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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沒教養,我反手一巴掌扇去,她當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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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鍋蓋被蒸汽頂著,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顧清站在灶臺前,把小半碗南瓜泥從蒸鍋里取出來,放在旁邊的碗架上晾著。她習慣性地用食指試了試碗沿的溫度,剛好燙,再等幾分鐘。

      灶上還有一鍋排骨湯,她昨晚泡的骨頭,今天下午就開始燉,這會兒湯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她拿湯勺輕輕撇了兩遍,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

      客廳那邊傳來電視的聲音,是那種兒童節目的配樂,咿咿呀呀,很響。

      周念在里面坐著,顧清知道。四歲的孩子,只要有動畫片,就能安靜二十分鐘。她把這二十分鐘留給廚房,每天如此,像一個不成文的約定。

      南瓜泥晾到她覺得合適了,她攪了攪,用另一只干凈的勺子舀起一點,在自己手腕內側試了溫度。不燙,帶著一點甜香。周念現在不太愛吃這個,上周開始鬧著要吃"真正的飯",但顧清還是每天做,切小塊,拌進米粥里,有時候孩子吃下去了,有時候沒有,她都不說什么。

      廚房門半掩著。

      走廊那頭有腳步聲,帶著一種顧清說不清楚的輕快,不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的那種謹慎,更像是——熟悉。

      錢秀珍來住第四天了。

      顧清把湯勺放回鍋里,回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沒人,腳步聲停在了顧清和周沛的臥室那邊。

      她沒動。

      保姆帶著自己女兒住進來,是周沛提的。理由是錢秀珍租的房子要拆遷,一時找不到地方落腳,孩子也小,搬來這邊住一陣,方便照顧周念,顧清上班也省心。顧清當時沒有立刻答應,問周沛:住多久?周沛說,先住著看,等她找到房子。

      顧清記得自己點頭的時候,窗外正好有車經過,聲音很大,她沒有再問什么。

      這四天,錢秀珍的女兒小若就在客廳和周念一起待著,兩個孩子年紀差不多,玩得還算順。顧清想,這也算一件好事。

      她轉回灶臺,把南瓜泥往米粥里拌了兩勺。

      臥室那邊又有聲音,是抽屜開合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后關上了。

      顧清的手停了停,繼續攪粥。

      01

      錢秀珍是三年前通過中介找來的,顧清記得當時約好了面試,對方來得很準時,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頭發梳得整齊,說話聲音不大,看著老實。

      中介把她的資料推過來的時候,顧清掃了一眼:四十二歲,老家湖南,有兩段帶孩子的經驗,一段五年,一段三年,上一家因為雇主孩子上幼兒園不再需要全職保姆,結束的。

      顧清問她有沒有帶過嬰兒,錢秀珍說帶過,自己女兒。

      顧清問她女兒多大,錢秀珍說四歲了,在老家跟外婆住。

      那時候周念剛滿一歲,顧清剛恢復上班,家里亂得像剛搬進來一樣,她坐在客廳的折疊椅上跟對方面試,周沛在旁邊看手機,偶爾抬頭附和幾句。錢秀珍坐得很端正,回答問題也簡潔,不多說,不問薪水以外的事情,顧清印象很好。

      簽了合同,薪資不低,包吃住,單獨給一間儲藏室改的小房間。

      三年下來,錢秀珍把周念照顧得很好,孩子不愛生病,飲食規律,話比同齡孩子多一些。顧清偶爾早下班,錢秀珍一邊哄周念一邊洗菜,手腳麻利,廚房整理得干干凈凈。顧清覺得自己運氣不錯,找到了一個靠譜的人。

      直到上個月,錢秀珍來敲書房的門,說她女兒要從老家接上來,外婆年紀大了,照顧不動了。

      顧清當時正在看文件,頭沒抬,說:接來也可以,平時讓她在你房間里待著,我來想想孩子的伙食另外補貼一些。

      錢秀珍說好。

      顧清以為事情就這樣說完了。

      但是沒過三天,周沛在飯桌上提起,錢秀珍的出租房遇到拆遷,找不到地方住,問能不能讓她們先在家里住一陣。

      顧清當時看著飯桌上的菜,排骨、青菜、豆腐,都是錢秀珍做的,擺得整齊,她坐在那里想了一會兒,說:住哪里?

      周沛說:客房。

      客房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放兩個人有點擠。顧清說了這個,周沛說錢秀珍不講究,湊合住幾天就好。

      顧清沒再說什么。

      就這樣,錢秀珍和小若搬進來了。

      今天是搬進來第四天,晚飯顧清在做,錢秀珍在客廳陪兩個孩子。小若是個安靜的孩子,比周念穩,周念反而在旁邊繞著她轉,兩個小孩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顧清把排骨湯端上桌,又去廚房拿青菜,錢秀珍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說:顧姐,我來幫你。

      顧清說不用,你去陪孩子,快好了。

      錢秀珍沒走,靠著門框,往廚房里打量了一眼,說:顧姐,你這湯燉了多久?

      顧清說:下午三點開始的。

      錢秀珍點頭,說:難怪香。她頓了頓,又說,你們這個排骨好,我們那邊的排骨沒這個嫩。

      顧清把青菜倒進鍋里,沒有接話。

      錢秀珍自己說了兩句,轉身回客廳去了。

      顧清站在灶前,看著鍋里的菜葉翻滾,感覺有點說不清楚。她想不出來具體是什么不對勁,但就是有點不對勁。保姆住進來之前,這個家的邊界是清楚的:廚房是顧清的,客廳大家都用,錢秀珍的房間在走廊最里面。現在錢秀珍靠著廚房門框和她說話,說的內容不是問工作上的事,而是家常話,語氣也不像是雇員對雇主,更像是鄰居。

      顧清說不清這哪里有問題,或者說,好像也沒有問題。

      她把菜盛出來,端上桌。

      周沛從臥室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說:今天吃排骨,不錯。

      顧清應了一聲。

      錢秀珍把小若抱到椅子上,周念已經自己爬上了凳子。五個人坐在一張飯桌邊,顧清給周念盛了小半碗湯,南瓜泥拌好的米粥放在旁邊,錢秀珍給小若夾了塊排骨,小若咬了一口,說好吃,顧清聽見了,沒說話,夾了一塊給周念。

      飯桌上挺熱鬧,兩個孩子一起吃飯,比平時有聲音。周沛問小若叫什么名字,小若說錢小若,周沛說好名字,笑了笑,又去喝湯。

      顧清注意到周沛笑的時候看了錢秀珍一眼,錢秀珍低著頭夾菜,耳朵那邊有一點紅。

      顧清低下頭,吃排骨。

      飯后顧清去洗碗,周沛說要去書房處理一個文件,錢秀珍說她來洗,顧清說不用,錢秀珍還是站進來了,拿了條毛巾說幫她擦盤子,顧清沒有再推辭。

      兩個女人在廚房里沒說話,水聲和盤子碰盤子的聲音。顧清把最后一個鍋刷干凈,錢秀珍把最后一個碗擦好放上架子,彼此都沒開口,各自出去了。

      顧清在洗手臺上擰干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有點累。

      不是體力上的累,是另外一種。

      她想了想,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往哪里去,開了燈去看周念。周念已經困了,靠在沙發背上,動畫片還在響,小眼睛快撐不住了。顧清彎下腰把孩子抱起來,周念迷迷糊糊抱住她的脖子,軟軟地掛著,那一點重量壓在顧清的肩膀上,她的腳步穩了一些。

      她走進周念的房間,把孩子放好,蓋上毯子,周念扭了扭身子,不動了。

      顧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開燈,只有走廊里透進來的一線光,照著孩子側臉的輪廓。

      她坐了很久,直到聽見周沛的書房里傳出電話聲。

      夜里十一點,顧清去倒水,經過走廊的時候,客房的燈還亮著。

      她站了一秒,走了。

      02

      第二周的星期三,顧清下班回來,進門就聞到一股油煙味,不是她平時炒菜的那種,是紅燒肉的甜香,混著一點大料。

      她換了鞋,往廚房走。

      錢秀珍站在灶臺前,鍋里咕嘟著,小若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抱著一個玩具。顧清進來,錢秀珍回頭看了一眼,說:顧姐回來了,我做了紅燒肉,今晚吃這個好吧?

      顧清站在廚房門口,把包帶從肩上取下來,放到一邊,說:用什么肉?

      錢秀珍說:冰箱里的,昨天有剩的,我就用上了。

      顧清想了想,昨天她買了一條豬里脊,切出來的一塊,大概兩斤多,是她打算留著周末給周念做餃子餡的。她當時特意放在冰箱里層的一個保鮮盒里,沒有寫字,但那塊肉放的位置她是記得的。

      她沒說話,走到冰箱旁邊打開看了一眼,那個保鮮盒不見了。

      錢秀珍說:顧姐你要用那塊肉嗎?對不住,我沒問,看冰箱里有,就用上了。她的語氣很自然,聽起來甚至帶著一點"我也是為這個家省事"的意思,沒有明顯的歉意,更像是在解釋一件小事。

      顧清說:下次用我的東西,先問一聲。

      錢秀珍頓了一下,說:哦,好。

      就這樣。

      顧清拿著包,出了廚房。

      她在飯廳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想這件事。不是一塊肉的問題,也不是錢的問題。是那個"我看冰箱里有,就用上了",說得太理所當然,像是這個廚房里的東西本來就是她能隨便用的一樣。

      周念從房間里跑出來,撲進顧清懷里,叫媽媽,顧清低頭抱住孩子,把剛才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那天的紅燒肉上桌,周沛吃了三塊,說好吃,問錢秀珍是怎么做的,火候怎么控制,錢秀珍說了一大段,周沛點著頭聽,神情認真,比他平時聽顧清說話認真多了。

      顧清給周念剪肉,沒有插嘴。

      小若坐在高椅子上,把一塊大肉放進嘴里,咀嚼著,紅燒汁沾了下巴,錢秀珍沒有先給孩子擦,而是先說完了紅燒肉的做法,最后才拿紙巾給小若擦嘴,動作很輕柔,邊擦邊說乖。

      顧清喝了口湯,看著鍋里的米粥。

      第二天顧清下班早,進臥室換衣服,開衣柜,聞到一股香味。

      不是她自己用的那瓶身體乳的氣味,是另外一個味道,花香,比較甜,但沒有刺鼻。

      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下,然后去梳妝臺看了看。她放化妝品的小籃子,東西都在,位置和她平時放的不完全一樣——那瓶乳液她記得蓋子是朝左邊斜著放的,現在是正的。

      她拿起來,剩了大概三分之二,平時大約是三分之二多一點。

      說不清楚,也許是她記錯了。

      她把乳液放回去,蓋子朝左邊斜了一點。

      周五,顧清從公司開完一個無聊的早會回來,發現洗手間里她的洗發水開了,通常她是擺在洗漱臺最右邊的,現在放到了左邊。她在臺前站了一會兒,把洗發水拿起來,比了比液面,少了一點。

      說不清楚是正常的消耗還是別人用過的,但那個液面位置不對。

      她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口喝完,想了一會兒,下午錢秀珍買菜回來,她叫住了她,說:秀珍,你們母女倆用洗漱的東西,我可以單獨備一套放在客房,你說一下你們平時用什么牌子。

      錢秀珍聽完,笑了笑,說:顧姐,洗發水這種東西,用誰的不一樣嗎?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先蹭著用了,等我找到合適的地方住就自己置辦。

      顧清說:我還是分開放好,我去買一套。

      錢秀珍說:顧姐你真是的,客氣什么,一家人嘛。

      顧清手里的水杯停了一秒,然后說:你去把菜放好吧,我來處理這個。

      錢秀珍還是笑著,把菜放進了廚房,沒再說什么。

      顧清把那句"一家人"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沒有說出來的話很多,全都咽下去了。

      那天周沛回來得很晚,顧清已經把周念哄睡了,自己坐在書房里看一份沒批完的文件。周沛進來,換了拖鞋,問吃了沒,顧清說吃了,他的飯在鍋里溫著。

      周沛說了聲謝謝,去廚房熱飯。

      顧清在書房里,聽見廚房的聲音,鍋蓋,微波爐,碗放在臺上,然后是錢秀珍的聲音,隔著走廊傳來,說周總今天又加班了啊。

      周沛說嗯,最近有個項目。

      錢秀珍說:我給你熱一下那個湯,喝完再睡。

      周沛說:哎,謝謝啊。

      然后是鍋蓋的聲音。

      顧清把文件翻了一頁,沒翻進去,又翻回來。

      她坐在書房里,聽著廚房里兩個人的說話聲,湯熱好了,錢秀珍說你慢點喝,周沛說嗯。

      顧清把文件合上,去臥室。

      第十天,家里儲藏室的一個格子里,顧清發現她備用的那包紙尿褲不在了。周念早就不用紙尿褲了,那包是她留著備用的舊貨,后來發現沒用了,就放在儲藏室里,偶爾想起來都忘了扔。

      它不見了。

      顧清在儲藏室里搜了一遍,沒找到。她打開客房的門,客房里小若正睡午覺,錢秀珍不在,顧清往里看了一眼,床頭放了幾包小孩的零食,還有一卷小若用的紙尿褲,是顧清備用的那包,已經拆開了,用掉了一些。

      顧清站在門口。

      她把門關上,回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切土豆,切蔥,把鍋放上去燒熱。

      這件事她沒有提,不是因為無所謂,是因為她還沒想好怎么提。

      03

      那天爭執是在周沛在場的情況下發生的。

      顧清早上起來,發現冰箱里的鮮奶只剩大半瓶了,她記得昨天買回來是滿的,周念早上要喝奶,她給孩子倒了一杯,發現倒不夠量,就去冰箱看,看見就剩那么多。

      錢秀珍在廚房做早飯,顧清走進去,問:冰箱的牛奶誰喝了?

      錢秀珍手里拿著鏟子,沒有回頭,說:我早上給小若沖麥片用了一點。

      顧清說:沖麥片多少?

      錢秀珍說:就一點點。

      顧清說:小若能喝多少量?

      錢秀珍這才回頭,看了顧清一眼,說:顧姐,一包牛奶還要計較?

      顧清說:我不是計較,我是說,家里的東西用之前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單獨給你們備。

      錢秀珍嘆了口氣,說:哎,搞得跟外人一樣。

      周沛這時候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衣,頭發還沒梳,往廚房這邊看了一眼,說:怎么了?

      錢秀珍說:顧姐說我用了她的牛奶,沒跟她說。

      周沛看了顧清一眼,說:小事情,秀珍,以后說一聲就好了。

      顧清本來想說什么,周沛轉身去洗手間了。

      錢秀珍說:顧姐,你看,周總都說了,小事情嘛。然后回頭繼續炒雞蛋,沒有再看顧清。

      顧清站在廚房門口,感覺嗓子里堵了什么,說不上來。

      周沛那句"小事情"說得很輕,兩個字,很快,像是在打圓場,也像是在說她太計較。

      顧清去給周念倒了奶,差了三分之一杯,她去燒水,給孩子加了熱水兌了溫度,送到孩子手里,沒再說話。

      第二天午后,顧清在家里辦公,關著書房的門。外面走廊偶爾有聲音,小孩跑過去,又跑回來,后來安靜了。

      大約三點,顧清出來倒水,走廊里沒人,客廳里兩個孩子在地毯上拼玩具,錢秀珍靠著沙發,手里拿著手機,顧清從她面前走過,錢秀珍頭都沒抬。

      顧清倒完水,走回書房,在路過沙發的時候,看見錢秀珍手機屏幕上的內容。

      是一個聊天界面,名字顧清沒認清楚,就是一瞥,但是下面有條語音消息,旁邊有個藍色的對話泡。

      錢秀珍抬頭,把手機面朝下扣在腿上,說:顧姐要喝水嗎?

      顧清說:我自己倒了。

      錢秀珍嗯了一聲,等顧清走遠了,才把手機翻過來。

      顧清在書房里重新坐下,那個畫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她想不起來名字,也看不清內容,就是那個"把手機扣下去"的動作,太快了,那種速度不是隨手放,是刻意遮住。

      她喝了口水,打開電腦,繼續工作。

      那一周,顧清和錢秀珍之間的氣氛說不上差,但說不上好。顧清說話,錢秀珍回應,但錢秀珍回應的方式越來越有一種漫不經心,好像顧清提的事情對她來說只是小事,忍一忍就算了,她不真的在意。

      有一次顧清說不要讓小若在臥室那邊活動,那邊是她和周沛的私人空間,孩子往那邊跑不安全,也不方便。錢秀珍說:哎好,小若,去客廳玩,不要去那邊。小若聽了,但是沒一會兒,又跑過去了,錢秀珍沒有再管。

      顧清第二次說,錢秀珍說:小孩子不懂事的,顧姐你別放心上,她就是到處跑。

      顧清說:那也要管。

      錢秀珍說:好好好,管。

      然后過了一會兒,小若又在走廊那邊出現了,在顧清臥室門口張望,推了一下門。顧清在臥室里聽見,出來,把孩子抱走,放回客廳,沒有對孩子發火,但心里那點什么,又厚了一分。

      周四,周沛早回來,顧清在廚房做飯,周沛和錢秀珍在客廳說話,顧清隱約聽見,說的是小孩子上學的事,說小若該去哪里上幼兒園,周沛說附近有個不錯的,他可以幫忙打聽,錢秀珍說那太感謝了。

      顧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鍋鏟換了個角度,翻炒。

      周沛去給小若打聽幼兒園的事,像是很自然的一件事,顧清說不出為什么覺得不對勁。周沛對待小若的方式,從一開始就很隨和,見到小孩子,給糖,逗著笑,但那個隨和里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樣的東西,顧清抓不住,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把菜端出來,叫周沛吃飯。

      周沛進來,幫她把湯端到桌上,說你今天做了什么菜,顧清說了,周沛說好,兩個人去喊錢秀珍她們。

      飯桌上,錢秀珍把小若抱上凳子,說:小若,謝謝周叔叔啊,他幫你找學校。

      小若抬頭看了周沛一眼,說:謝謝叔叔。

      周沛笑了,說:不用謝,叔叔喜歡你。

      顧清在給周念夾菜,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夾。

      那句"叔叔喜歡你"說得很自然,不像是跟一個剛認識兩周的小孩子說的,更像是——很熟,早就很熟了。

      顧清喝了口湯,沒說話。

      那個周五,顧清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是大學同學秦曉,問她周末要不要出來喝個下午茶。

      顧清說好,好久沒出去了。

      她們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坐了下午,顧清喝了杯咖啡,說了些最近的事,沒有說很細,只是說家里來了保姆住著,有點不習慣,來了個人,感覺自己家的邊界越來越模糊。

      秦曉聽完,說:你們家你說了算,你覺得不舒服,讓她出去不就完了?

      顧清說:沒那么簡單,是我們用了三年的保姆,孩子也習慣她了。

      秦曉說:你不舒服,孩子舒服有什么用?

      顧清托著咖啡杯,想了一會兒,說:再看看。

      秦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這個,說起了別的事。

      顧清喝著咖啡,在那個下午安靜的角落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那種"再看看"是一種習慣,她處理很多事情的方式都是這樣,不確定的時候就往后擱,等等再說,等到事情自己有了一個結果。

      但有些事情等不出結果,它只會越來越大。

      她喝完了咖啡,杯底是淺淺的殘渣,像沙子沉在水里。

      04

      家庭聚餐是顧清提的。

      周沛的父母在城里,一個月總要吃一兩次,通常是周末,去老人家里,或者老人來這邊,顧清做一桌菜,吃完坐著說說話。這次是周沛的母親唐鳳打電話來,說好了周六過來,顧清記在手機日歷里,提前兩天開始想菜單。

      菜單她寫在一張便利貼上,貼在冰箱門上:干煎黃魚、腌篤鮮、白切雞、炒時蔬、一個湯。白切雞她去菜場選了一只散養的,昨天下午買回來,放在冰箱最里面的托盤上,整只,沒有切。

      周五晚上,她喂完周念,去廚房準備明天的食材,打開冰箱,那只雞不見了。

      她把冰箱逐層翻了一遍,沒有。

      顧清站在那里,就站了幾秒,然后關上冰箱,往走廊走,敲了客房的門。

      錢秀珍開門,穿著家居服,小若在床上看動畫。

      顧清說:冰箱里那只雞,你知道在哪里嗎?

      錢秀珍說:哦,那只雞,我今天下午給小若燉了吃了,小若最近有點沒胃口,我想給她補補。

      顧清說:你沒問我就拿了?

      錢秀珍說:以為是家里備著的,對不住,明天我去買一只回來還你。

      顧清說:明天不夠時間,我明天上午要做這道菜,這是給家里老人吃的聚餐,你清楚嗎?

      錢秀珍聽完,表情變了一變,但隨即收回去,嘆了口氣,說:顧姐,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只雞嘛,你明天一早去買,菜場幾點開門,你六點去,早得很。

      顧清說:我為什么要因為你用了我的東西,明天五點多起來去菜場。

      錢秀珍說:哎,你說話就是這樣,一點小事就抓著不放,這在我們那邊叫做沒教養。

      這句話說得很快,沒有鋪墊,聲音也不小。

      顧清聽見了。

      她腦子里那根弦咔嗒一聲斷了。

      不是怒,是一種極度的清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平:你說我沒教養?

      錢秀珍這時候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但不打算收回,反而抬高了聲音,說:對,就是沒教養,我在你們家干了三年,伺候你們家上上下下,你拿這點事來問我,算什么?你這人不講情分,我說沒教養不算過分!她說著,手指伸出來,朝顧清的方向一指,聲音里帶了哭腔,像是要把這句話坐實,讓自己先占住委屈那一邊。

      顧清的手已經動了。

      不是深思熟慮的,不是算計過的,是那只手在那個瞬間就抬起來了,不重,但清脆,實打實地落在錢秀珍的臉頰上。

      錢秀珍愣了。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連小若的動畫片聲音都像是退遠了。

      顧清說:給你臉了。

      她的聲音不高,不激動,但每一個字都是實的。

      她轉身。

      走廊里,周沛站在他們臥室門口,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的,站在那里看著這邊,表情顧清一時沒有讀清楚——不是震驚,不是憤怒,而是另外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什么事情被打翻了,他還沒來得及收拾。

      顧清走過他身邊,回了臥室。

      她關上門,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手里還有一點發麻,不是疼,是那種剛用過之后的感覺。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沒有想太多,腦子出奇地安靜。

      周念在旁邊睡著,小小的人,鼻息均勻。

      顧清把毯子往孩子身上掖了掖,然后就那樣坐著,沒有開燈,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光從縫里透進來,斜著落在地板上。

      走廊里過了大約十分鐘,有腳步聲,然后是周沛推開臥室門的聲音。

      他進來,開了床頭燈,在顧清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顧清等他。

      周沛嘆了口氣,說:你今天動手了。

      顧清說:她指著我的臉說我沒教養。

      周沛說:但是你不能打人。

      顧清看著他,說:所以?

      周沛說:秀珍在你們家干了三年,不容易,你也知道,她現在住在我們家,是特殊情況,你不能因為這種事就——

      顧清說:周沛,她用了我給公婆備的聚餐食材,然后說我沒教養。你現在跟我說她三年不容易?

      周沛停了一下,說:那只雞,我明天早上去買回來,這不就解決了?

      顧清說:這不是一只雞的問題。

      周沛說:那是什么問題?

      顧清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周沛的臉,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神情是那種處理事情時候的神情,耐心的,但也有點不耐煩,像是在處理一件本不需要他插手的麻煩。

      這個神情她認識,但今晚她突然覺得陌生了一點。

      她說: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了,我要讓她出去。

      周沛沒有立刻說好,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說:你現在是在氣頭上。

      顧清說:我很清醒。

      周沛說:秀珍剛來沒多久,她一時找不到地方住——

      顧清說:她什么時候能找到?

      周沛說:再給她一點時間。

      顧清看著他,那個安靜的感覺又來了,比剛才更深,像是有什么東西慢慢地沉進水底,沉得看不見了。

      她說:好。

      然后她沒有再說話,把燈關了,躺下來,把毯子拉上來,背對周沛,很快不動了。

      周沛在她背后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出去了。

      顧清睜著眼睛在黑暗里,聽見走廊里周沛的腳步聲,沒有往書房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是客房門輕輕關合的聲音。

      她在黑暗里數了幾十個數,才感覺那口氣從胸腔里慢慢地出去了。

      05

      聚餐是在周沛買了新雞之后正常進行的,飯桌上唐鳳吃得高興,夸了白切雞好,顧清說了聲謝謝,這頓飯吃完,送走老人,顧清收拾碗筷,錢秀珍帶著小若在客房里,沒有出來幫忙。

      第二天,顧清開口了。

      不是在氣頭上,是在周日上午,周念送去朋友家玩,家里就剩她和周沛,顧清在餐桌邊坐下來,說:沛,我們談一下。

      周沛放下手機,看著她。

      顧清說:錢秀珍需要從我們家搬出去。我不想跟她住在一起,這不僅僅是因為前天的事,是因為這段時間,我在這個家里一直感到被冒犯,我的東西她不打招呼就用,我的話她不真的聽,她在這個家里的狀態不像一個借住的客人,更不像一個雇員,她比我更自在。這件事我認為不對。

      周沛沒有立刻開口,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說:我理解你,但是秀珍她那邊——

      顧清說:我不需要你理解秀珍,我需要你告訴我,你支持我,還是支持她?

      周沛皺了眉,說:這不是支持不支持的問題,這是——

      顧清說:那是什么問題?

      周沛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扣了兩下,說:秀珍這邊,情況有點特殊,她……她現在不太方便搬出去。

      顧清說:什么叫不方便?

      周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說:顧清,我有件事需要告訴你,但是你先聽我說完。

      顧清把雙手放在腿上,看著他。

      周沛說:秀珍和我,是老鄉,我們不是在三年前才認識的。

      顧清沒有說話。

      周沛說:在你懷周念之前,我們就認識了。她是我高中同學的介紹,認識了有一段時間了。她來你們家做保姆,是我介紹的。

      顧清聽著,空氣像是換了密度,變稠了,她感覺自己的呼吸比正常時候慢一拍。

      她說:你介紹她來的?

      周沛說:是。

      顧清說:為什么?

      周沛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放進掌心,攥了一下,然后說:顧清,有些事情,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我當初真的以為這樣安排——

      顧清說:周沛,你說清楚。

      周沛看著她,第一次,顧清在他臉上看見了真正的不安,那種不安不是因為被抓住,而是因為他也沒有想好怎么說,或者說,他說了之后要面對什么,他也沒想好。

      他說:小若……小若不完全是我的孩子。

      顧清說:什么叫不完全?

      周沛說:秀珍說,小若是我的。

      走廊那頭,客房的門輕輕開了。

      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來,越來越近,錢秀珍走到餐廳門口,站在那里,看了顧清一眼,又看了周沛一眼,她的表情不是驚慌,不是被抓住的慌亂,而是一種奇怪的淡定,像是她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甚至等了一段時間了。

      她說:顧姐,既然說開了,那我也說吧。

      顧清看著她,手放在腿上,沒有動。

      錢秀珍說:周沛,你是打算怎么安排?

      顧清突然意識到,這兩個人此前顯然談過這件事,而且不止一次。

      她站起來,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走廊那頭,周念的房間門還開著,陽光從窗口斜進來,落在那個小床的邊角上。

      顧清沒有開口,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接了半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臺上。

      她的手很穩。

      她回到餐廳,看著錢秀珍,然后看著周沛,說:你們有什么話想說,今天說完,我需要知道一件事:這個家,你們想怎么安排?

      周沛張了張嘴,沒有立刻說出來。

      錢秀珍說:顧姐,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這件事我和周沛談了很久了,小若的事——

      顧清說:你不用叫我顧姐。

      安靜了幾秒。

      窗外有風,把走廊里的窗簾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顧清說:周沛,你先說。

      周沛說:顧清,我對不起你,但是……如果小若真的是我的孩子,我沒有辦法不管她,秀珍她——

      錢秀珍突然開口,說:周沛,你說了讓我們住進來,你說好了的,你現在不能——

      周沛說:秀珍,你先等一下。

      兩個人都停了。

      顧清看著他們,她突然感覺非常清楚,清楚到有點冷。這兩個人在這個家里,比她以為的配合得更默契,時間也比她知道的更長。那種配合不是今天才有的,是積累出來的,是她在書房里工作、在廚房里做飯、哄著周念睡覺的那段時間里積累出來的。

      她想到了周沛讓錢秀珍來做保姆,想到了他替小若打聽幼兒園,想到了那個他們在客廳聊天時錢秀珍耳邊的那一點紅,想到了夜里那個客房門關合的聲音。

      她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放開。

      她說:好,你們今天都不需要說了,我回臥室,你們繼續談,談完了,把結果告訴我。

      她轉身,走回臥室,把門關上。

      她在門后站了一秒,然后聽見外面兩個人壓低了聲音,說話,她聽不清楚內容,但那個聲音的頻率,是兩個人都著急的頻率。

      顧清沒有去聽,她坐到床邊,把床頭柜的抽屜拉開,拿出她的手機。

      她給秦曉發了條消息:你現在有空嗎,我需要找人說話。

      回復很快來了:我在,打過來。

      顧清撥出去,等鈴聲響起。

      窗外陽光還很好,周念今天在外面玩,不用擔心孩子。

      顧清聽見電話接通的聲音,秦曉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說:怎么了?

      顧清深吸了一口氣,把門關緊的聲音剛剛停下去,外面走廊里的爭吵聲還很輕,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說:秦曉,我要離婚。

      然后她說:但是我發現了一件更麻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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