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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三年”開始,中國大學校園封閉似乎成了常態。預約、驗證這套機制被廣泛應用,那些具有“名校+景觀”雙重屬性的標志性大學校園,北大、清華、武大、廈大等更是成為眾矢之的。清華的鄭毓煌教授通過實踐行動呼吁大學開放,北大的李植教授更是以“強闖跨欄”的方式拒絕驗證入校,加上近期武漢大學宣布取消預約、校園全面開放,中國大學校園是否應該開放,再一次成為爭論焦點。
先糾正一個流行的錯誤觀點:大學是公立的,由納稅人的錢創辦,理應向全民開放。引浙江大學王冠璽教授的話說得在理:公共機構的公共屬性,體現在服務公眾并接受公眾監督,并不體現在物理空間的隨意進出。大學的主要功能是教育和科研,人才和科研成果本身就是大學公共性的體現。物理空間的開放一旦干擾到教育與科研活動,反而是對納稅人的不負責。
還有一種觀點:二十年前大學校園就是開放的,也沒有影響正常的教學科研。這種說法其實加上了一層“濾鏡”。聊聊我的真實體驗。大學期間我在系里學生工作辦公室打雜,經常有中老年人敲門進來,拿著厚厚一沓卷邊的稿紙,聲稱解決了某個重大社會問題,要求社會學系發表其“成果”。開始我還好奇,后來才知道都是未經任何學術積累的民間科學家。有時被糾纏得太狠,只好用促狹的方式,告訴他們社會學系不搞這么“宏大”的研究,可以到樓上的馬克思主義學院試試。我們這些社會科學也就算了,據說物理學院被騷擾的次數更多,要是闖進人家實驗室里干擾科研怎生是好。
那時一到初夏,提前放假的中小學生旅行團就穿行在未名湖畔,領隊老師舉著旗子,高聲提醒孩子們別掉進水里,石舫上人頭攢動,真怕擠下一兩個人來。北大校園面積本就沒有清華寬敞,景致又集中在湖邊,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是旅行熱門打卡地,踩草坪、攀假山、折花木拍照已初見端倪。
中國大學校園里,相對于不斷增長的師生數量,生活、文體設施供應始終不足。如果再向社會開放,也將進一步擠占師生應該享有的空間。食堂和體育場館不可能層層設卡,我上學時就遇到過校外人士遞來現金,讓我幫忙刷卡打飯。我樂于助人,但學校食堂因服務師生而享受補貼,這種行為又涉嫌破壞規則。體育場館更是苦不堪言,師生自用都顯緊俏,一旦校園開放,這些場地無論是否收費,都會加劇供不應求的現象。
還有潛在的治安問題。我上大學的時候,已經有女生宿舍丟內衣的情況發生。雖然無法認定嫌疑人就是校外人員,但人員流動性也增加了風險,提升了破案難度。
以上這些現象,之所以在二十年前能被容忍,大約有幾個特殊的社會背景:
當時社會經濟和消費能力沒有如今發達,旅游尤其是名校旅游還沒有形成如此規模,對大學校園的侵擾還不算特別嚴重;
當時城市化也沒有今天這么發達,清北這些學校還屬于近郊,如今已是核心區域。交通、餐飲、住宿都很便利,大大降低了名校旅游的成本;
當時沒有發達的互聯網,更別提移動互聯網浪潮,很多開放校園的奇葩事件并不為人所知,并不代表這些問題不存在;
當時沒有直播經濟,不會有大量網紅涌進校園拍段子、搞直播;
當時汽車并不普及,偶爾有私家車進入也不會造成太大擠占;
當時……
還有人舉歐美的例子,說人家的名校沒有圍墻,以此論證中國大學校園也該全面放開。但歐美的大學要么遠離城鎮,要么與城市呈現一種共生關系。比如牛津、劍橋就融入兩座市鎮,旅游甚至成為其配套產業,這就成為城市治理策略,而不僅僅是大學校園開放的問題。牛津、劍橋市鎮的餐飲、交通、乘船、導游都成為受益者,市政也愿意提供相應的管理與引導。即便如此,我在牛津劍橋的朋友也偶有吐槽,近年來中國游客數量快速增長,給治理帶來頗多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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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中國大學,從建立之初就是與周邊隔絕的獨立生態。校園開放并不能帶來城鎮整體生態的改善,市政沒有動力也沒有責任,學校也不能像那些市鎮一樣有執法權,保安遇到問題只能“勸說”。大學更不會像市鎮那樣以綜合治理為目標,開放對于大學來說沒有太多正向激勵,全面開放增加的管理成本(比如要雇更多保安,安裝更多攝像頭)卻要落在大學頭上。
而且,國人在文化和制度習慣上與歐美不同。歐美大學校園的開放性,建立在對私權的廣泛尊重和捍衛之上:校園可以進,但對辦公室、實驗室等具有明確使用主體的空間,法律上有充分的保護。比如王冠璽教授提到,2009年美國俄勒岡州對一個人發出波特蘭州立大學禁入令,理由是他擅自進入學生活動中心的私人區域。國內缺乏這種明晰的權利邊界,對于這種“越界”行為更難實施有效的制止、懲罰和警示,完全無差別開放校園,面臨的問題遠比歐美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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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上,時移世易;空間上,水土不服。無視這些現實困境,而要求中國大學校園無差別向公眾開放,似乎有些天真。
再回到文章的標題,我強調的是不該“無差別”開放,而不是應該封閉。每所大學的情況不同,考量這兩個維度似乎更合理:社會性價比與決策主體。
所謂社會性價比,是學校選擇封閉或開放以及具體管理模式的自主考量。北大、清華以及自帶景觀屬性的名校,完全開放必然帶來問題,影響師生的教學、科研與生活。但這不意味著就要完全封閉,現在實施的預約制就是解決方案之一,同時也向校友、入校辦事人員進行有條件的傾斜。至于預約方式、入校名額等細節,應該交給各個學校自己調整、確定。
因為每所學校面對的“開放”環境不同。越是名校、風景越好,入校參觀的需求越高,影響教學科研秩序的風險越大,學校實施限制的動力也越強。如果完全開放,他們將承擔更高的管理成本,諸如在每棟教學樓都增加安保和檢查、在校園內增加更多巡查力量,這些成本同樣是高校(或者說納稅人)承擔。
而那些不太知名且沒什么風景的學校,反而因為招生壓力,應該多多開放,讓更多人感受其校園文化和特色課程,形成潛在的推廣效果。這類學校平時就算放開,也不會成為游客的焦點,再大張旗鼓搞封閉預約制,系統的開發、驗證設備、數據管理等又會增加新的成本,反而得不償失。
開放與否,開放后如何疏導,限制后如何管理,每所高校面對的具體問題不同,一刀切式的呼吁與現實相違背。成本與收益如何達成動態平衡,不妨讓每所學校自己自主決定,而不是通過行政命令肆意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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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回到下一個問題:高校作為決策主體,不是一個模糊的組織概念,而是由管理者、教師、職工和學生構成的共同體。選擇具體的管理方式,應該通過一套有效的共同決議,而不是校領導大手一揮。
就像秦暉教授所說的,我們一直沉浸在大共同體本位的環境之下,往往忽略小共同體的主體性。大學校園開放與否,校領導、老師、職工、學生都是直接相關者,建立直接或間接的公開討論和表決方式,有助于傾聽每個相關者的聲音,照顧到更多元的視角和體驗。如今的封閉或者開放,僅僅是命令下達,老師、同學、職工處于失語的狀態,這才是令人遺憾的地方。通過大學校園的管理方式,讓大學真正像個有自主性的“小共同體”,相信大學會根據性價比、根據每個成員的實際需求,來做出符合大學自身權益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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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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