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前幾年坐船過三峽，到奉節(jié)段的時候，導游隔著喇叭喊，指著江北那座灰蒙蒙的小山頭說，那就是白帝城。我當時正趴在船欄桿上吹冷風，瞇著眼睛瞅了半天，也沒覺出這塊地方有啥特別。后來讀三國這段歷史才反應過來，一千八百年前的那場大敗，就把劉備的半生心血埋在了這兒。
公元221年，劉備稱帝剛三個月，就打著給關羽報仇的旗號，帶著大軍東征孫權，勢頭猛得沒人能擋。孫權挑了陸遜上場應戰(zhàn)，陸遜也不硬剛，就拖著不打，硬生生把蜀漢軍隊的銳氣磨沒了。到第二年閏六月，陸遜在夷陵一把火點了劉備的幾百里連營，燒了三天三夜，蜀軍尸首把長江都堵了。劉備帶著幾個親兵趁夜突圍，一路狂奔到白帝城，才總算撿回一條命。
打贏了這么大的仗，東吳營里的老將們都坐不住了。徐盛、潘璋一幫人組團跑到陸遜帳里，跪求乘勝追擊，要活捉劉備拿下這份潑天功勞。換誰看這會兒都是天賜的功勞，劉備都快成光桿司令了，白帝城又三面環(huán)水，跑都跑不掉。可陸遜看完地圖，愣是一口給回絕了。
很多人說陸遜當時放了狠話，誰敢追就砍誰，其實《三國志》里寫的沒這么夸張。他的意思很明白，曹丕在北邊屯了一大堆兵馬，嘴上說著要幫東吳打劉備，肚子里全是壞水。真要是我們主力扎進蜀道追劉備，曹丕從江陵背后捅一刀，江東老家就空了，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除了防曹丕，其實還有現(xiàn)實的問題擱在這兒。蜀道本來就難走，白帝城又是易守難攻的險地，東吳人人生地不熟，扎進去就是孤軍深入。那會兒趙云也帶著蜀漢的援兵往這邊趕，劉備手里也還有點底子，真打起來，誰贏誰輸還不一定。不少人說陸遜不是啥開了掛的深謀遠慮，就是單純覺得追了也討不到好，穩(wěn)妥點收手才是真的。
這話我覺得挺實在，沒必要把古人都塑造成無所不知的神仙。防曹丕是真的，白帝城不好啃也是真的，兩頭加起來，陸遜才選了收手。我是江浙人，從小就聽東吳的舊事，陸遜是吳郡人，擱現(xiàn)在就是蘇州，算起來跟我還是半個老鄉(xiāng)，說起來總多幾分感觸。
你說陸遜慫吧，真不是，當初劉備大軍壓境，滿營老將都不服他，他愣是頂著壓力熬到對手師老兵疲，才出的手。這份沉得住氣的本事，一般人真學不來。可真到了功勞送上門的時候，他說收就收，一點不貪。我后來上班摸爬滾打才明白，收手真的比出手難多了，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放在哪朝哪代都好使。
劉備沒過一年就死在了白帝城，陸遜這一仗打出了名聲，直接走到了東吳權力的頂層。可站得越高，矛盾也就越多，孫權心里有統(tǒng)一天下的帝王心思，一直想往北打，可陸遜作為江東大族的代表，更想保住江東現(xiàn)有基業(yè)，一直主張聯(lián)蜀抗魏，兩個人本來就不對付。后來陸遜摻和了孫權立太子的事兒，說了不該說的話，最后被孫權被逼死，這又是后話了。
我后來再回想那次三峽之行，船過夔門的時候，兩岸的山直愣愣插在水里，江面窄得嚇人，江水流得嘩嘩響。導游在喇叭里熟門熟路背李白的《早發(fā)白帝城》，我沒聽進去，就扒著欄桿往白帝城那個方向多瞅了兩眼。那時候只知道這地方有故事，哪能想到一千八百年前，這里藏著這么多抉擇和算計。船順著水走得快，沒一會兒就開過去了，就像那些歷史的是非，也都順著江水漂走了。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三國志·陸遜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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