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凌晨兩點，辦公室里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鳴聲。
王崢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串參數又看了一遍。這是他第七次檢查管道壓力系數,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是這個項目對他來說意味著太多。
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還是全喝光了。
三年。從拿到啟明化工廠的意向書開始,整整三年。他記得第一次去廠區勘察的時候,老舊的設備,復雜的地形,所有人都說這個項目改造難度太大。但他還是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啃下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
王崢看了一眼,是女朋友蘇晴發的消息："又通宵？注意身體。"
他打了幾個字想回,最后還是刪掉了,只發了個"嗯"。
其實他知道蘇晴想說什么。上個月她提過一次,說他把太多時間花在工作上,兩個人一個月見不了幾次面。他當時解釋說啟明項目快結項了,等忙完這陣子就好。
蘇晴沒再說什么,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容讓他心里有點不舒服,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王崢關掉手機,繼續盯著圖紙。
管道布局、壓力測試、安全冗余……每一個細節他都反復推敲過。這不是他第一個項目,但一定是他最上心的一個。啟明化工廠的老板姓陳,五十多歲,做事特別較真。第一次見面時,陳總盯著他看了很久,問了很多很細的問題,最后說了句："小王,這個項目我就交給你了。"
那句話他一直記著。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王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邊。城市在晨光中醒來,樓下早餐攤已經支起了爐子,白色的蒸汽飄散在冷空氣里。
他突然想起上周末,陳總請他去廠區喝茶。老爺子指著那些正在改造的設備說："小王啊,這些機器跟了我二十年了,我比誰都清楚它們的脾氣。你做的方案,是真的懂它們。"
王崢當時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其實他心里明白,陳總說的"懂"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學歷能教的東西,是他一個螺絲一個螺絲擰出來的經驗,是他在工地上曬了一個夏天曬出來的判斷力。
電腦屏幕突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來。王崢回過神,看了眼時間,五點四十。
再過三個小時,公司就要開晨會了。他打算趁這個機會把最終方案交給總裁周遠,項目進入簽約階段,應該沒什么問題了。
保存文件的時候,他在文件名后面加了個"終稿"。
鼠標停在保存鍵上頓了頓,王崢最終還是點了下去。
他沒想到的是,就在剛才,周遠也還沒睡?？偛棉k公室的燈亮了一夜,周遠面前擺著的不是項目文件,而是一份人事安排表。表格最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兩個名字:王崢,孟梓軒。
周遠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很久,最后在孟梓軒的名字下面打了個勾。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煙霧在空氣中緩緩上升,模糊了那份人事表。
"王崢……"周遠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后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01
晨會九點準時開始。
王崢到會議室的時候,發現總裁周遠旁邊坐了個陌生的年輕人。三十歲左右,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在低頭看手機。
"都到了。"周遠掃了一眼會議室,"今天主要兩件事。第一,介紹一下,這位是孟梓軒,剛從英國回來,UCL的碩士,以后是咱們技術部的副經理。"
掌聲響起來,稀稀落落的。
孟梓軒站起來,標準的商務微笑："大家好,我是孟梓軒,之前在倫敦做過兩年項目管理,希望以后能和各位多多合作。"
說完就坐下了,全程沒超過三十秒。
王崢看了他一眼。UCL,倫敦大學學院,確實是好學校。但他注意到孟梓軒說的是"項目管理",不是技術。
"第二件事。"周遠頓了頓,"啟明化工廠的項目進展怎么樣了？"
王崢立刻坐直了身體："周總,方案已經完成了,今天早上剛做完最后一遍檢查。如果沒問題的話,下周就可以安排簽約。"
"方案我看過。"周遠點點頭,然后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想法。"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王崢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項目對公司很重要。"周遠敲了敲桌子,"啟明化工廠是行業標桿,如果能拿下這個單子,對我們打開市場意義重大。所以我希望在簽約的時候,能派一個更有……"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更有說服力的人去對接。"
王崢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
"孟梓軒。"周遠轉向旁邊的年輕人,"你是海歸,形象好,英語也流利。啟明化工廠現在正在籌備國際認證,這方面你比較有優勢。"
孟梓軒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周總,我可以試試,但項目我還不太熟……"
"王崢會把所有資料交給你。"周遠打斷他,"這幾天你們倆對接一下,下周一簽約,你作為項目負責人出席。"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王崢盯著桌面,腦子里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自己的聲音:"周總,啟明項目從勘察到方案設計,前前后后三年,甲方陳總對接的一直是我,突然換人……"
"正因為這樣,才更要換。"周遠直視著他,"王崢,我知道這個項目你投入很多,但你要明白,公司需要的不只是技術,還有形象。孟梓軒是名校海歸,這就是一張名片。陳總是生意人,他會懂的。"
王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就這么定了。"周遠站起來,"散會吧。王崢,你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孟梓軒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王崢一眼,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別的什么。
會議室很快只剩下王崢和周遠兩個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周遠坐回椅子上,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你要理解,公司是在為你鋪路。這個項目如果成了,對孟梓軒是個很好的開始,對你來說,也是證明你有帶新人能力的機會。"
王崢看著周遠,突然有點陌生的感覺。三年前他剛進公司,也是周遠親自面試的他,說他技術扎實,肯吃苦,是個好苗子。
現在,好苗子不夠用了。
"周總,陳總那邊……"王崢試圖再爭取一下。
"陳總那邊我會提前溝通。"周遠擺擺手,"你不用擔心。就算他有意見,最終還是要看項目質量,這方面你做得很好,不會有問題的。"
王崢沉默了。
"行了,去忙吧。"周遠低頭看文件,像是這件事已經翻篇了,"盡快把資料整理給孟梓軒。"
王崢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有幾個同事在低聲說話,看見他立刻停了下來。他裝作沒看見,徑直往自己工位走。
坐下的時候,他發現手機上有條未讀消息,是孟梓軒發的:"王工,方便的話咱們找時間詳細聊聊項目？我請你吃飯。"
王崢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四個字:"好的,謝謝。"
發送出去之后,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說不清楚的疲憊。
電腦屏幕上還開著啟明項目的文件夾。三年的心血,幾百個日夜,就這樣要交到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人手里。
王崢關掉了屏幕。
窗外的天很亮,刺眼。
02
第二天下午,王崢和孟梓軒約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孟梓軒到得比他早,已經點好了兩杯咖啡?？匆娡鯈樳M來,立刻站起來伸手:"王工,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我剛到。"王崢握了握手,坐下。
孟梓軒推過來一個U盤:"這是我這兩天整理的一些想法,關于項目presentation的。你先看看,有問題咱們再討論。"
王崢接過U盤,沒說話。
"其實……"孟梓軒撓了撓頭,難得露出點不自在的表情,"我知道這事兒對你來說挺突然的。說實話,我也沒想到周總會這么安排。"
"周總有他的考慮。"王崢語氣平淡。
"但我想說,我不是來搶功勞的。"孟梓軒認真地看著他,"這個項目是你做的,簽約的時候我也會跟陳總說清楚,主要技術都是你負責的。"
王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我在國外這幾年,見過不少類似的情況。"孟梓軒繼續說,"公司需要一個門面,這很正常。但真正干活的人,內行都看得見。"
"內行看得見有什么用？"王崢突然問。
孟梓軒愣了一下。
"甲方在意的是誰簽的合同,周總在意的是誰能代表公司形象。"王崢放下杯子,"你說內行看得見,可是內行不做決定。"
氣氛有點僵。
孟梓軒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王工,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
"不用解釋。"王崢打斷他,"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該配合的我會配合,資料我已經整理好了,明天給你。"
"那就謝謝了。"孟梓軒點點頭,"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地方,你一定要提醒我。"
王崢想了想,說:"陳總這個人很細,他會問很多技術問題。管道的壓力系數是1.6,不是1.5,這個他會反復確認。還有東區三號閥門,因為地形問題我們做了特殊設計,這個你要能解釋清楚。"
孟梓軒拿出筆記本認真記著。
"另外,陳總不喜歡說太多英文專業術語,他覺得那是糊弄人。"王崢頓了頓,"跟他交流最好直接點,別繞彎子。"
"明白。"孟梓軒記完,抬頭,"還有嗎？"
王崢搖搖頭:"其他的你看資料就知道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項目細節,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臨走的時候,孟梓軒又說了一遍:"王工,真的謝謝你。等這個項目結束,我請你好好吃頓飯。"
王崢笑了笑,沒接話。
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了。蘇晴發消息問他吃飯沒有,他說吃過了,其實什么都沒吃。
躺在床上,王崢打開手機相冊。里面有張照片,是去年冬天在啟明化工廠拍的。陳總站在改造好的管道前,笑得很開心,拉著他一起合影。
那天陳總說:"小王,這個冬天咱們不用擔心供暖出問題了。你這個設計,真是幫了大忙。"
王崢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還是鎖了屏。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孟梓軒發來的:"王工,那個東區三號閥門的特殊設計,能再詳細說說嗎？我看資料里提到了,但是具體原理沒太看懂。"
王崢猶豫了一下,開始打字。
他打得很慢,很詳細。從地形勘察到力學計算,從材料選擇到施工方案,一點點地解釋。打到最后,他停下來,看著滿屏幕的文字。
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這些東西,是他在工地上蹲了一個星期,畫了幾十張草圖,跟施工隊反復溝通才確定下來的?，F在他要用幾百個字,教會一個從來沒去過現場的人。
而那個人,下周一就要代表他,站在陳總面前。
王崢刪掉了最后一段話,只留下最基礎的解釋,然后發送。
孟梓軒很快回復:"收到,謝謝王工。"
王崢沒再回。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黑暗里,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剛畢業的時候,師父跟他說過一句話:"小王,做技術的,手里有活兒就是底氣。別人搶不走。"
可是現在,他不太確定了。
03
周五下午,王崢把整理好的項目資料交給了孟梓軒。
一個足足三十厘米厚的文件盒,里面是三年的心血。圖紙、計算書、往來郵件、會議記錄、現場照片……每一頁都有他的痕跡。
孟梓軒接過文件盒的時候,明顯沒想到會這么重,手臂往下沉了一下:"這么多？"
"三年的項目,不多。"王崢平靜地說,"里面有些是原始資料,有些是我的筆記。標簽我都貼好了,你按順序看就行。"
"辛苦了。"孟梓軒把文件盒放在桌上,"我周末好好研究一下。"
王崢點點頭,轉身要走。
"對了,王工。"孟梓軒叫住他,"下周一簽約,你會到場嗎？"
王崢腳步停了一下:"周總說讓你去就行了。"
"但是……萬一陳總問到很細的技術問題,我怕答不上來。"孟梓軒有些猶豫,"要不你也一起去？我介紹你是技術顧問。"
"不用。"王崢搖頭,"資料里都有,你好好準備就沒問題。陳總問的東西不會超出方案范圍。"
說完他就走了,沒給孟梓軒再挽留的機會。
回到工位,王崢盯著電腦屏幕發呆。郵箱里有封未讀郵件,是陳總發來的:"小王,聽說下周一簽約,到時候見。我兒子最近也在學這個專業,想讓他見見你,跟你多學學。"
王崢看著這封郵件,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后他還是回復了:"陳總,下周一簽約的是我們公司新來的孟經理,他是負責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相關事宜可以跟他對接。"
發送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耳邊傳來同事小林的聲音:"王工,晚上一起吃飯嗎？好久沒聚了。"
王崢睜開眼:"不了,我有點事。"
"也是。"小林壓低聲音,"這幾天公司里都在傳,說你的項目被那個海歸接手了。兄弟,憋屈吧？"
王崢沒說話。
小林拍拍他肩膀:"換我我也受不了。不過話說回來,周總也是為公司考慮,那個孟梓軒,一看就是包裝出來的精英范兒,拿出去確實唬人。"
"嗯。"
"但是咱們做技術的都知道,真正有料的是你。"小林嘆了口氣,"可惜啊,現在這年頭,有時候學歷比能力好使。"
王崢笑了笑,沒接話。
小林又說了幾句,見他興致不高,也就沒再繼續。
下班的時候,王崢路過會議室,透過玻璃窗看見孟梓軒還在里面,面前攤著那一堆資料,正低頭認真看著什么,手里拿著熒光筆做標記。
那個畫面讓王崢停了幾秒。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做這個項目的時候,也是這樣,每天抱著資料啃到深夜,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那時候沒人告訴他該怎么做,所有東西都是自己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而現在,他把這些東西整理好,貼上標簽,交給另一個人。
那個人只需要看,只需要記,就能站在他的肩膀上,代表他去簽約。
王崢轉身離開了。
周末兩天,他一直待在家里,哪兒也沒去。蘇晴約他出來,他說不舒服,想休息。其實他就是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幾次,都是孟梓軒發來的問題:"王工,這個壓力測試的誤差范圍是多少？""東區管道材料為什么選A型不選B型？""陳總之前對哪些部分提出過質疑？"
王崢都回了,每條都回得很詳細。
但是每回一條,心里就空一點。
到了周日晚上,孟梓軒發來消息:"王工,資料我看完了,明天應該沒問題。真的非常感謝你這幾天的幫助。"
王崢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四個字:"加油,別緊張。"
發完之后,他把手機扔在一邊,去沖了個澡。
站在花灑下,熱水沖刷著身體,他突然想哭,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么大不了的。項目是公司的,不是他個人的。他只是一個打工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
至于其他的,不該想的就別想。
可是那天夜里,王崢還是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播放著下周一的畫面:孟梓軒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陳總面前,說著他準備好的那些話。陳總點頭,滿意地簽下合同。然后周遠過來拍拍孟梓軒的肩膀,說"干得好"。
而他,可能在辦公室里,繼續做著下一個項目的方案。
沒有人會記得,啟明化工廠那些管道,是他一根根畫出來的。
凌晨三點,王崢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還沒睡,遠處有燈光在閃爍。
他突然很想給陳總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去的那個人,只看了兩天資料,根本不了解那些設備的脾氣。
但他最終還是沒打。
手機靜靜地躺在床頭柜上,屏幕是黑的。
04
周一早上九點,王崢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孟梓軒出發去啟明化工廠。
孟梓軒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手里提著真皮公文包。路過王崢工位的時候,他停下來,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王工,我先過去了。"
"嗯。"王崢點點頭,"資料都帶齊了吧？"
"帶了。"孟梓軒拍拍公文包,"你整理的那些筆記特別有用,我昨晚又看了一遍。"
王崢沒說話。
"那我走了。"孟梓軒頓了頓,像是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轉身走向電梯。
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小林湊過來,小聲說:"走了啊,咱們辛苦三年的項目,就這么被人摘桃子了。"
"別說了。"王崢低頭看文件。
但他根本看不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王崢一直盯著電腦屏幕,但腦子里想的全是啟明化工廠那邊的情況?，F在應該已經到了吧？陳總見到孟梓軒會是什么反應？他們在聊什么?
十一點的時候,周遠秘書過來說,周總讓所有項目組成員下午兩點到會議室,有重要事情宣布。
王崢心里一沉。
下午兩點,王崢提前五分鐘到了會議室,其他人陸續進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好奇的表情。
周遠最后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都到了？"周遠環視一圈,聲音很沉,"啟明項目的事,你們都知道吧？"
沒人說話。
"今天上午,我派孟梓軒去簽約。"周遠頓了頓,"但是現在出了點問題。"
王崢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
"陳總那邊……對我們的安排有些意見。"周遠選擇著用詞,"具體情況等孟梓軒回來再說。總之,這件事還需要再協調。"
說完他就宣布散會了。
王崢走出會議室的時候,看見孟梓軒從電梯里出來,臉色很難看,西裝領口都松開了,完全沒了早上出發時的精神勁兒。
兩人在走廊里碰上。
孟梓軒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對不起,王工。"
王崢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也挺不容易的。
"怎么了？"王崢問。
"陳總……"孟梓軒苦笑了一下,"他根本就不想跟我談。"
"什么意思？"
"我到了之后,陳總讓我先介紹一下項目。我就按照資料上的說了一遍,自我感覺還行。"孟梓軒揉了揉太陽穴,"但是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東區三號閥門的特殊設計,當時為什么要這樣做？"
王崢心里咯噔一下。
"我就按照你給我的資料解釋了一遍,說是因為地形限制,需要特殊設計來保證壓力平衡。"孟梓軒搖搖頭,"然后陳總就問:地形限制具體是什么？壓力平衡的計算依據是什么？為什么用這種方案而不是常規方案？"
"你怎么答的？"
"我……"孟梓軒嘆了口氣,"我說這個需要看詳細的計算書,現場我記不太清了。"
王崢閉了閉眼睛。
"然后陳總就不說話了,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得有一分鐘。"孟梓軒聲音越來越低,"最后他問我:小伙子,你去過現場嗎？"
辦公室里突然很安靜。
"我說沒有。陳總點點頭,說那這個合同今天簽不了。"孟梓軒苦笑,"我問為什么,他說這個項目是他廠子的命根子,他不能把命根子交給一個連現場都沒去過的人。"
王崢沉默了。
"我解釋說我是新接手的,但技術都是公司團隊做的,絕對沒問題。"孟梓軒繼續說,"陳總說技術他不懷疑,但他要見真正做這個項目的人。他問我,王工呢？為什么今天沒來？"
那一刻,王崢心里五味雜陳。
"我說王工在公司忙別的事。陳總聽完就站起來了,說那等王工有時間了,咱們再約。"孟梓軒看著王崢,"對不起,王工,我搞砸了。"
王崢搖搖頭:"不怪你。"
"周總已經知道了,他讓我寫份報告,說明一下情況。"孟梓軒整理了一下領口,"我估計……這事兒最后還得你去收場。"
說完他就往周遠辦公室走去。
王崢站在原地,腦子里亂糟糟的。
陳總要見他。
這個消息讓他有點回不過神來。
他以為這個項目已經跟他沒關系了,他以為自己只需要默默地把資料交出去,然后看著別人簽約,然后繼續做下一個項目。
但是現在,事情又繞回來了。
王崢回到工位,手機震了一下,是陳總發來的消息:"小王,今天那個小伙子我看了,不太行。你什么時候有空,咱們見個面,把合同的事定下來。"
王崢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突然想起孟梓軒剛才說"對不起"的表情,想起周遠晨會上那句"公司需要的不只是技術,還有形象",想起自己這些天的憋屈和不甘。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涌上來。
王崢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05
王崢沒有立刻回復陳總的消息。
他關掉手機,走到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水。杯子舉到嘴邊,停住了,最后還是放下,水一口沒喝。
回到工位,小林湊過來:"聽說了嗎？孟梓軒搞砸了,陳總不簽約了。"
"嗯。"王崢打開電腦。
"這下熱鬧了。"小林幸災樂禍,"周總肯定氣炸了。不過也是,一個連現場都沒去過的人,怎么可能搞得定陳總？"
王崢沒接話。
"誒,王工,陳總肯定要找你吧？"小林壓低聲音,"這是你的機會啊。"
"什么機會？"
"證明你不可替代啊。"小林拍拍他的肩膀,"讓周總看看,這個項目離了你根本轉不了。"
王崢笑了笑,沒說話。
下午四點,周遠秘書過來傳話:"王工,周總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王崢進去的時候,周遠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夾著煙。
"陳總找你了吧？"周遠沒回頭。
"找了。"
"他怎么說？"周遠轉過身。
"說要見我,重新談簽約的事。"王崢平靜地回答。
周遠點點頭,走回辦公桌坐下,掐滅了煙:"我低估了陳總的固執。本來以為換個人問題不大,沒想到他這么較真。"
王崢沒說話。
"這樣。"周遠敲了敲桌子,"明天你去一趟啟明化工廠,把合同簽了。但是簽約代表還是孟梓軒,你作為技術顧問陪同,這樣對外形象也保住了。"
王崢看著周遠,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怎么？"周遠皺眉,"有問題？"
"周總。"王崢開口,聲音很平靜,"我想問一下,這個項目從頭到尾,真正的負責人是誰？"
"當然是你。"周遠理所當然地說,"技術上你是核心。"
"那為什么簽約要讓孟梓軒去？"
"我說過了,公司需要形象……"
"可是陳總需要的不是形象。"王崢打斷他,"他需要的是一個了解項目、去過現場、能回答所有技術問題的人。"
周遠臉色沉了下來:"王崢,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沒有態度。"王崢搖搖頭,"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這三年,我以為自己是在做一個項目。"王崢看著周遠,"但其實,我只是在幫公司做一個給別人簽約用的道具。"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遠瞇起眼睛:"你在抱怨？"
"不是抱怨。"王崢說,"只是有點累。"
"累是正常的,但是你要明白……"周遠開始打官腔。
"周總,我能請個假嗎？"王崢突然問。
周遠愣了一下:"什么時候？"
"現在。"王崢說,"我想休息幾天,整理一下思路。"
"現在？"周遠聲音提高了,"啟明項目還等著簽約,你跟我說要請假？"
"孟梓軒可以去。"王崢語氣平淡,"資料我都給他了,他可以的。"
"王崢,你別鬧。"周遠盯著他,"陳總要見的人是你,不是孟梓軒。"
"那周總當初為什么要換人？"王崢反問。
周遠被噎了一下。
"周總,您說公司需要形象,我理解。"王崢緩緩說道,"但是我也需要被尊重。我不是工具,不是誰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一邊的東西。"
"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周遠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不是。"王崢搖頭,"我只是在說我的想法。"
兩個人對視著,氣氛凝固了。
最后還是周遠先開口:"行,你想怎么樣？"
"我會去見陳總。"王崢說,"我會把合同簽下來,但是從今以后,我希望周總能記住一件事。"
"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