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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后宅的蓮池里,雍菜長得格外茂盛。
我蹲在池邊,手里攥著剛摘下來的菜葉,指甲縫里全是泥。廚房的王嫂說要做酸湯,讓我去摘些嫩的回來。我在這兒蹲了快一刻鐘,挑得仔細,因為如果摘老了,王嫂會當著小廝們的面把菜扔到我臉上。
六月的太陽曬在后脖頸上,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我抬頭看了眼天,又低下頭繼續摘。蓮池對面是夏家的戲臺,平日里大太太會在那兒聽戲。現在戲臺空著,只有幾只蜻蜓落在欄桿上。
"你還在磨蹭什么?"
王嫂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我趕緊站起來,竹籃磕到了膝蓋。籃子里的雍菜不算多,我又彎腰摘了幾把,連著根莖一起扯下來。莖很長,有些韌,得用點力。
提著籃子往回走的時候,我路過二小姐的院子。院門半開著,能看見丫鬟在整理箱籠。我腳步頓了一下,聽見里面有人說話:"聽說城外查得嚴了,老爺讓把細軟先送出去。"
我沒敢多停,加快腳步離開了。
回到廚房,王嫂接過籃子,瞥了一眼:"怎么連根都扯下來了?"
"我想著……"我咽了咽口水,"莖也能吃。"
王嫂沒搭理我,把菜倒在案板上,挑揀起來。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行了,沒你事了。"王嫂頭也不抬地說。
我轉身要走,她又叫住我:"等等。"
我回過頭。王嫂從灶臺下面摸出一個窩頭,塞到我手里:"拿去吧。"
窩頭還有點溫熱。我捏著它,說了聲謝謝,然后快步走出廚房。
穿過抄手游廊的時候,我遇見了三公子。他正跟幾個護院說話,看見我,眼神掃過來又掃過去,像是在看一只貓或者一條狗。我垂著頭,貼著墻根走,直到轉過彎,才把窩頭塞進懷里。
我住的屋子在夏家最西邊的角落,挨著柴房。屋里沒什么東西,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木箱。我把窩頭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
手上還有泥,我就這么看著。
窗外傳來鳥叫,很尖。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見一只烏鴉落在槐樹上。它叫了幾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槐樹下面是母親住的小院。院門關著。
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床上。窩頭的熱氣已經散了,我掰開一半,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敲鑼聲。
鑼聲很急,一聲接一聲。
我停下來,握著窩頭,聽著外面的動靜。有人在喊,但隔得遠,聽不清在喊什么。接著是腳步聲,很多人在跑。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院子里已經亂了。下人們抱著東西往外跑,有人在哭。我看見二小姐的丫鬟抱著一個箱子,箱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首飾撒了一地,她也顧不上撿,轉身又跑回去了。
"關門!都關門!"有個管事在喊。
我把門關上,插上門栓。
屋里突然安靜下來。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手里還握著半個窩頭,指尖已經把它捏得有些變形了。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我聽見有人在砸門。
01
那晚我沒敢睡。
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哭聲、罵聲、東西摔碎的聲音,一直到天快亮才漸漸停下來。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院子里橫七豎八躺著些箱籠,還有幾件衣裳。
天亮之后,有人來敲門。
我沒應聲,屏著呼吸。
"開門。"是母親的聲音。
我趕緊去開門。母親站在門外,臉色很白,手里提著個包袱。她進門就把包袱塞給我:"藏好。"
"娘……"
"別問。"母親打斷我,"記住,如果有人來,你就說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轉身要走,我拉住她的袖子:"外面怎么了?"
母親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她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這是她很少做的動作:"沒事。你好好待著。"
她走了。院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打開包袱,里面是幾件舊衣裳,還有一小袋米。最下面壓著一張紙,我展開來看,上面寫著幾行字,但我認不全,只能看懂"活"和"蓮池"兩個字。
我把包袱藏到床底下,然后坐在桌邊發呆。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我聽見有人在院子里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趴到窗邊偷看,看見幾個護院在搬東西,從正房往外搬。
到了晌午,王嫂來送飯。她把一碗稀粥放在門口,轉頭就走。我端起碗,粥是涼的,里面能數得清米粒。
我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
下午的時候,府里來了好些陌生人。我聽見他們在正房那邊說話,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女人的尖叫。
我把門關得緊緊的,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到了傍晚,外面漸漸安靜下來。我肚子餓了,翻出包袱里的那袋米,抓了一把放進嘴里,干嚼。米粒硌得牙疼,但我還是嚼,一粒一粒地嚼。
天黑之后,院子里響起腳步聲。有人在挨個敲門,問里面有沒有人。我躲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不敢出聲。
腳步聲在我門口停住了。
有人敲門,敲了三下。
"有人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很陌生。
我咬著被角,一動不動。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越走越遠。
我掀開被子,大口喘氣。身上全是汗,衣裳都濕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母親站在蓮池邊,手里拿著一把雍菜。她轉過頭看我,嘴唇在動,但我聽不見她在說什么。
我想走過去,腳卻邁不動。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我坐起來,摸了摸懷里,那張紙還在。我把它拿出來,湊到窗邊,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活"。
"蓮池"。
我把紙折好,貼身放著。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有人在院子里喊:"都出來!一個不許跑!"
我站在門后,手按在門栓上。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在踹門,一扇接一扇。
輪到我這間的時候,我把門打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衣的人,其中一個瞪著我:"你是誰?"
"我……我是……"我咬著嘴唇,"我是夏家的……"
"哪個房里的?"
我說不出話。
那人不耐煩地擺擺手:"算了,先出來再說。"
我跟著他們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經跪了一排人,都是府里的下人。我看見王嫂也在,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就這些?"
"主子們都在正房那邊。"
"行,看住了,別讓跑了。"
我跪在最后一個,膝蓋硌在石板上,很疼。旁邊跪著的是個小廝,他偷偷轉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太陽升起來了。曬在脊背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我低著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很小的一團,縮在地上。
02
跪了大半個時辰,有人來把我們帶走了。
下人們被分成幾撥,我跟著王嫂和幾個粗使丫鬟被帶到了后院。后院平常沒什么人來,堆著些雜物,還有個廢棄的水井。
看守我們的是兩個黑衣人,他們靠著墻站著,不時說兩句話,聲音壓得很低。
王嫂跪在我旁邊,身子晃了晃。我伸手想扶她,她搖搖頭,小聲說:"別動。"
我收回手,又低下頭。
晌午的時候,有人送來幾個窩頭,扔在地上。黑衣人說:"吃吧。"
沒人敢動。
"聾了?讓你們吃。"
王嫂顫顫巍巍地去撿了一個,掰成兩半,把一半遞給我。我接過來,握在手里,沒吃。
那兩個黑衣人走到一邊抽煙去了。王嫂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丫頭,你娘呢?"
我搖搖頭。
"你住哪個院的?"
"西角。"
王嫂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下午的時候,正房那邊傳來爭吵聲。我聽見有人在喊,聲音很尖,像是大太太。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瓷器碎裂,很響。
黑衣人朝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一個小廝突然站起來往外跑。
"站住!"
黑衣人追過去,一腳把他踹倒在地。小廝趴在地上,臉磕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誰他媽再敢跑,就是這個下場。"
沒人敢動了。
太陽開始往西偏。我肚子餓得發慌,把手里的窩頭掰開一點,塞進嘴里。窩頭是涼的,硬邦邦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很疼。
王嫂也在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天快黑的時候,有人來叫走了幾個丫鬟。剩下的人更少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云很厚,壓得很低。
晚上沒人送飯來。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后院越來越黑,只有墻角掛著一盞燈籠,火苗搖搖晃晃。
王嫂靠著墻,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聲很重,時不時還咳兩聲。
我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想母親說的那兩個字。"活"。"蓮池"。
蓮池在哪兒?
我知道。就在后宅,離這兒不遠。今天早上摘雍菜的地方。
雍菜。
我突然想起來,母親今天早上給我的包袱里,除了衣裳和米,什么都沒有。但她為什么要寫"蓮池"?
我摸了摸懷里的紙,又摸了摸。
紙還在。
我把它拿出來,湊到燈籠邊上看。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認出來。"活"字旁邊還有幾個字,我認不全,只能猜是"等"和"時"。
等什么?
等時機?
我把紙折好,又放回懷里。
半夜的時候,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亂響。有人在喊,腳步聲很急。
黑衣人站起來,朝外面走去。
王嫂也醒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慌亂。
"怎么了?"我小聲問。
王嫂搖搖頭,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外面的喊聲越來越響。有人在說:"跑了!有人跑了!"
黑衣人跑出去了。
后院只剩下我們幾個。
我站起來,腿有些發軟。王嫂拉著我:"別動。"
"我想去看看。"
"你瘋了?"
我掙開她的手,朝院門走去。院門半掩著,我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外面很亂。火把的光晃來晃去,人影交錯。我看見有人從正房方向跑出來,手里抱著東西。還有人在追。
我縮回頭,心跳得很快。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母親。
她在喊我的名字。
03
我想沖出去,王嫂死死拉住我。
"你瘋了?出去就是死!"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近,她在喊:"阿荷!阿荷!"
我掙扎著,嗓子里發不出聲音。王嫂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墻角拖。
"聽我的,別出聲。"王嫂在我耳邊說,聲音在發抖,"你娘是為了你好。"
外面的喊聲停了。
我渾身發軟,癱在王嫂懷里。她松開手,我大口喘氣,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她在哪兒?"我啞著嗓子問。
王嫂不說話,只是搖頭。
后院的門被推開了,進來兩個黑衣人,身后還跟著一個。他們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其中一個問:"都在?"
"都在。"
"看好了。"
他們走了。
我抹了把臉,摸到一手的水。手在抖,怎么都停不下來。
王嫂把我按在墻角坐下,自己也坐下來。她嘆了口氣,說:"你娘是個好人。"
我看著她。
"她來府里七年了。"王嫂看著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語,"從來不爭不搶,也不討人嫌。就是命苦。"
"她……她怎么了?"
王嫂沒回答。
天快亮的時候,外面漸漸安靜下來。我靠著墻,眼睛睜著,但腦子是空的。
王嫂推推我:"丫頭,你得活著。"
我轉頭看她。
"你娘讓你活著,你就得活著。"王嫂的眼眶紅了,"不管發生什么,你都得活著。"
她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里。是一塊玉佩,不大,有些磨損了。
"這是你娘給我的。"王嫂說,"她說如果她出事了,就把這個給你。"
我握著玉佩,手指發涼。
"這是干什么用的?"
"我也不知道。"王嫂說,"你娘說你會知道。"
我把玉佩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字:"林"。
林。
這是誰?
我正想問,外面又傳來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很整齊,不像之前那么亂。
院門被推開,進來一隊人。為首的是個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跟著幾個官差。
"都帶走。"他說。
官差們上前,把我們一個個拉起來。我站不穩,差點摔倒,被人拽著胳膊往外拖。
出了后院,我看見正房那邊已經空了。地上到處是碎了的瓷器,還有撕碎的字畫。戲臺倒了一半,欄桿斷裂,木頭散落一地。
我被帶到前院。前院里站滿了人,夏家的主子們都跪在中間。大太太哭得厲害,二小姐摟著她,臉色慘白。三公子跪在最前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老爺跪在最中間,手上戴著鐐銬。
我被推到人群最后面。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見母親。
穿官服的人站在臺階上,展開一卷圣旨,開始宣讀。
我聽不太懂他在說什么,只聽到"貪墨""抄家""流放"這幾個詞。
大太太哭得更大聲了,被官差喝止。
宣讀完之后,官差們開始清點人數。我站在最后,盡量縮著身子,希望沒人注意到我。
"一共多少人?"
"主子七個,下人二十三個。"
"對上了?"
"對上了。"
我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有人喊:"等等,還有一個!"
我心里一緊。
一個官差指著我:"她怎么回事?"
帶隊的人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你是誰?"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是夏府的下人。"旁邊有人說。
"哪個房里的?"
沒人回答。
那人皺起眉:"算了,先帶走,回頭再查。"
官差拉著我,把我推到隊伍里。
隊伍開始往外走。我跟著人群,腳步發飄。走到府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夏府的匾額已經被摘下來了,門框上釘著封條。
院子里空蕩蕩的。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突然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是母親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看見母親被兩個官差押著,從側門出來。她的頭發散了,衣裳上全是泥。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朝我搖了搖頭。
官差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她的嘴唇在動,我看出了那兩個字。
"活著。"
我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我被人流推著,再也看不見母親了。
街上圍了很多人,都在看熱鬧。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罵。
我低著頭,跟著隊伍走。
走到街角的時候,我摸了摸懷里。那張紙還在,玉佩也在。
我把它們握緊了。
04
我們被關在一個院子里。
院子不大,擠了二十幾個人。夏府的主子和下人分開關,我和幾個丫鬟、小廝被關在最里面的一間屋子。
屋里沒有床,只有一堆稻草。我坐在墻角,雙手抱著膝蓋。
王嫂坐在我旁邊。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認識那個'林'字嗎?"我小聲問。
王嫂愣了一下,搖搖頭:"不認識。你娘從來沒提過。"
"那她為什么給我這個?"
"我也不知道。"王嫂嘆了口氣,"你娘這個人,很多事都不說。"
我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除了那個"林"字,上面什么都沒有。
天黑之后,有人送來一桶稀飯,還有幾個窩頭。大家撲上去搶,我沒動,縮在墻角。
王嫂給我搶了半個窩頭,塞到我手里:"吃吧。"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窩頭是涼的,還有點發霉的味道。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吐。我捂著嘴,把窩頭塞回給王嫂。
"怎么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夜里,屋里有人在哭。哭聲壓得很低,但在這么小的空間里,每個人都能聽見。
我睡不著。
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母親的樣子。她站在府門口,頭發散著,嘴唇在動。
"活著。"
她為什么要這么說?
我摸了摸懷里的紙,又摸了摸玉佩。
紙上寫著"蓮池"。
蓮池在夏府。
我現在離夏府有多遠?
我睜開眼睛,看著屋頂。屋頂有個窟窿,能看見一小塊天。天上沒有星星,黑漆漆的。
第二天一早,官差來點名。點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夏阿荷。"官差看著冊子,"夏府西角住的那個?"
我點點頭。
"你什么身份?"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下人,還是主子?"
"下人。"我小聲說。
官差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揮揮手:"回去。"
我坐回墻角。
點完名,官差走了。屋里的人開始小聲說話。
"聽說老爺貪了幾十萬兩銀子。"
"不止吧,我聽說上百萬了。"
"難怪要抄家。"
"咱們怎么辦啊?"
"下人應該沒事,頂多發配。"
"那主子呢?"
"主子……"
沒人敢說下去。
我靠著墻,聽著他們說話。耳邊嗡嗡的,聽不太清。
晌午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聲音很急。
官差沖進來,指著幾個人:"你,你,還有你,出來!"
被點到名字的人站起來,臉色發白。
我縮在角落里,沒被點到。
那幾個人被帶走了。屋里剩下的人更少了。
王嫂湊過來,小聲說:"丫頭,你得想辦法出去。"
"怎么出去?"
"我也不知道。"王嫂看著我,"但你得試試。你娘讓你活著,你就不能死在這兒。"
我看著她,不說話。
"你還記得蓮池嗎?"王嫂問。
我點點頭。
"你娘讓你去蓮池。"王嫂說,"那里一定有什么。"
"可我出不去。"
"總有機會的。"王嫂握住我的手,"你得活著。"
我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外面又來了一批官差。他們帶走了夏府的幾個主子,包括大太太和三公子。
大太太哭得撕心裂肺,被硬拖著走了。
我聽見外面有人在說:"明天就問斬。"
屋里的人都不說話了。
天黑之后,我靠著墻,閉上眼睛。
腦子里又出現了母親的樣子。
她站在蓮池邊,手里拿著一把雍菜。
她轉過頭,看著我。
"活著。"
我睜開眼睛,摸了摸懷里的紙。
紙還在。
玉佩也在。
我一定要出去。
05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外面有動靜。
腳步聲,很輕,但能聽出來不止一個人。
我睜開眼睛,看見屋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有人探頭進來,借著月光掃了一眼屋里,又退出去了。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外面傳來低語聲:"都在睡。"
"看住了,別讓跑了。"
腳步聲遠去。
我坐起來,王嫂也醒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疑問。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
外面很安靜。
我握住門栓,慢慢往上推。門栓發出輕微的聲音,我停住,等了一會兒,又繼續。
門栓開了。
我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
我僵住了。
外面還是安靜的。
我探頭往外看,院子里沒人。月光照在地上,能看見一片片的影子。
我轉身,朝王嫂做了個手勢。
王嫂搖頭,指了指其他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我一個人走,也許能逃出去。但如果所有人都跑,一定會被發現。
我咬了咬嘴唇,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然后我走出去了。
院子里有幾棵樹,樹影晃來晃去。我貼著墻根走,盡量不發出聲音。
走到院門口,我停住了。
院門關著,上面還掛著一把鎖。
我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我轉身,看見院墻不高,大概一人多高。墻角堆著些雜物,有幾個木箱,還有一堆柴火。
我走過去,爬上木箱,夠著墻頭。
手搭在墻頭上,粗糙的磚面硌得手心疼。我咬著牙,用力往上爬。
膝蓋磕在墻上,衣裳被掛破了。我顧不上,翻過墻頭,跳下去。
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我咬著嘴唇,沒出聲。
我站起來,往前跑。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月光照在石板路上,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夏府。去蓮池。
我順著街道往前跑,跑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街道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板緊閉。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停下來喘氣。
前面就是夏府。
府門關著,門上貼著封條。
我繞到側墻,找到一個狗洞。這個狗洞我知道,以前小廝們偷溜出去就是從這里。
我趴下來,往里鉆。
洞很窄,我卡在中間,動彈不得。我拼命往前挪,衣裳被石頭刮破了,皮膚也被擦傷了。
終于鉆進去了。
我站起來,看著眼前的夏府。
府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
我摸索著往后宅走。穿過抄手游廊,繞過假山,終于到了蓮池。
蓮池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池邊的雍菜長得很高,葉子在風里搖晃。
我站在池邊,不知道該做什么。
母親讓我來蓮池,是為了什么?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雍菜。莖很粗,很結實。
突然,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看見幾個官差舉著火把走過來。
"有人!"
我轉身就跑,但腳下一滑,掉進了蓮池。
水很涼,淹到脖子。我掙扎著想爬上岸,但池壁太滑,爬不上去。
官差們跑過來,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
"在那兒!"
我深吸一口氣,潛到水里。
水下一片漆黑。我睜著眼睛,什么都看不見。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我憋不住了。
就在要浮上去的時候,我的手碰到了什么東西。
是雍菜的莖。
我抓住莖,把它折斷,含在嘴里。
莖是空心的,能透氣。
我浮到水面,只露出鼻子。莖的另一端露在水面上,藏在密密麻麻的雍菜葉子里。
官差們在池邊找,火把的光晃來晃去。
"人呢?"
"掉水里了。"
"找到了嗎?"
"沒有。"
"再找找。"
我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里,嘴里含著雍菜莖,慢慢呼吸。
水很涼,身體漸漸麻木了。
官差們在池邊找了很久,最后放棄了。
"算了,可能淹死了。"
"那怎么辦?"
"明天再說。"
他們走了。
我還浮在水里,不敢動。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爬上岸。渾身濕透了,冷得發抖。
我躲在假山后面,看著前院。
前院里站著好些官差,他們在清點東西,把夏府的財物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我看見老爺被押出來,手上戴著鐐銬。他走過前院,腳步很慢。
大太太也被押出來了,她還在哭,哭得聲音都啞了。
然后我看見母親。
她被兩個官差押著,從側門出來。她的臉色很白,衣裳上全是血。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來。
母親走過前院的時候,突然停住了。她抬起頭,朝后宅的方向看。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在看我。
然后她被官差推著,繼續往前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在說話。
"那個私生女找到了嗎?"
"沒有,可能跑了。"
"算了,一個私生女,沒人在意。"
我愣住了。
私生女。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沒人在意的私生女。
我咬著嘴唇,把眼淚抹掉。
母親說得對。
我得活著。
06
我在假山后面藏到天黑。
渾身濕透的衣裳一直沒干,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肚子餓得發慌,但我不敢動,只能蜷縮在石頭后面,看著官差們進進出出。
到了晚上,府里的人漸漸少了。我等到四下無人,才從假山后面爬出來。
手腳都麻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我扶著石頭站穩,然后往外走。
剛走到抄手游廊,就聽見身后有人叫我:"站住。"
我僵住了。
回過頭,看見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站在廊下。他手里拿著一盞燈籠,燈光照在他臉上,五官很清秀。
"你是夏府的人?"他問。
我不知道該不該承認。
"別怕。"他說,"我不是官差。"
"你是誰?"
"我叫林鈺。"他走近幾步,"我是來找人的。"
林鈺。
我想起了那塊玉佩,背面刻著的"林"字。
"你找誰?"
"夏靜和。"他看著我,"就是你娘。"
我心里一緊:"你認識我娘?"
林鈺點點頭:"我和她是舊識。"他看了看我濕透的衣裳,"你在水里躲了一天?"
我沒回答。
"聰明。"林鈺說,"跟我走吧,這里不安全。"
"我為什么要跟你走?"
"因為你娘讓我來接你。"林鈺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和我手里的那塊一模一樣,"她說如果她出事了,就讓我來找你。"
我看著那塊玉佩,又看看他。
"我娘現在在哪兒?"
林鈺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已經走了。"
"什么叫走了?"
"昨天晚上,在牢里。"林鈺的聲音很輕,"她自盡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不可能。"我說,"我明明看見她今天早上還……"
"那是尸體。"林鈺打斷我,"她昨晚就死了。"
我退后一步,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林鈺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你娘臨死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我看著他。
"她說,活著。"
我咬著嘴唇,眼淚又流下來了。
林鈺沒說話,等我哭夠了,才說:"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去哪兒?"
"離開京城。"林鈺說,"你娘留了一條后路給你。"
我擦了擦臉,站起來:"什么后路?"
"跟我走就知道了。"
我跟著林鈺走出夏府。街上還是沒什么人,只有幾盞路燈在風里晃。
走了一段路,林鈺帶我進了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干凈。
"你先換身衣裳。"林鈺指了指屋里,"然后我們談談。"
屋里有一套干凈的衣裳,還有一碗熱湯。我把濕衣裳脫下來,換上新的,然后端起碗喝湯。
湯很燙,但喝下去之后,身體暖和了一些。
喝完湯,我走到外屋。林鈺坐在桌邊,正在看一本冊子。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我坐下來,看著他。
"你想知道什么?"林鈺合上冊子,看著我。
"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她姓林,不姓夏。"林鈺說,"她是我姑姑。"
我愣住了。
"七年前,朝廷懷疑夏家有問題,但沒有證據。"林鈺說,"所以派我姑姑潛入夏家,以私生女母親的身份,收集證據。"
"所以……"我咽了咽口水,"我也是……"
"你是她真正的女兒。"林鈺說,"但你的父親不是夏家人。你父親早就死了。"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七年,我姑姑一直在收集夏家貪墨的證據。"林鈺繼續說,"她成功了。但她也付出了代價。"
"什么代價?"
"她的身份暴露了。"林鈺說,"夏家的人知道了她是誰,所以她只能選擇自盡,否則會連累更多人。"
我握緊了拳頭。
"那我呢?"我問,"我算什么?"
"你是我的表妹。"林鈺說,"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夏家的私生女,你姓林。"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娘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她怕你承受不了。"林鈺說,"她一直想等事情結束之后再告訴你。但沒想到,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把頭埋在手里,肩膀開始抖。
林鈺沒說話,只是坐在那里,等我平復下來。
過了很久,我抬起頭,問:"現在怎么辦?"
"離開京城。"林鈺說,"去南方,我姑姑在那里留了一筆錢,夠你生活了。"
"就這樣?"
"不然呢?"林鈺看著我,"你還想回夏家嗎?"
我搖搖頭。
"那就走吧。"林鈺站起來,"明天一早,我送你上船。"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個小院子里。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母親的樣子。
她不是夏家的人。
她姓林。
她是為了任務才來到夏家。
而我,是她唯一的女兒。
我睜開眼睛,看著屋頂。
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我沒有出聲。
07
第二天一早,林鈺帶我去了碼頭。
碼頭上人很多,都是等著上船的。林鈺拉著我,穿過人群,走到一艘小船邊。
"就是這條船。"他說,"會送你去揚州。"
我看著那條船,船不大,但看起來挺結實。
"到了揚州之后呢?"
"有人會接你。"林鈺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塞到我手里,"這里面有銀子,還有一封信。到了之后,把信交給接你的人。"
我接過布包,握在手里。
"你不跟我一起去?"
林鈺搖搖頭:"我還有事要做。"
"什么事?"
"我要繼續查夏家的案子。"林鈺說,"我姑姑收集的證據還不夠,我要把剩下的都找出來。"
"那你不怕危險嗎?"
"怕。"林鈺笑了一下,"但這是我姑姑沒做完的事,我要替她做完。"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船家在催了,讓我們快點上船。
林鈺推了我一把:"走吧。"
我上了船,回頭看他。
"表哥。"我說。
林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謝謝你。"
"不用謝。"林鈺說,"照顧好自己。"
船慢慢離開碼頭。我站在船尾,看著林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船在水上走了三天三夜,終于到了揚州。
接我的人是個老婦人,她姓王,讓我叫她王婆婆。
王婆婆帶我去了城外的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
"你就住在這兒。"王婆婆指了指一間小屋,"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我走進屋里,屋里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灶臺。
"委屈你了。"王婆婆說,"但這里安全,沒人會找到你。"
"不委屈。"我說。
王婆婆笑了笑:"你娘是個好人。"
我看著她。
"我以前欠你娘一條命。"王婆婆說,"現在我還給她了。"
她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我坐在床上,打開林鈺給我的布包。里面有一些碎銀子,還有一封信。
我拆開信,里面是母親的字跡。
"阿荷,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這些年,我一直想告訴你真相,但我不敢。我怕你承受不了,我怕你恨我。
我知道你在夏家過得很苦。每次看到你受委屈,我都恨不得帶你離開。但我不能。我有我的任務,我必須完成它。
現在,任務完成了。但我也要走了。
阿荷,你要好好活著。不要恨任何人,也不要恨這個世道。你要記住,你是林家的女兒,你要活得堂堂正正。
娘對不起你。
但娘不后悔。
娘愛你。"
我看著信,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紙上。
信的字跡開始模糊了,我趕緊把信收起來,折好,貼身放著。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外,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我想起母親最后看我的眼神。
那一眼,她什么都沒說,但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讓我活著。
所以我要活著。
第二天,王婆婆來找我,說村里有塊空地,可以種些菜。
"你會種地嗎?"她問。
我搖搖頭。
"沒事,我教你。"王婆婆說。
就這樣,我開始在村里種地。
日子過得很慢,但也很平靜。
每天早上,我去地里澆水、除草。晌午回來,做頓簡單的飯。下午接著去地里,一直干到天黑。
有時候,村里的孩子會跑來看我,問我是誰,從哪兒來。
我總是笑著搖搖頭,不說話。
他們也不追問,玩一會兒就跑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但有些事,我始終忘不了。
夏家的蓮池。
母親的背影。
還有林鈺說的那句話:"你娘收集的證據還不夠,我要把剩下的都找出來。"
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08
半年后的一天,林鈺來了。
我正在地里拔草,看見他從村口走過來,背著一個包袱。
我站起來,看著他。
林鈺走到地邊,看了看我種的菜:"長得不錯。"
"你來干什么?"
"來看看你。"林鈺說,"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他回到屋里。
林鈺坐下來,從包袱里掏出一疊紙:"這是我姑姑收集的證據,還有我這半年查到的。"
我看著那些紙,沒有接。
"你拿給我看干什么?"
"因為你有權知道真相。"林鈺說,"完整的真相。"
他把紙攤開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張:"你看這個。"
我低頭看,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個名字。
"這是什么?"
"夏家貪墨的賬目。"林鈺說,"但不止夏家,還有其他幾個官員。他們聯手,貪了朝廷上百萬兩銀子。"
我皺起眉:"所以呢?"
"所以夏家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林鈺說,"真正的大魚,還沒抓到。"
我看著他,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想說什么?"
林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姑姑之所以會死,不是因為夏家發現了她的身份。"
"那是為什么?"
"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林鈺說,"這個秘密,牽扯到當朝的一位大臣。"
我愣住了。
"我姑姑原本想把這個秘密告訴上面,但她還沒來得及,就被滅口了。"林鈺的聲音很低,"表面上看,她是自盡。但其實,她是被毒死的。"
"什么?"
"牢里的飯菜被人下了毒。"林鈺說,"我查過了,那天晚上,有人進過牢房。"
我捂住嘴,感覺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
"誰干的?"
"我還在查。"林鈺說,"但我有懷疑對象。"
"是誰?"
林鈺看著我,猶豫了一下,說:"戶部尚書,趙大人。"
我聽過這個名字。夏家的案子,就是趙大人主審的。
"為什么是他?"
"因為我姑姑發現的那個秘密,和他有關。"林鈺說,"如果這個秘密公開,趙大人會完蛋。所以他要滅口。"
我坐下來,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現在怎么辦?"
"我要繼續查。"林鈺說,"但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能幫什么?"
"你娘留給你的那塊玉佩。"林鈺說,"那不是普通的玉佩。"
我從懷里掏出玉佩,遞給他。
林鈺接過來,翻到背面,指著那個"林"字:"你看這個字。"
我湊過去看。
"這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林鈺說,"是嵌進去的。"
他用指甲摳了摳,那個"林"字松動了。林鈺把字取下來,露出下面的一個小洞。
洞里塞著一卷紙。
林鈺把紙取出來,展開。
紙上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串數字。
"這是什么?"我問。
"密碼。"林鈺說,"我姑姑把最重要的證據藏起來了,這是藏匿地點和開鎖密碼。"
我看著那張紙,心跳得很快。
"在哪兒?"
"京城。"林鈺說,"在夏府的蓮池下面。"
我愣住了。
"蓮池下面?"
林鈺點點頭:"我姑姑在蓮池底下挖了個暗格,把證據藏在里面。"
"可是現在夏府已經被查封了,我們怎么進去?"
"我有辦法。"林鈺說,"但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為什么?"
"因為只有你能打開暗格。"林鈺說,"那個密碼,是你的生辰。"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我娘……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她想把最重要的東西,留給最重要的人。"林鈺說,"那就是你。"
我低下頭,眼淚又流下來了。
林鈺沒說話,等我哭夠了,才說:"你愿意跟我去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去。"我說,"我要替我娘做完她沒做完的事。"
林鈺笑了:"好。"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跟林鈺離開。
王婆婆來送我,她拉著我的手,說:"丫頭,小心點。"
"我會的。"
"你娘是個英雄。"王婆婆說,"你也要做個英雄。"
我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鈺坐船離開了揚州,往京城去。
船在水上走了五天,終于到了京城。
京城還是那個樣子,熱鬧,繁華,但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夏家的私生女了。
我是林家的女兒。
我是來為母親討回公道的。
09
回到京城的第三天,林鈺帶我去了夏府。
夏府還被查封著,門上的封條已經有些舊了。
林鈺找了個沒人的時候,帶我從后墻翻了進去。
府里已經沒人了,到處是荒草,戲臺也倒了一半。
我們穿過抄手游廊,來到蓮池邊。
蓮池里的水干了,只剩下一些淤泥。雍菜都死了,只剩下干枯的莖。
"就是這里。"林鈺指著池底,"暗格在池底中央。"
我們跳進池里,腳踩在淤泥上,軟綿綿的。
林鈺拿出一把小鏟子,在池底挖起來。
挖了一會兒,他碰到了硬物。
"找到了。"
他把淤泥清開,露出一塊石板。石板上有個鐵環,還有一個銅鎖。
林鈺看著我:"密碼。"
我想了想,報出我的生辰。
林鈺按照我說的,轉動銅鎖上的幾個圓環。
咔噠一聲。
鎖開了。
林鈺拉起鐵環,把石板掀開。下面是個不大的空間,里面放著一個油紙包。
林鈺拿起油紙包,遞給我。
我接過來,拆開。
里面是一疊紙,還有一些信件。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戶部尚書趙正賢,勾結夏家等官員,貪墨朝廷軍餉……"
后面是詳細的賬目,還有證人名單。
最后一頁,是一封信。
信是寫給皇上的,落款是母親的名字:林靜和。
"這些就是我姑姑收集的證據。"林鈺說,"有了這些,足夠扳倒趙正賢了。"
我看著那些紙,手在發抖。
"那現在怎么辦?"
"呈給皇上。"林鈺說,"讓他知道真相。"
"可是我們怎么呈給皇上?"
"我有辦法。"林鈺說。
就在這時候,池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我和林鈺對視一眼,趕緊把石板蓋上,躲到池邊的假山后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好幾個人。
"就是這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我探頭去看,愣住了。
說話的人,是趙正賢。
他身后跟著幾個護衛,還有一個穿官服的人。
"大人,您確定證據在這里?"那個官員問。
"確定。"趙正賢說,"那個林靜和臨死前交代過,證據藏在蓮池下面。"
我心里一緊。
原來趙正賢早就知道證據在哪兒。
"那為什么之前不來取?"
"因為夏府被查封了,動靜太大,容易引人注意。"趙正賢說,"現在風頭過去了,可以來取了。"
趙正賢走到池邊,看著干涸的池底:"去,把池底挖開。"
護衛們跳進池里,開始挖。
我和林鈺躲在假山后面,不敢動。
林鈺在我耳邊小聲說:"證據在我們手里,他們挖不到。"
"那怎么辦?"
"等他們走了再說。"
護衛們挖了一會兒,找到了石板。
"大人,找到了!"
趙正賢走下池底,看著石板上的銅鎖。
"打開。"
護衛們試著開鎖,但密碼不對,怎么都打不開。
趙正賢皺起眉:"撬開。"
護衛們拿出工具,開始撬鎖。
我握緊了懷里的油紙包。
就在這時候,林鈺站起來,走了出去。
"不用撬了。"他說,"里面什么都沒有。"
趙正賢抬起頭,看見林鈺,眼神一冷:"你是誰?"
"林鈺。"林鈺說,"林靜和的侄子。"
趙正賢的臉色變了:"抓住他!"
護衛們撲過來。
林鈺轉身就跑,護衛們追上去。
我躲在假山后面,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候,林鈺的聲音傳來:"阿荷,跑!"
我抱著油紙包,從假山后面沖出來,往外跑。
"還有一個!抓住她!"
護衛們分出一部分來追我。
我拼命跑,翻過墻,沖到街上。
街上人很多,我鉆進人群,拼命往前擠。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轉過一個彎,看見前面有個巷子,趕緊鉆進去。
巷子很窄,只能一個人通過。我跑到巷子盡頭,是個死胡同。
我回過頭,看見護衛們已經追進來了。
我無路可逃了。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一扇門突然打開,有人拉了我一把,把我拽了進去。
門關上了。
我靠著門,大口喘氣。
拉我進來的是個老人,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外面傳來護衛們的聲音:"人呢?"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再找找。"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松了口氣,看著那個老人:"謝謝您。"
老人擺擺手,沒說話。
他看了看我懷里的油紙包,眼神里有些復雜。
"你是林家的人?"他問。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老人嘆了口氣:"我認識你娘。"
"您認識我娘?"
"嗯。"老人說,"她是個好人。"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茶壺,倒了兩杯茶。
"坐吧。"
我坐下來,握著茶杯,手還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問。
"阿荷。"
"阿荷。"老人重復了一遍,"你娘生前跟我說過你。"
"她說了什么?"
"她說你是個好孩子。"老人說,"她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我低下頭,不說話。
"可你現在在干什么?"老人看著我,"你在找死。"
"我要替我娘討回公道。"
"公道?"老人冷笑一聲,"你以為你手里那點證據,就能扳倒趙正賢?"
"為什么不能?"
"因為他背后有人。"老人說,"比他更大的人。"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什么意思?"
老人沒回答,只是搖搖頭。
"丫頭,聽我一句勸。"他說,"離開京城,找個地方好好活著。別管這些事了。"
"不行。"我說,"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那你會死的。"老人說,"就像你娘一樣。"
我握緊了拳頭。
"就算死,我也要做完這件事。"
老人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真像你娘。"他說,"一樣的倔。"
他站起來,走到柜子邊,拿出一個盒子。
"既然你執意要做,那我幫你一把。"老人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腰牌,"這是進宮的腰牌。拿著它,你可以去御書房。"
我看著那塊腰牌,不敢相信:"您……您是什么人?"
"我?"老人笑了笑,"我是個死人。"
他沒再多說,把腰牌塞到我手里。
"去吧。"他說,"趁天還沒黑。"
我握著腰牌,站起來。
"謝謝您。"
"別謝我。"老人說,"如果你死了,我會后悔的。"
我轉身走出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我轉過身,往宮門走去。
10
我拿著腰牌,進了宮。
守門的侍衛看了看腰牌,沒有阻攔,放我進去了。
我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終于來到御書房。
御書房門口站著兩個太監,我走過去,亮出腰牌。
太監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您……您是哪位?"
"我要見皇上。"
"皇上正在批閱奏折,不見外人。"
"我有重要的事。"我說,"關于戶部尚書趙正賢的。"
太監猶豫了一下,說:"您稍等。"
他轉身進了御書房。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說:"皇上讓您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御書房。
御書房很大,正中間放著一張龍案,案后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龍袍,正在看奏折。
我跪下來:"民女參見皇上。"
皇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是誰?"
"民女林阿荷,林靜和之女。"
皇上的眼神變了:"林靜和?"
"是。"我說,"家母生前受命潛入夏府,收集夏家貪墨的證據。但家母發現的不止這些,還有更大的陰謀。"
我把懷里的油紙包拿出來,放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家母收集的所有證據,請皇上過目。"
皇上揮揮手,太監走過來,把油紙包拿起來,呈給皇上。
皇上打開油紙包,翻看里面的文件。
御書房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過了很久,皇上終于開口了:"你母親是個忠臣。"
我抬起頭。
"她為朝廷做了很多事。"皇上說,"但她也付出了代價。"
"皇上,家母是被毒死的。"我說,"兇手就是趙正賢。"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說:"朕知道。"
我愣住了。
"您……您知道?"
"朕早就懷疑趙正賢有問題。"皇上說,"但一直沒有證據。現在,有了。"
他把文件放下,看著我:"你想要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說:"民女想要一個公道。"
"公道。"皇上重復了一遍,"你想要朕如何給你公道?"
"請皇上懲辦趙正賢,還家母清白。"
皇上看著我,眼神很深。
"好。"他說,"朕答應你。"
第二天,趙正賢被捕了。
消息傳遍京城,所有人都在議論。
三天后,趙正賢被問斬,罪名是勾結官員,貪墨軍餉。
行刑那天,我去了刑場。
人很多,都在看熱鬧。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趙正賢被押上刑臺。
他看見我了,眼神里全是恨。
但我沒有躲開。
我看著他,一直看到刀落下來。
血濺了一地。
人群歡呼起來。
我轉身離開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我看見林鈺站在那里。
他走過來,看著我:"結束了?"
我點點頭。
"你接下來怎么打算?"他問。
我想了想,說:"回揚州吧。"
"不留在京城?"
"不留了。"我說,"這里沒有我的家。"
林鈺笑了:"也是。"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塞給我:"這是朝廷給你母親的撫恤金。"
我接過來,握在手里。
"表哥,謝謝你。"
"不用謝。"林鈺說,"以后有事,隨時來找我。"
我點點頭。
第二天,我坐船離開了京城。
船在水上慢慢前行,我站在船尾,看著京城越來越遠。
風吹起來,我的頭發飄起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娘,我替你做完了。
11
三年后。
揚州城外,小村子里。
我站在地里,看著滿地的雍菜。
雍菜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莖粗壯結實。
我蹲下來,摘了幾把,放進竹籃里。
"阿荷姑娘,今天的菜又能賣不少錢吧?"
村口的張嬸路過,笑著跟我打招呼。
"還行。"我說,"夠吃夠用了。"
張嬸走了。
我提起竹籃,往回走。
屋子還是原來那間,但我重新修整過,添了些家具,也種了些花。
院子里有一口井,旁邊搭了個葡萄架。葡萄藤爬上去,開了一架子的花。
我把竹籃放下,打了桶水,洗干凈手。
然后我走到屋里,從抽屜里拿出那塊玉佩。
玉佩上的"林"字已經裝回去了,看不出有什么異常。
我握著玉佩,走到院子里,坐在葡萄架下。
風吹過來,葡萄葉子沙沙作響。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又出現了母親的樣子。
她站在蓮池邊,手里拿著一把雍菜。
她轉過頭,看著我,嘴唇在動。
"活著。"
我睜開眼睛,看著手里的玉佩。
娘,我活著。
而且活得很好。
院墻外傳來孩子的笑聲,有人在追逐打鬧。
我站起來,走到井邊,往水里看了一眼。
水面倒映著我的臉,還有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我笑了。
然后我轉身,回到地里,繼續摘雍菜。
手指碰到雍菜的莖,觸感很熟悉。
粗糙,堅韌,生命力旺盛。
就像我。
傍晚的時候,王婆婆來了,手里拎著一籃子雞蛋。
"給你的。"她把籃子放在桌上,"新下的。"
"王婆婆,您總是這樣……"
"拿著吧。"王婆婆打斷我,"你一個人,得吃好點。"
我笑著接過來。
王婆婆在院子里坐下,看著那架葡萄:"今年結果了嗎?"
"結了幾串。"我說,"不多,但夠吃了。"
王婆婆點點頭,突然說:"你不想回京城看看?"
我愣了一下。
"不想。"我說,"那里沒什么好看的。"
"你表哥來信了。"王婆婆從懷里掏出一封信,"讓我轉交給你。"
我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阿荷,一切安好。京城這邊的事已經處理完了,我準備回老家。有空來找我。表哥。"
我把信折好,放進懷里。
"他讓你去找他?"王婆婆問。
"嗯。"
"那你去嗎?"
我想了想,說:"再看吧。"
王婆婆笑了:"你這丫頭,跟你娘一樣,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站起來,拍拍衣裳上的土:"行了,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好。"
王婆婆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葡萄架下,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
遠處傳來炊煙升起的氣味,有人家在做晚飯。
我站起來,走到地里,看了看那些雍菜。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菜地上,能看見菜葉在風里輕輕晃動。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雍菜的莖。
當年就是靠這個,我活下來了。
現在,我靠它生活。
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回到屋里。
桌上還放著王婆婆送來的雞蛋,我拿起一個,煮了。
吃完雞蛋,我坐在床上,拿出那塊玉佩,放在手心里看。
玉佩溫溫的,被我握了三年,已經很光滑了。
我把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娘,我過得很好。
我真的過得很好。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床上。
我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很快,我就睡著了。
夢里,我又回到了夏家的蓮池。
但這次,蓮池里長滿了雍菜,綠油油的一大片。
母親站在池邊,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她摸了摸我的頭。
"阿荷,你做得很好。"
我笑了。
然后我醒了。
天已經亮了。
我起床,打開門,看見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不知道什么時候,長出了幾株雍菜。
我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真的是雍菜。
莖很細,但很結實。
我笑了。
然后我站起來,提著竹籃,去地里繼續摘菜。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我活著。
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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