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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讓表妹坐月子,趕我回外婆家,丈夫:我入贅孩子跟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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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線不夠了。

      蘇念棠在沙發上數了兩遍,確認還差大約半團,才把沒織完的小襪子放下來,手指壓著針腳,怕睡著的時候針掉出去,把那幾針給漏了。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是靠廚房那側的。婆婆說費電,白天不用開正廳的大燈,蘇念棠就一直用這一盞湊合,把沙發往燈的方向挪了半個位置,坐久了頸椎有點酸。

      她沒挪回去。

      窗外的路燈亮著,小區里偶爾有狗叫,是樓下那戶養的白色泰迪,每天晚上十點以后就開始叫,不知道叫什么。蘇念棠聽熟了,現在反而覺得沒那聲音才睡不著。

      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是那種輕輕翻轉的感覺,像魚擺尾。她低頭看了看,隔著寬大的居家服什么也看不見,但她還是用手壓了壓,把那個地方捂住一會兒。

      手機屏幕亮了一次,是程晚舟發來的消息,問她明天有沒有空去產檢,順便吃個飯。她回了個"好",然后屏幕又暗下去。

      賀川沒有消息。

      她沒有問。上周她問過一次,他說在陪客戶,語氣沒什么問題,就是短,三個字,然后就沒了。她想再問,手指點開對話框又退出來,想了想,還是去洗了個澡,睡了。

      今晚她估計也要這樣。

      織了幾針,毛線斷了頭,她才想起來剛才數過,不夠了。她把襪子和剩下的線卷在一起,放進沙發邊上的小竹籃里,那個籃子是她媽媽以前用來裝針線的,竹篾有幾處磨亮了,摸上去有點滑,也有點涼。

      她在織這雙襪子的時候沒有想給誰,就是手癢,想織點什么,后來才決定做嬰兒尺寸,腳掌的部分量了好幾次,才量準了尺碼。

      她不知道孩子生下來腳有多大。她猜的。

      廚房里還有半鍋涼掉的銀耳湯,是下午煮的,婆婆嘗了一口說太甜,沒喝,蘇念棠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沒人動。她站起來,扶著沙發扶手慢慢起身,去廚房把燃氣確認了一遍,關了燈,回房間。

      床是涼的。

      她躺下去,把被子蓋到胸口,側過身,給肚子留出空間。枕頭旁邊是賀川的位置,他不在,枕頭還是早上她疊好的樣子,整整齊齊的,壓著一個折邊。

      她盯著那個折邊看了一會兒。

      然后閉上眼睛。

      白天的時候婆婆在電話里說話,說了很長時間,蘇念棠經過走廊時聽見了"曉瓏"兩個字,也聽見了"下個月"。她沒停下來,端著自己的水杯走過去,進了房間,關上門,把那兩個字按下去,沒往下想。

      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了。

      毛線明天讓程晚舟順路帶一團回來就好了,還差半團,顏色要一樣,是鵝黃色,淡的那種,不要太黃。

      她這么想著,睡著了。

      01

      婆婆柳翠花把消息說出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早飯剛收拾完,蘇念棠在洗碗,她就站在廚房門口,手搭著門框,聲音不高不低。

      "曉瓏下個月要來住一段時間。"

      蘇念棠把碗沖干凈,放進瀝水架,沒有立刻說話。

      "她一個人,剛生完孩子,身邊也沒個人照顧。"柳翠花繼續說,語氣里帶著點說給自己聽的意味,"我這邊有地方,不接她來,我心里也過不去。"

      蘇念棠把抹布擰干,擦了擦臺面。"吳曉瓏?"

      "對,曉瓏。"柳翠花說,"她媽媽你也知道,在外面打工,抽不開身。她一個人坐月子多可憐。"

      蘇念棠把抹布疊好掛回去。她不是第一次聽這個名字,但每次聽見,都有種說不清楚的什么東西輕輕地往下沉一沉。

      吳曉瓏是柳翠花娘家這邊的侄女的女兒,按輩分算,賀川得叫她表妹。蘇念棠見過她一次,是兩年前賀家的一次聚會,吳曉瓏當時二十二歲,漂亮,脾氣好,喝飲料的時候喜歡吸著吸管慢慢轉著杯子,說話聲音軟。

      那次吃飯,柳翠花在桌上夸她夸了三遍。

      蘇念棠記得那三遍。她不是小心眼的人,但她記得。

      "那就來住吧。"蘇念棠說,把抹布最后整了一下,轉身出了廚房,"客房有現成的床。"

      柳翠花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那天下午,賀川下班回來,蘇念棠把這件事跟他說了。賀川換鞋的時候,腳踩在鞋柜邊上,聽她說完,"哦"了一聲,說:"我媽之前提過,你知道了就好。"

      蘇念棠站在他背后,看著他把鞋柜關上。

      "你之前知道?"她問。

      "知道,我媽跟我說過。"他走進客廳,拿起遙控器,調了幾個臺。

      蘇念棠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也跟著進去坐下。她沒有再問。

      這段婚姻走到現在,有一些話她已經不太問了,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問了也是這個樣子,賀川不是會和她仔細解釋的人,他的方式是把一件事減到最小,能三個字說完的不用五個字,能點頭解決的不開口。他不是壞人,但他有時候讓蘇念棠覺得,她是一個需要被他妥善安置的東西,而不是一個跟他站在同一邊的人。

      她嫁給他三年了。

      頭一年是好的,賀川那時候下班還會給她帶吃的,小區門口的那家烤冷面,她說過一次喜歡,他記了很久,隔三差五就帶回來。她記得有一次下雨,他拎著那個紙袋跑上樓,雨水濕了半件襯衫,進門第一件事是把袋子遞給她。

      后來柳翠花過來住,是以"幫他們帶孩子"的名義來的,但那時蘇念棠還沒懷孕,就這么住了下來。從那以后,賀川帶烤冷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倒不是誰讓他停,就是慢慢地停了。

      蘇念棠有時候夜里想起來,覺得說不上具體是哪里變了,就像一條縫,起初是一根針那么細,后來縫隙大了,但你仍然說不清是哪一天大起來的。

      電視里在播一個情感類節目,兩個嘉賓在爭論什么,聲音有點吵。賀川側著身看,蘇念棠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到了窗外。

      程晚舟說讓她早睡,懷孕六個月,要控制好睡眠質量,不能總熬夜。

      蘇念棠想起來昨晚還是睡到了十二點多。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順便給賀川也倒了一杯。他接過去的時候沒抬頭,繼續看電視,嗯了一聲,算是謝過了。

      蘇念棠坐回去,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沒動,大概在睡覺。

      柳翠花從房間里出來,看見他們兩個坐著,也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拿起手機刷了起來,沒一會兒對著屏幕笑了笑,蘇念棠側過去看了一眼,她在看短視頻,是那種家里老人帶孩子的那種,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坐在軟墊上,咯咯地笑。

      柳翠花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蘇念棠把眼神收回來。

      她知道婆婆想要孫子。這件事從她嫁進來就沒停過,起初是旁敲側擊,后來是明說,再后來蘇念棠懷孕了,柳翠花高興了一段時間,但那高興里帶著一種期待,不完全是給蘇念棠的,像是一個懸著的念頭。

      上次產檢,醫生說孩子發育正常,暫時沒做性別鑒定,是蘇念棠自己說不想知道的,賀川沒意見,但柳翠花問了一句"那醫生有沒有看出來是男是女?",蘇念棠說沒看出來,柳翠花嗯了一聲,再沒說什么。

      就是那種嗯,不是真的相信,是把話收起來了。

      蘇念棠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幾上。她手邊沒有毛線,想做點什么,也沒有什么好做。賀川那邊換了臺,開始看體育,音量更大了。

      她站起來,往臥室走,在門口站了一下,想說"我先去睡了",但賀川正好在跟電視里的射門鏡頭輕嘆一聲,柳翠花也在刷視頻,兩個人都沒有看她。

      她就沒有說,進去了,關上門。

      床還是涼的。

      02

      吳曉瓏是在一個周二下午到的。

      柳翠花一大早就出去了,蘇念棠以為她去買菜,后來才知道是去火車站接人。她回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身后跟著吳曉瓏,懷里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包得很厚,露出來一張小臉,正在睡。

      蘇念棠在客廳折衣服,看見她們進來,把衣服放下來,站起來打招呼。"曉瓏來了。"

      吳曉瓏比蘇念棠記憶里的那個樣子瘦了些,但臉色還好,嘴角往上扯了扯,叫了聲"嫂子好",聲音還是那種軟的。

      "孩子多大了?"蘇念棠問。

      "二十八天。"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剛滿月。"

      柳翠花把行李放下來,開始指揮,讓蘇念棠幫著把客房的燈打開,把被子換一下,說她提前買好的新被子放在衣柜第二層,讓蘇念棠去拿出來換上。

      蘇念棠去了,換了被子,重新鋪好。

      回來的時候,柳翠花已經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個孩子,兩只眼睛盯著那張小臉,聲音都變了,柔軟得像是從另外一個人喉嚨里出來的:"這雙眼睛,睫毛真長。"

      蘇念棠站在旁邊,沒有人看她。

      她回去把剩下的衣服折完,疊好,放進各自的柜子。

      到了傍晚,柳翠花開始燉湯,是豬腳黃豆湯,蘇念棠進廚房拿水杯,看見鍋邊擺著的姜蔥和一整套下料,食材備得很足,切得也很細。

      她在這個家住了三年,沒見柳翠花燉過這個湯。

      她拿了水杯出來,沒有說什么。

      賀川那天是晚上八點多回來的,蘇念棠以為他見到吳曉瓏會有什么反應,他進門換鞋,往客廳掃了一眼,跟吳曉瓏點了下頭,"來了啊",然后就去洗手,坐下來吃飯,表現得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一切正常。

      當然他是早就知道的。

      蘇念棠喝了口湯,豬腳湯里有姜的辛味,燉得很爛,很濃。她那碗是柳翠花順手給盛的,沒有特意,但她注意到吳曉瓏的碗比她的多了一塊豬腳。

      這件事很小。小到她覺得自己注意到是不應該的。

      但她還是注意到了。

      晚飯后,吳曉瓏把孩子哄睡了,出來坐在客廳里,柳翠花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說話,說的是孩子的事,說孩子最近睡眠規不規律,喂奶的間隔要不要調整,說得很細,很具體。

      蘇念棠坐在另一頭,手里拿著手機,偶爾聽一兩句,賀川在旁邊刷視頻。

      說了大約半個小時,柳翠花突然壓低聲音,蘇念棠沒有特別去聽,但安靜的客廳里,低聲說話反而更容易穿過來——她聽見柳翠花說了"那邊"兩個字,又說"不能讓他知道"。

      蘇念棠沒動。

      吳曉瓏回了一句什么,她沒聽清。

      然后柳翠花抬起頭,看見蘇念棠的方向,聲音立刻恢復正常,說了一句"孩子吃奶粉也得注意牌子,不能隨便",話題就換了。

      蘇念棠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

      她沒有問。

      她不知道"那邊"是哪邊,"他"是誰。她感覺到那兩個字是一個邊界,一條她暫時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線,但有什么東西落在她心里,穩穩地,沒有散。

      那天夜里,賀川洗漱完進來,側躺下去,背對著她。蘇念棠躺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空了一段距離,沒有接觸。

      "曉瓏的孩子的爸爸是誰?"蘇念棠問。

      停頓了一下。

      "不清楚,"賀川說,聲音平的,像是真的不清楚,"我媽沒說,我也沒多問。"

      蘇念棠嗯了一聲。

      "她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他補了一句,然后就沒有了。

      蘇念棠盯著天花板。窗外那只白色泰迪又開始叫了,一聲一聲,間隔很均勻,像是在數什么。

      她想起程晚舟上周說的一句話。那是產檢完了,兩個人在醫院門口等打車,程晚舟突然問她:"你婆婆對你怎么樣?"

      蘇念棠當時想了想,說:"還好。"

      程晚舟沒有接話,就那么看著她,看了有三四秒,然后打車軟件響了,她們就上車了。

      那個"還好",蘇念棠說出來的時候自己也知道不太對,但她一時想不到別的詞,"還好"是最安全的,說了什么,又什么都沒說。

      孩子在她肚子里動了一下,這次比昨晚那次有力些,像是往外頂了頂。

      蘇念棠手壓上去,在黑暗里,沒有開燈。

      03

      吳曉瓏住進來第三天,蘇念棠發現客房門口擺了一雙拖鞋。

      不是大事,就是那種家里日常的變化,早上起來走廊里多了一雙鞋,是粉色的,絨毛邊,是柳翠花買的,新的。蘇念棠之前穿的那雙走廊拖鞋已經穿了快兩年,后跟磨出了印,沒有人提換。

      她進廚房燒水,順帶看了一眼冰箱,柳翠花昨天買了一堆東西,里面塞得很滿,專門放了一排各種口味的酸奶,三塊裝的,五杯裝的,堆在一層。蘇念棠之前偶爾會買一兩個喝,因為孕期醫生說補鈣,但她從來不是主動被想到的那種。

      她把水燒上,靠在臺面邊上等。

      柳翠花從走廊走過來,打了個招呼,去冰箱拿了兩杯酸奶,出去了。

      蘇念棠倒了自己的水,回臥室去了。

      那天上午,客廳里的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因為柳翠花說孩子在睡,要保持安靜。蘇念棠在臥室里工作,她在家帶班的那段請了假,但還有一些教案需要整理,她坐在書桌前,開著臺燈,盡量不發出聲音。

      賀川的椅子腿之前就有點松,蘇念棠搬動一下就會響,她把椅子拖得很慢,但還是有點聲音。

      走廊那邊柳翠花的腳步聲停了一停,沒有說什么。

      蘇念棠坐下來,不動了,繼續看屏幕。

      到了中午,她從臥室出來,去廚房看了一眼,燉了雞,在鍋里冒著熱氣。她去拿碗,柳翠花從外面進來,進廚房,往鍋里加了一把枸杞,蓋上蓋,看見蘇念棠,說:"等一等,枸杞要再泡一會兒,現在不能盛。"

      蘇念棠把碗放回去,說了聲好。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雞湯盛好了,柳翠花先端去給吳曉瓏,回來才跟蘇念棠說可以吃了。蘇念棠自己盛了一碗,坐下來。

      吃到一半,吳曉瓏抱著孩子出來,說孩子一直在哭,不知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柳翠花立刻把手里的碗放下,過去接孩子,檢查了一圈,說可能是肚子里有氣,幫著豎抱拍背,邊拍邊小聲哄,神情專注,手上穩。

      蘇念棠看了一眼,把最后幾口雞湯喝完,把碗拿進廚房洗掉。

      下午,程晚舟來了,帶了蘇念棠要的鵝黃色毛線,還帶了兩個蘋果和一小袋核桃。兩個人坐在蘇念棠的臥室里說話,把門關上。

      "你氣色不太好,"程晚舟看了她一眼,"睡不好?"

      "還行。"蘇念棠把毛線打開,捏了捏,手感不錯,顏色也對。

      "你婆婆的表妹的女兒,"程晚舟咬了一口蘋果,"住進來了?"

      "嗯,前幾天到的。"

      "帶著剛生的孩子住你家,"程晚舟慢慢嚼著,"那你怎么想?"

      蘇念棠把毛線放進籃子,沒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會兒,說:"也沒什么。她確實一個人,孩子爸爸不在,來這邊有人照顧也好。"

      程晚舟看著她。

      "你真這么覺得?"

      蘇念棠抬起眼。

      "我不知道。"她說,這次沒有說"還好","我說不準。"

      程晚舟拿了一顆核桃放到她手里,"吃這個,補腦。"

      蘇念棠捏著核桃,沒有開,就攥在手心里。

      那天程晚舟走了以后,蘇念棠一個人坐了一會兒。肚子里的孩子比這幾天動得更頻繁一些,她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情緒太平穩反而讓孩子覺得憋屈,還是純粹是到了這個月份就是這樣。

      晚上賀川回來得早,難得,帶了一袋橘子,放在茶幾上,也沒說特意給誰的,大家都能拿,柳翠花拿了兩個,吳曉瓏拿了一個,蘇念棠拿了一個,賀川坐下來剝橘子,給蘇念棠先遞了一瓣。

      就那一瓣。

      蘇念棠放進嘴里,酸的,帶一點甜。

      飯桌上,柳翠花說了一件事,她說這幾天觀察下來,客房里白天陽光會直射,孩子睡覺不好睡,問蘇念棠:"你們那個房間是朝北的,光線沒那么強,你們方不方便搬過來,讓曉瓏住你們那間?"

      蘇念棠停了一下。

      "我們那間?"她說。

      "就是換個房間嘛,"柳翠花說,"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們晚上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間,客房一張雙人床睡你們兩個綽綽有余,你現在肚子大,其實我覺得一個人睡著還更舒服……"

      賀川在旁邊吃菜,沒有說話。

      蘇念棠把那句話在嘴里滾了一圈。"那我們衣服呢,我們東西都在那個房間的柜子里。"

      "這個好說,"柳翠花抬手,"曉瓏的東西少,把柜子這邊留半邊給你們……"

      "媽,"賀川這時候開口了,放下筷子,"這個暫時不用動,客房那邊拉個遮光簾就行,我明天買回來裝上。"

      柳翠花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但臉上的表情有點收緊,低下去喝湯了。

      蘇念棠看著自己的碗,沒有吭聲。

      那一晚,賀川比蘇念棠先睡著,蘇念棠躺著,聽著隔壁客房里孩子偶爾的哼哼聲,柳翠花半夜起來了一次,腳步聲經過走廊,然后進了客房。

      蘇念棠睜著眼,過了一會兒,孩子的聲音輕下去,柳翠花的腳步聲又出來,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一切歸于安靜。

      蘇念棠把手放到肚子上,輕輕地,什么都沒有說,就是放在那里。

      孩子動了一下,然后平靜了。

      04

      那件事是在一個周四上午發生的。

      賀川已經上班走了,蘇念棠在臥室里,把昨天沒整理完的教案收了收,打算去客廳坐一會兒,把毛線襪子最后那半團織完。她把竹籃拿出來,走出臥室,走廊里有陽光,斜著打進來,照在地板上,有幾粒塵。

      柳翠花站在客廳中央,看見她,開口。

      "念棠,我跟你說個事。"

      蘇念棠把竹籃夾在胳膊上,站在走廊和客廳的交界處,等她說。

      "曉瓏那孩子,這幾天我發現她在客房里睡著不踏實,白天有陽光還好,一到下午就哭,我分析了一下,可能是這個房子太陌生,小孩子敏感,需要穩定的環境。"柳翠花頓了一下,"還有就是,坐月子的人,需要絕對安靜,你知道你最近有時候臥室里的椅子腿響,那個聲音她那邊是能聽見的。"

      蘇念棠沒有說話,手指摸著竹籃的篾邊,等她說下去。

      "所以我想著,"柳翠花說,語氣是那種已經想好了的平靜,"你這段時間,回外婆家住一段時間吧。"

      蘇念棠沒動。

      "回外婆家,"她重復了一遍,"住一段時間。"

      "對,就這段時間,"柳翠花說,"你外婆一個人住,你去了也能幫著照應照應,對你也好,農村空氣好,你現在懷著孩子,不用操心這邊,養養身體……"

      "我現在懷著孩子。"蘇念棠說。

      "我知道。"

      "我懷了六個月了。"

      "我知道,所以我說農村空氣好……"

      "柳媽,"蘇念棠第一次用這種語氣打斷了她,不是強硬的,就是停下來,"你是讓我離開這個家,給吳曉瓏騰地方?"

      柳翠花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但很快重新平整。"你別這么說話,什么騰地方,我是為你好……"

      "你是我婆婆,"蘇念棠把竹籃放到沙發上,"這個房子也是我的家,我現在六個月身孕,你讓我回外婆家住,是因為我影響了你們的安靜?"

      柳翠花沉默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那種我不想把話說穿但你逼我說的嘆氣。

      "念棠,你要理解,曉瓏現在是月子里,這是最重要的,月子坐不好,是要影響一輩子的。你現在只是懷著,還沒到最關鍵的時候,外婆家你住得慣,也不會少了你什么……"

      蘇念棠看著她。

      "那我的產檢呢,"她說,"外婆家離這邊四十公里。"

      "打車嘛,賀川可以開車接你……"

      "我的戶口在這邊,我的產檢檔案也在這邊,"蘇念棠說,聲音平,但她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收緊,她有意識地放開,"柳媽,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讓我走。"

      沉默。

      客房那邊傳來嬰兒輕輕的哼哼聲,然后消失了。

      柳翠花站在那里,沒有妥協,也沒有發火,就是那種把話說完等對方服軟的沉默。

      蘇念棠在那個沉默里站了很久。

      她等賀川。

      她知道賀川早上八點半上班,他的公司離這里不遠,如果她發微信,他未必第一時間回,但他一般不會完全不回。她進了臥室,坐在床邊,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你媽讓我搬去外婆家,說要給吳曉瓏讓地方。"

      發出去。

      三分鐘過去,賀川在看,灰色的"已讀"出來了,但沒有回復。

      五分鐘,沒有。

      十分鐘,蘇念棠放下手機,站起來,去窗邊站了一會兒。樓下的綠化帶長了新葉,淺綠色,嫩的那種,陽光打下去有點反光。

      她的肚子有點墜,不是疼,就是那種重量的感覺,一直在,提醒她里面有一個東西,是活的,跟她在一起。

      手機響了,她走回來拿起來。

      是賀川的電話。

      "喂。"

      "念棠,"他的聲音是那種工作狀態里壓著的,不高,"這事……我媽確實跟我提過,我以為她不會真的說,我現在在開會,我今天下班回來談,你先別做決定,等我回來。"

      蘇念棠沉默了一秒,說:"她不是提過了,她今天直接跟我說了,讓我走。"

      賀川停頓,"我知道,等我今天下班,我來處理,你先別……你先等我回來。"

      然后電話掛掉了。

      蘇念棠把手機放下來,坐在床邊,手壓在肚子上。

      等他回來。

      但等到中午,等到下午,她出去倒水,吳曉瓏在客廳里喂奶,柳翠花坐在旁邊,屋子里有一種很溫暖的、被屏蔽在外的氣氛,看見蘇念棠出來,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說話,然后柳翠花側過身,繼續說她們的。

      蘇念棠倒了水,回去了。

      等到下午四點,沒有等到賀川的消息。

      等到五點,沒有。

      六點,她開始把自己的東西整了整,換洗衣物,孕期的衣物,證件,產檢的檔案,放進行李箱,動作很慢,放一件,停一停,放一件,停一停。

      七點,外面的路燈亮了。

      她坐在行李箱旁邊,手機靜止著,屏幕里賀川的對話框沒有新消息,只有那條"已讀"的灰色標記,安安靜靜地停在那里。

      她不哭,就是不哭,她這個人從小就不容易掉眼淚,但那天坐在那里,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繃著,很緊,像是弓弦,再多一點力就要斷,但斷了之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吃沒有吃晚飯,她忘了。

      05

      八點二十分,蘇念棠聽見門鎖響了。

      她站起來,手撐著床沿,站穩了,出了臥室,走到走廊里,賀川剛進門,彎腰換鞋,背包還沒放下,工作牌還掛在胸前,上面有他的照片,拍得很正,很標準,那種公司要求的證件照的表情。

      他換好鞋,抬起頭,看見她站在走廊里,行李箱就在臥室門口,沒有拉出來,但他一眼就看見了。

      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

      "念棠——"

      "我媽的意思,就是讓我走。"蘇念棠說,把他要說的話截住,"你打過電話說等你回來處理,我等到現在,你回來了,我想知道怎么處理。"

      賀川走進來,把背包放下,把工作牌扯下來握在手里,看了一眼客廳方向,柳翠花正好從廚房出來,端著兩個碗,看見賀川,說了句"回來了,來吃飯",然后看見蘇念棠的臉,停了一停,沒有說話。

      "媽,"賀川開口了,聲音沉,"念棠的事,你怎么跟她說的?"

      柳翠花把碗放到桌上,"我說什么了?我說了實話,念棠一個人住外婆家怎么了,外婆還能照顧她……"

      "我懷著六個月的孩子,"蘇念棠從走廊走出來,站到客廳里,"你們讓我離開這個家,是因為一個沒有婚姻關系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要住進來,這是怎么說?"

      吳曉瓏的客房門是半掩的,里面沒有動靜,但蘇念棠知道她能聽見。

      柳翠花側過臉,不看蘇念棠,叫賀川,"賀川,你說。"

      賀川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工作牌,手指捏著那個牌子的邊角,捏了一下,又松開,他看著蘇念棠,然后看了一眼他媽,深吸了一口氣。

      蘇念棠在等。

      她等了一整天了,她知道這個男人,她知道他的猶豫,知道他不擅長對他媽說不,她今天等來等去,等的就是這一刻,就是他開口的這一秒鐘,她想知道他會說什么。

      賀川開口了。

      "媽,"他說,聲音不高,但穩,"這事不對,你不能讓念棠走,她是我老婆,這是她的家。"

      柳翠花張嘴要說什么,他沒有讓她說,繼續往下走,"曉瓏是你親戚,來住是情分,但不能讓念棠給她讓地方,她現在有身孕,不能在外面住,不行。"

      蘇念棠站在那里,聽著他這幾句話,胸腔里繃著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松。

      但柳翠花的臉已經沉下來了,"那曉瓏怎么辦?"

      "曉瓏可以住,不用讓念棠走,兩個人都住,沒什么不行的。"

      "你知道月子里需要安靜,你知道……"

      "媽,"賀川打斷她,這次語氣里有一點東西,不是大聲,就是有分量,"我老婆是我老婆,我不能讓她走,就這一句話,你今天怎么跟她說的,你去跟她道個歉。"

      柳翠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她把桌上那雙筷子拿起來,"吃飯,"她說,聲音里有什么冷進去了,"愛吃不吃。"

      就這樣。

      沒有道歉。

      飯桌上安靜了很久,吳曉瓏一直沒出來,孩子也沒哭。蘇念棠吃了半碗飯,賀川在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

      飯后,賀川去洗碗,蘇念棠回到臥室,把行李箱推回了衣柜邊,重新坐到床上。

      她以為自己會好一點。

      是好了一點,但好得很有限。

      "等我回來處理",他處理了,他也真的站出來說話了,但整件事的邏輯仍然是完整的——他媽提出讓她走,他不同意,然后這件事就結束了。沒有人問吳曉瓏為什么可以住進來,沒有人問她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沒有人覺得今天這整件事本身就不對。

      就好像這只是一個分配問題,誰住哪個房間,而不是一個"為什么這個家里發生了這些事"的問題。

      蘇念棠坐著,把今天柳翠花說話時的語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然后她聽見賀川洗完碗出來,走進臥室,把背包放到椅子上,開始換衣服。

      她抬起頭,"賀川,"她說,"謝謝你今天說話。"

      賀川轉過身,臉上有點意外,大概沒想到她這么說,停了一秒,"這是我該做的。"

      蘇念棠點頭,低下頭,然后她想起來什么,說:"你手機昨晚在沙發那邊,我幫你拿進來,放在茶幾上了。"

      "哦,謝謝,"賀川說,"找到了,沒事。"

      "好。"蘇念棠說。

      賀川去洗漱,她坐著,然后想起來他手機放在茶幾上,她是下午拿進來的,拿的時候,屏幕剛好點亮了一下,是一條消息通知,她不是故意要看,就是屏幕亮著,她低頭就看見了。

      那是一條微信消息,發送人那里,沒有備注名字,是一個號碼,消息的內容只顯示了一行——

      "孩子的事,我的意思你知道,不能再瞞下去了。"

      蘇念棠當時只看了這一眼,屏幕就暗下去了,她把手機放到茶幾上,沒有動。

      她現在想起來,那一行字,坐在床上,感覺那個胸腔里已經松了一分的弦,又慢慢地收緊了。

      "孩子的事"。

      那個孩子,是吳曉瓏的孩子,還是她肚子里這個?

      那個發消息的號碼,是誰的?

      那條消息,賀川知道是什么意思。

      蘇念棠坐在床上,衛生間里傳來水聲,她沒有動。她想起他今天說"我老婆是我老婆,我不能讓她走",她想起那聲"這是我該做的",然后她想起那條短短的一行字。

      "不能再瞞下去了。"

      瞞著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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