陳小海,你跟我斗?你還嫩了點。”
小海從冷凍廠出來,沒有直接回船上。他去了鎮上最大的五金店,買了一臺小型制冰機——二手的,舊的,花了一萬二。
這臺制冰機是冰柜那種,一天最多制五十公斤冰,不夠用。但小海有辦法。
他在碼頭上找了個廢棄的鐵皮棚子,跟村里租下來,一個月三百塊。他把制冰機搬進去,又從廢品站淘了兩臺舊冰柜,自己修好,連上電。他又從網上訂了工業鹽和保溫板,把棚子改造成了一個小型冰庫。
一天制冰一百五十公斤,勉強夠他一個人用。
但這個舉動,激怒了陳德茂。
因為小海不光自己用冰,他還開始賣冰。他定的價格比宏達制冰廠便宜兩成,而且不限量。碼頭上的小漁船一看便宜,紛紛來找小海買冰。
陳德茂沒想到,他斷小海的冰,反倒讓小海自己成了制冰的。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小海不光制冰,他還開始收魚。
小海在碼頭上貼了一張告示:“現金收魚,當場結賬。價格比批發市場高百分之五。”
那些被陳德茂壓榨的小漁船,早就對陳德茂的收購價不滿了一一同樣的魚,陳德茂壓價一成到兩成,小海給市場價,甚至還高一點。不到一個星期,就有七八條小船開始把魚賣給小海。
小海沒冷庫,他當天收的魚當天就拉進城。他買的那輛二手冷藏車派上了用場,每天晚上裝滿貨,連夜送到云城的各大飯店。
望海樓的趙金彪給他介紹了三家同行,都是做高端餐飲的。他們對小海的野生海貨非常滿意,價格給得也痛快。
生意做起來了。
一個月的時間,小海的賬戶里多了十二萬。加上之前賣金甲蟹王的三十萬,減去媽的治療費和買設備的錢,還剩二十多萬。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用十五萬,在碼頭邊上租了一個廢棄的倉庫,改成了小型冷凍廠。買了冷庫設備,自己焊貨架,拉了電線。冷凍廠的牌子是他自己用油漆寫的——“小海漁業”。
掛牌那天,海叔買了一掛鞭炮,在門口放了。
碼頭上有人來看熱鬧,有人豎大拇指,也有人酸溜溜地說:“一個毛頭小子,能折騰出什么名堂?”
但更多的人在觀望。
龍灣鎮的風向,正在悄悄地變。
陳德茂坐不住了。
他叫來兒子陳耀,關起門來商量了一下午。
第二天,龍灣鎮的碼頭上就出事了。
小海接到一個電話,是望海樓的采購打來的。
“小海,你昨天送來的那批紅斑魚,有問題。有客人吃了上吐下瀉,現在人在醫院。衛生局的人來了,要查封我們的后廚。王總讓你馬上過來一趟。”
小海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第一反應是魚有問題。但他轉念一想,不可能。昨天那批紅斑魚是他親自從漁船上收的,活的,他自己裝的車,自己送的貨。全程冷鏈,不可能變質。
他開著冷藏車趕到望海樓。
后廚門口已經圍了一堆人。衛生局的兩個工作人員在取樣,還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在詢問情況。
望海樓的大廳里,兩個中年婦女躺在沙發上,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叫。旁邊站著幾個家屬,情緒激動,指著飯店的經理罵:“你們賣的是什么垃圾魚?我嫂子吃了你們的海鮮,現在人都快不行了!”
趙金彪站在大廳中間,臉色很難看。看到小海來了,他把他拉到一邊。
“那兩條魚是你送的嗎?”趙金彪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么魚?”
“他們說吃出問題的那兩條。紅斑魚,每條一斤半左右。你昨天送了三十斤紅斑魚過來,廚房用了一部分。那兩條就是從你送的那批貨里拿的。”
小海走到后廚,讓廚房的人把那兩條剩下的魚拿出來。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那兩條魚,腮是發黑的。肉質的顏色也不對,偏黃,沒有彈性。
“這不是我的魚。”小海說。
衛生局的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你說不是就不是?采購單上寫的就是你的名字。”
“我的魚,每一筐都有標記。”小海蹲下來,從冷藏車里搬出一個塑料筐,“你們看,我用的筐是藍色的,筐壁上鉆了孔。筐口綁著一根綠色扎帶,扎帶上有一個編號。這個編號對應捕撈日期、船號和海域。”
他把筐翻過來,筐底貼著一張防水貼紙,上面寫著日期和船號。
“那兩條問題魚,是什么筐裝的?”
廚房的人回憶了一下:“好像是……白色的筐,沒有扎帶。”
小海站起來,看著衛生局的人。
“我的魚從來沒有用過白色筐。這兩條魚不是我的貨。有人把別處的死魚掉包了我的活魚,故意在望海樓制造食物中毒事件。”
趙金彪的臉色更難看了。
“報警。”他說,“查監控。”
警察調出望海樓后廚的監控。昨天下午三點,有一個穿廚師服的人從后門進來,手里提著一個白色塑料筐,從冷柜里拿出了兩條魚,放進了小海那批魚的筐里。這個人的臉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身形很眼熟。
趙金彪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不是我們后廚的人。我們的廚師都穿白色制服,他的制服扣子是黑色的。而且他沒有工牌。”
警察開始追查。
小海站在監控室里,看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背影,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他認識那個身形。
彪子。
陳德茂的狗腿子。
但他沒有證據。監控沒拍到正臉,彪子打死不承認也沒辦法。
這件事最后沒有鬧大。衛生局的檢測結果顯示,問題魚確實不是小海的那批貨。望海樓的聲譽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趙金彪很生氣。
他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他打了一個電話。
隔天,龍灣鎮碼頭上來了兩個陌生人。他們在陳德茂的冷凍廠門口站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就走了。
沒人知道他們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們來干什么。
但陳德茂知道。
那是趙金彪的人。他在云城混了二十年,黑白兩道都有人。這個電話,是警告。
陳耀慌了:“爸,趙金彪要是出手,咱們……”
“慌什么?”陳德茂瞪了他一眼,“趙金彪再厲害,他的手也伸不到龍灣鎮來。這里是老子的地盤。”
但他心里也不踏實。
他沒想到小海能跟趙金彪搭上線,更沒想到小海會用防偽標記這種辦法來保護自己的貨。那個綠扎帶加防水貼紙的系統,土是土了點,但真的管用。
他低估陳小海了。
小海從望海樓回來之后,干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的塑料筐都換成了統一的藍色,每個筐上都打了鋼印——“XH”,小海的縮寫。筐口的扎帶換成了彩色塑料扣,每個扣上都有激光刻的編號,仿制不了。
他不光給自己用,還給那些賣魚給他的人用。誰賣魚給他,他就免費提供一個藍筐和塑料扣。但條件是——只能用他的筐裝魚,如果筐壞了要賠。
這個系統,花了他三千塊錢,但值。
因為從那以后,碼頭上再也沒有人能拿死魚冒充他的貨。
但陳德茂不會善罷甘休。
小海自己做的冰,不夠用了。
生意做大了,他每天要收上千斤魚,需要至少五百公斤碎冰保鮮。他那幾臺舊冰柜,一天最多制一百五十公斤,差得太遠。
宏達制冰廠的孫老板被陳德茂牢牢控制著,不賣冰給小海。
小海想過從隔壁鎮的制冰廠進貨,但運費太高,不劃算。
他卡在這里了。
海叔看他急得嘴上起泡,想幫忙也幫不上。
“小海,要不咱們先收一收?少收點貨,少賣點,先把這段時間扛過去。”
“不能收。”小海坐在船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現在正是年前的旺季,魚價最好。我要是這時候收,等過完年,黃花菜都涼了。”
他翻開筆記本,試圖從里面找到什么靈感。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他看到了他爸寫的一句話——
“海上的人,最怕的不是風浪,是沒腦子。有腦子的人,沒路也能走出一條路。”
小海把煙頭掐滅,站起來。
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他開著他的冷藏車,去了市里的二手市場。他不是去買制冰機,他是去買一套東西——
一臺舊柴油發電機組,兩臺舊空調外機,一個水箱,和一些銅管。
他花了三天時間,自己做了一套“活水循環系統”。
原理很簡單——用空調外機的壓縮機給水箱里的水降溫,同時用水泵讓水循環流動。魚在水箱里,水溫和含氧量都能保持穩定,不用冰也能活。
這套系統裝在他的冷藏車里,車廂被改造成了四個大水箱,每個水箱能裝三百斤活魚。
他把車開去望海樓,當著趙金彪的面,把車里的紅斑魚一條條撈出來,活蹦亂跳的。
趙金彪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這是把大海搬車里了?”
“差不多。”小海擦了擦手上的水,“趙老板,以后我的貨,不用冰了。活的。從海里撈出來,到你的廚房,全程活著。”
趙金彪笑了。
“小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說,“意味著你的魚,可以賣冰鮮貨一倍的價格。因為活著,就是最好的保鮮。”
小海當然知道。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個消息傳到陳德茂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喝茶。聽完陳耀的匯報,他手里的茶杯掉了,碎了一地。
“活水車?他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打魚仔,自己能造活水車?”
“真的,爸。我親眼看到的。他的冷藏車里全是水箱,魚在里面游得歡著呢。趙金彪當場就跟他簽了長期合同,每斤加價百分之三十。”
陳德茂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
“冰我斷不了他,渠道我封不了他,那我就從根上斷了他。”
他看著陳耀,眼睛里閃過一絲狠色。
“他那些漁點,靠的是他爸的筆記。你把那本筆記給我弄過來。不管用什么辦法。”
陳耀咽了口唾沫:“爸,那是他爸的遺物,他看得比命還重……”
“我說了,不管用什么辦法。”
陳耀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夜里,小海的船被人放了火。
幸虧海叔睡在船上,聞到煙味及時醒了,用滅火器把火撲滅了。船艙燒了一小半,但發動機和筆記本都沒事——筆記本小海隨身帶著,從不離身。
碼頭上的人報了警。警察來查了一圈,說監控壞了,沒拍到。
小海站在被燒黑的船艙里,看著滿地的灰燼,一句話都沒說。
海叔在旁邊氣得渾身發抖:“肯定是陳耀那幫人干的!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小海蹲下來,從灰燼里撿起一個燒變形的打火機。
打火機上有一個標志——德茂冷凍廠的logo。
他把打火機裝進口袋。
“海叔,這件事你不要聲張。”
“不聲張?他們都燒你船了!”
“我說了,不要聲張。”小海站起來,看著遠處德茂冷凍廠的方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人縱火的人,“他們會還的。連本帶利。”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總?我是小海。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介紹一個律師,那種打經濟官司厲害的。”
電話那頭趙金彪問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要跟我打一場大仗。”小海說,“我要提前做好準備。”
掛了電話,小海坐在船頭,點了一根煙。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遠處的海面上,烏云正在聚攏,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但他不怕。
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里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他爸寫的幾行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小海,海上的規矩很簡單——你強,海就怕你。你弱,海就吃你。人也是一樣。”
他合上筆記,把煙頭彈進海里。
“爸,你看著。”他對著夜空說,聲音很輕,但很硬,“這場仗,我替你打。”
遠處,德茂冷凍廠的燈光在夜色里亮著,像一只盯著獵物的眼睛。
風暴,真的要來了。
火燒船的事,小海沒聲張,但碼頭上的人都知道。
消防車來的時候,半個龍灣鎮的人都驚動了。第二天早上,消息傳遍了碼頭——陳小海的船被人潑了柴油,點著了。幸虧老海頭睡在船上,聞著煙味醒了,要不連人帶船全沒了。
警察來了,拍了照,問了話,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監控探頭壞了,沒拍到人。”
監控壞了。多巧。
小海蹲在燒黑的船艙里,把燒焦的木板一塊塊拆下來。發動機沒事,那臺WD615鐵疙瘩皮糙肉厚,就是電線燒糊了。重新布線,換了油管,兩天就能跑。
海叔在旁邊遞扳手,嘴里罵罵咧咧:“肯定是陳耀那個王八蛋。上次剪油管,這次放火,下次是不是要殺人了?”
“下次?”小海把一根新電線接上,用膠布纏好,“沒有下次了。”
他站起來,把工具收拾好,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海叔,幫我個忙。你去鎮上打印店,做一塊牌子。”
“什么牌子?”
“‘小海漁業——現金收購活鮮’。大字,紅底白字,掛在我那輛冷藏車上。再印一沓傳單,每個來碼頭賣魚的人發一張。”
海叔愣了一下:“你這時候還要擴張?人家都要燒你船了!”
“燒我船,是怕我。”小海把防水服穿上,跳上甲板,“怕我,說明我戳到他痛處了。他越急,我越要往前沖。”
他把發動機打著火,那臺WD615發出低沉的轟鳴,黑煙從排氣管里冒出來。
“海叔,今天去一個新的漁點。我爸筆記里標的,叫‘沉船礁’。那地方有一艘沉了二十年的貨輪,底下全是黑鯛和石斑。我估了一下,一趟能撈一千斤往上。”
海叔張了張嘴,沒再勸。他嘆了口氣,跳上船,把纜繩解開。
船突突突地駛出碼頭。經過德茂冷凍廠門口的時候,小海故意按了兩聲喇叭。
碼頭上有人抬頭看,有人竊竊私語。
“陳小海這是跟陳德茂杠上了。”
“杠上了又怎樣?陳德茂在龍灣鎮干了二十年,根基深著呢。”
“那可不一定。你沒看陳小海那輛活水車?整個云城獨一份。趙金彪都跟他簽了長期合同,這路子野著呢。”
“路子再野,也就是個毛頭小子。陳德茂要真想搞他,他扛得住?”
“走著瞧唄。”
沉船礁比鬼流礁好走。不用穿暗礁水道,就是遠了點,出了港灣往東南跑四十海里。海面上什么都沒有,但聲吶打下去,能看到海底有一團巨大的陰影——那就是沉船。
一艘貨輪,大概五十米長,側翻在海底,船身已經長滿了海草和貝殼。這種地方最容易聚集魚群——沉船是天然的魚礁,小魚在里面躲藏,大魚在外面捕食。
小海按照筆記上的坐標,把船停在沉船的正上方。他看了聲吶屏幕上的圖像,魚群的密度大得驚人,屏幕上一片紅點。
“下網。”他說。
海叔放網。網沉到海底,拖了二十分鐘,起網。
拉上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住了。
網里全是黑鯛,每條都在一斤半以上。黑鯛中間混著十幾條石斑,最大的那條目測有七八斤。還有幾條不知道什么品種的深海魚,銀光閃閃的,小海以前都沒見過。
“這……這一網不得值個五六萬?”海叔的聲音都在抖。
小海沒說話。他蹲下來,把魚一條條往筐里撿。手指碰到魚身的時候,涼颼颼的,鱗片在手心里刮。
他想起一年多以前,他在陳德茂的船上,拼死拼活干了一年,給船隊掙了八十萬。年底分紅,陳德茂甩給他五千塊,還讓他滾。
現在,他自己一條船,一網魚,就值五萬。
他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爸,你看。你當年說的對——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那天他們跑了三趟沉船礁,一共撈了兩千多斤黑鯛和石斑,裝了整整一車。小海連夜開著活水車去云城,趙金彪親自在望海樓后門等著。他看了貨,二話沒說,當場結賬——九萬八千塊。
小海把錢數了三遍,塞進防水袋,放進駕駛座的儲物箱里。
返程的路上,他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陳小海,你母親的化療效果很好。醫生說再做兩個療程鞏固一下,就可以出院了。后續定期復查就行。”
掛了電話,小海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滴在方向盤上,啪嗒啪嗒。
他哭了一會兒,擦干眼淚,發動車子,繼續往龍灣鎮開。
經過國道邊那家小賣部的時候,他停下車,進去買了兩條煙和兩瓶白酒。煙是給海叔的,酒是留著用的。
他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小海沒有出海。
他換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外套,去了鎮上最大的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周,四十來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趙金彪介紹的人,據說打經濟官司很厲害。
小海把情況說了一遍。陳德茂吞他的分紅、封殺他的冰臺、壓價收他的魚、找人剪油管、放火燒船——他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講別人的事。最后,他從防水袋里掏出那沓燒變形的打火機,放在桌上。
“這個打火機,上面有德茂冷凍廠的logo。是我在船艙灰燼里找到的。”
周律師拿起打火機看了看,放在一邊。
“還有其他證據嗎?”
“有。上次剪油管的監控視頻,我存了。碼頭上的監控雖然壞了,但我自己裝的攝像頭沒壞。我船頭上方二十米有一個路燈桿,我悄悄在上面裝了一個攝像頭,無線的那種,手機能看回放。”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畫面里,陳耀和彪子蹲在他的船邊,彪子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彎腰下去剪了油管。
周律師看完了,摘下眼鏡擦了擦。
“陳小海,你知道你手里這些東西,夠陳耀坐多久嗎?”
“多久?”
“故意毀壞財物,數額不大,夠不上刑事,但可以治安拘留。放火這個性質不一樣。放火罪是危害公共安全,哪怕只是燒了一條船,只要有可能危及周圍船只,就是重罪。你這視頻里雖然沒有拍到放火的畫面,但打火機加上之前的剪油管行為,可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周律師頓了頓,看著小海。
“你想好了?一旦報案,你跟陳家就不死不休了。”
小海沒有猶豫。
“周律師,我不是來報案的。我是來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幫我查陳德茂的賬。”
周律師眉頭一皺。
“他有一個冷凍廠,有一個制冰廠,有一個船隊,還經營著一個地下錢莊。”小海把一份手寫的名單遞過去,“這些是跟他有生意往來的人。我打聽過了,他這幾年一直在洗錢。表面上做海產品,實際上幫一些見不得光的人走賬。他的資金鏈有問題,銀行已經在催貸款了。如果他的上游出問題,他扛不住。”
周律師看著那份名單,沉默了很久。
“這些東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碼頭是龍灣鎮的嘴巴。”小海說,“什么話都能聽到。只要你肯聽,肯記。”
周律師把名單收進抽屜。
“我需要時間。少則兩周,多則一個月。這期間,你盡量不要跟他正面沖突。”
“來不及了。”小海站起來,“他已經在動手了。我昨天收到消息,有人冒充港商,要跟我簽一個天價對賭單。定金兩百萬,交貨期三天,交不上貨賠八百萬。你說這后面是誰?”
周律師的臉色變了。
“你要接?”
“我要接。”小海說,“但我要先把后路鋪好。周律師,這兩周你幫我查他的底。我出海去撈魚。等我回來的時候,咱們一起收網。”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我這幾天的收入,十萬塊。先付一半的律師費。剩下的,等我贏了再給。”
周律師看著那個信封,又看了看小海。
“好。”他說,“我接了。”
小海從律師事務所出來,直接回了碼頭。
海叔在船頭等他,臉色不太好看。
“小海,碼頭上來了兩個人,說是省城來的老板,要跟你談一筆大生意。”
“人在哪?”
“在碼頭茶館坐著呢。陳耀陪著來的。”
小海心里一動。這么快就來了?
他走進茶館的時候,看到兩張陌生面孔。一個四十多歲,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看著像個正經生意人。另一個年輕點,二十七八,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像秘書。
陳耀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看到小海進來,嘴角掛著一絲笑。
“小海,來來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金老板,省城金盛集團的采購總監。”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站起來,伸出手。
“陳先生,久仰。金盛集團做高端餐飲供應鏈的,省城一半的五星級酒店都是我們的客戶。我們聽說你手里有獨家的野生海貨渠道,想跟你合作。”
小海握了握手,坐下來。
“怎么合作?”
金老板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小海面前。
“我們想下一筆大單——五百斤野生大黃魚,要一斤半以上的規格,活的。三天后交貨。定金兩百萬。如果交不上貨,按照合同,賠償金八百萬。”
小海沒看合同。他看著金老板的眼睛。
“五百斤野生大黃魚,一斤半以上,三天。金老板,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這個季節,野生大黃魚有多難找你知道。整個云城一個月都收不到五百斤。”
金老板笑了。
“所以我們才出兩百萬定金。這個價,是市場價的三倍。陳先生,你手里有你父親的航海筆記,能找到別人找不到的漁場。我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小海看了一眼陳耀。
陳耀正低著頭玩手機,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海心里全明白了。
金老板,是陳德茂找來的。兩百萬定金,是陳德茂出的——不對,不是出的,是左手倒右手。錢轉一圈回來,還是陳德茂的。目的就是一個——讓小海簽下這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對賭單。
交不上貨,賠八百萬。陳小海傾家蕩產,那本筆記就得乖乖交出來。
小海站起來。
“金老板,合同我先看看,明天給你答復。”
金老板也站起來,伸出手:“期待合作。”
小海沒握。他轉身走了。
陳耀在后面喊了一聲:“小海,別慫啊。兩百萬定金,夠你媽看好幾年病的。”
小海沒回頭。
他回到船上,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寫得滴水不漏——違約責任明確,賠償金額清晰,沒有任何漏洞。
海叔在旁邊急得轉圈:“小海,這不能接。明擺著是坑。陳德茂就是要你死。”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看什么看?撕了!”
小海沒撕。他把合同折疊好,塞進防水袋,和他爸的筆記本放在一起。
“海叔,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我爸筆記里寫的那條‘臺風窩’,你還記得嗎?”
海叔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想去那里?”
“筆記本上寫了——臺風來臨前的十二個小時,魚會瘋狂進食,而且會聚集在某個特殊海域。那個海域,我爸叫它‘臺風窩’。風浪最大,沒人敢去,但魚的密度最高。如果我去那里,五百斤大黃魚,一網就夠了。”
“瘋了!”海叔一拍船舷,“臺風窩!那是龍王爺的澡堂子!你爸都不敢去!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我爸不是死在臺風窩。”小海的聲音很平靜,“他是回來的路上被突變的天氣打了。”
“那你知不知道,現在正是臺風季?氣象臺說了,后天有熱帶低壓逼近,大后天可能升級成臺風!你這時候出海,不是找死是什么?”
小海沒接話。
他翻開筆記本,翻到“臺風窩”那一頁。他爸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寫在搖晃的船上——
“臺風窩位于鬼流礁東南方向六十海里處,是一片海底山脊。熱帶氣旋來臨時,氣旋中心氣壓低,會在海面形成一個低壓區,把深海的營養鹽和浮游生物吸上來,魚群會跟著涌上來覓食。氣旋的外圍風力最大,中心反而相對平靜。只要找準氣旋移動路徑,順著風眼邊緣作業,是可以安全進出的。”
下面畫了一張手繪圖,標注了臺風的結構——風眼、風眼墻、螺旋雨帶。箭頭指向風眼墻外側的一條窄帶,寫著“生門”。
海叔也湊過來看了。
看了半天,他說了一句:“你爸是拿命換的這些。”
“所以我不去,他白死了。”小海合上筆記本,“海叔,后天出海。”
“我不去。”海叔搖頭,“我這條老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那我自己去。”
“你一個人?你連起網機壞了都不會修!”
“那就一起去。”小海看著海叔,“海叔,你跟我說過,你一輩子窩囊,就想在死之前風光一把。現在機會來了。這一趟回來,陳德茂的冷凍廠就是我的。”
海叔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后他嘆了口氣。
“你跟你爹一個德性。犟驢。”
他轉身走進船艙,開始收拾東西。
小海拿出手機,給周律師打了個電話。
“周律師,合同我簽了。后天出海。你那邊查得怎么樣了?”
“有眉目了。陳德茂的地下錢莊最近有一筆大額資金流動,跟一個叫‘金盛集團’的賬戶對上了。這筆錢的來源有問題,不是他的。我正在追。”
“好。等我回來。”
第二天,小海去了醫院。
他媽的化療做完了第二個療程,精神好多了,能下床走動了。小海坐在病床邊,給他媽削了一個蘋果。
“媽,我后天要出一趟遠海。可能兩三天才回來。”
小海媽接過蘋果,沒吃,放在床頭。
“小海,你跟媽說實話,你現在在做什么?碼頭上的人跟我說,你跟陳德茂杠上了。你斗不過他,他在龍灣鎮二十年了,根深蒂固。”
“媽,不是我要跟他斗。是他不讓我活。”小海的聲音很輕,“我退一步,他逼十步。我再退,他就把我媽住的房子都收了。我沒地方退了。”
小海媽的眼圈紅了。
“你爸當年也是這么說的。他說‘我沒地方退了’。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小海握住他媽的手。
“媽,我跟爸不一樣。爸是一個人,我不是。我有海叔,有趙老板,還有你。我不會死。”
他站起來,把削好的蘋果放在他媽手里。
“等我回來。回來之后,我帶你去云城最好的飯店吃飯。”
他轉身走了。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媽在身后說了一句。
“小海,活著回來。”
小海沒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出海那天,天還沒亮。
碼頭上風很大,海面上翻著白浪。氣象臺的預報說熱帶低壓已經升級成了臺風,中心風力十級,預計明天下午在距離龍灣鎮兩百公里處登陸。
所有的漁船都往回趕,沒有一個敢往外開的。
只有一艘船,在往外開。
小海的破爛號。
他把船頭對著東南方向,油門推到底。那臺WD615柴油機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黑煙在晨風里拉成一條長龍。
海叔站在船尾,穿著他那件軍大衣,叼著一根煙,眼睛瞇成一條縫。
“小海,你說咱倆是不是瘋了?”
“可能吧。”小海把著舵,眼睛盯著海面,“但瘋子的運氣一般都好。”
船出了港灣,浪就大了。涌浪從船頭打上來,把甲板澆得濕透。船身像一片樹葉,被拋起來又摔下去,每一次落水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是要把船底砸穿。
小海把救生衣遞給海叔。
“穿上。”
海叔看了一眼救生衣,沒接。
“穿那玩意兒干嘛?船沉了,穿什么都白搭。不如不穿,死得快,少受罪。”
“穿上。”小海把救生衣塞到他手里,“咱們不是去死的。咱們是去掙錢的。掙了錢得活著花。”
海叔愣了一下,把救生衣穿上了。
四個小時后,他們到了臺風窩的邊緣。
海面上的景象變了。天空像被一塊巨大的灰布蓋住了,太陽看不見,只有一種慘白的光。風在嚎叫,聲音像狼群在山谷里哭。浪高已經超過了五米,船頭每一次扎進浪谷,海水就從四面八方涌上來,把整個船吞沒。
![]()
小海緊緊把著舵,眼睛盯著指南針和GPS。
“海叔,放網。”
“現在?”海叔的聲音被風撕碎了,“這種浪放下網?網下去就被沖跑了!”
“不會。現在是臺風來臨前的最后一個窗口期。魚群已經被涌升流帶上來了,就在下面。放!”
海叔咬了咬牙,走到船尾,把網放了下去。網沉到海底,小海讓船拖著網慢慢走。
起網。
起網機嘎吱嘎吱地轉著,鏈條繃得像要斷了。小海盯著拉力表,指針在紅色區域瘋狂擺動。
“太重了!”海叔大喊,“網里的東西太多!起網機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小海沖到船尾,一把抓住網繩,幫著往上拉。
他的手被繩子勒出血,雨水和海水的混合物打在臉上,睜不開眼。
網露出水面的一瞬間,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片海面。
網里全是魚。
大黃魚。金燦燦的大黃魚。密密麻麻,滿滿一網。最大的那條,目測超過三斤。小的也在一斤半以上。還有十幾條野生的真鯛,通體紅色,像火一樣。
“夠了!”海叔大喊,“夠了夠了!五百斤絕對夠了!快起網!”
網被拉上甲板,魚在甲板上撲騰,鱗片在閃電的光里閃著金光。小海顧不上看,沖到駕駛臺,把油門推到底,掉頭往回跑。
臺風來了。
風眼墻推過來的那一刻,小海覺得天塌了。
風不是吹的,是砸的。一百多公里的時速,把海水卷起來,變成白色的水霧,打在臉上像砂紙。船被風吹得傾斜了三十度,船舷幾乎貼到了水面。
“小海!船要翻了!”海叔死死抓著船舷,聲音都變了。
小海咬著牙,把舵往風的方向打。
筆記本上寫了——對抗臺風,不能硬頂,要順著風的方向偏一個角度。讓船頭始終對著風浪的來向,用發動機的動力頂住,不讓船側翻。
他做過功課。在來的路上,他把筆記本上關于臺風的那幾頁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角度,他都背下來了。
船像一匹受驚的野馬,在浪谷里掙扎。小海的手在舵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松。
三個小時后,他們沖出了臺風的風力范圍。
雨小了。風小了。浪還有,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要命了。
小海把發動機收油,船速慢下來。他癱坐在駕駛座上,渾身上下沒一處干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
海叔從船艙里爬出來,渾身濕透,嘴里叼著的煙早就滅了。他看了一眼船艙里的魚筐,又看了一眼小海。
“小海,咱們活著出來了。”
小海沒說話。他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海叔,你幫我數一下,魚夠不夠五百斤。”
海叔去數了。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大黃魚四百八十斤,真鯛六十斤,加上那些雜魚,超過五百五!。”
小海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把發動機重新打著火,調整航向,往龍灣鎮的方向開。
手機沒有信號。臺風的緣故,基站可能被吹壞了。
他不知道,在他失聯的這十幾個小時里,龍灣鎮已經炸了鍋。
陳德茂放出了消息——陳小海不聽勸,非要在臺風天出海,船被風浪打翻了,人掉海里了,海事局都發了通報,說在附近海域找到了船的碎片。
消息是從海事局傳出來的。陳德茂花了兩萬塊,買通了一個小辦事員,發了一條假通報。
小海媽的電話被打爆了。
“陳小海的船沉了,人沒了。”
這句話像瘟疫一樣傳遍了龍灣鎮。碼頭上的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早就知道會這樣,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在偷偷笑。
德茂冷凍廠辦公室里,陳德茂和陳耀開了兩瓶白酒。
“爸,這次他是真的死了吧?”陳耀喝了口酒,臉上全是笑意。
“海事局的通報還能假?”陳德茂靠在椅子上,翹著腿,“那片海域的浪高八米,他那條破船,一個浪就打碎了。尸體都找不回來。”
“那他的筆記呢?”
“船都沉了,筆記肯定也沉了。不過沒關系,人死了就行。沒了陳小海,龍灣鎮還是我們的。”
陳耀舉起酒杯:“爸,干一個。”
“干。”
兩杯白酒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陳德茂喝完了酒,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走,去收房子。”
“收什么房子?”
“陳小海他媽住的那套老宅。那套房子,我惦記了二十年了。”陳德茂把紙折好,塞進兜里,“他爸活著的時候我就想要,他不給。現在他兒子死了,他媽一個老太婆,還不乖乖交出來?”
陳耀笑了:“爸,你可真行。”
兩個人開車去了小海家。
小海媽剛從醫院回來,正在家里收拾東西。聽到門外有人敲門,她去開門,看到陳德茂和陳耀站在門口。
“大嫂,節哀。”陳德茂進門就嘆了口氣,“小海這孩子,太犟了。非要臺風天出海,這不……”
小海媽扶著門框,聲音發抖:“你滾。我兒子沒死。”
“海事局都發通報了。大嫂,你不信可以去問。”陳德茂從兜里掏出那張紙,“我今天來,是為了房子的事。小海生前欠我兩萬塊錢,這是他寫的借條。他死了,這賬就得你當媽的還。你要是還不上,這房子就得抵給我。”
小海媽看了一眼那張借條,臉一下子白了。
那上面的簽名,是偽造的。但她拿不出證據。
“你……你們……”她氣得渾身發抖,“我兒子還沒死,你們就來搶房子!”
“大嫂,不是搶,是合法催收。”陳德茂把借條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是不信,咱們可以去法院。到時候法院判下來,這房子你照樣保不住,還得搭上訴訟費。何必呢?”
小海媽跌坐在椅子上,眼淚嘩嘩地流。
“小海……你快回來……他們要逼死媽了……”
陳德茂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
“大嫂,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你要是不搬,我就讓法院的人來貼封條。”
他轉身走了。
小海媽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坐了一夜。
她沒有哭。她只是坐著,手里攥著小海的相片。
第二天早上,她爬上了房子后面的小山包。山包下面就是大海。
她站在山包邊緣,看著灰蒙蒙的海面。
“小海,媽下來陪你。”
她閉上眼睛,身體往前傾。
一只手從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媽!”
小海媽猛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