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想訪俄，又怕看起來像訪俄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張宸懿】

圍繞著5月是否派團訪俄的一系列表態，日本政府呈現出明顯的政策兩難：一方面強調與G7的制裁一致性，另一方面又難以放手在俄羅斯的能源和企業資產。表面看，這是一次訪問安排的風波；深層看，則反映出日本在制裁政治、能源安全、企業利益、對美關系和地緣格局之間的多重權衡。

梳理這一過程可以發現，日本并未試圖突破西方對俄制裁框架，但也無法完全置自身利益于不顧。在兩者之間反復騰挪的結果，是其外交回旋空間日益收窄。

從否認到承認：5月訪俄安排的曲折表態

2026年5月8日，日本共同通信社披露，日本政府已基本決定在5月下旬向俄羅斯派出經濟訪問團，并向三井物產、商船三井等企業詢問能否按5月26日至27日的日程參加。如果成行，這將是自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日本首次派遣大型代表團赴俄。

4月3日，路透社曾報道日本政府要求三菱、三井、伊藤忠、住友、丸紅、商船三井等多家綜合商社參加5月訪俄團，但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和經濟產業省均予以否認。可見，日本政府對相關安排的敏感性早有預判。

5月9日，經濟產業省在社交平臺X上的表態較為完整地呈現了這一政策的矛盾性：一方面強調“日本將繼續配合G7對俄制裁”，“不存在推進對俄新合作的狀況”；另一方面又表示，為保護仍在俄羅斯的日本企業資產，5月末將協調政府職員赴俄出差，并與相關企業聯動，同俄方保持溝通。

5月12日，經濟產業大臣赤澤亮正在記者會上進一步確認：訪俄安排確實存在，但目的限定為“保護資產”，而非“經濟合作”或“能源合作”，日本將繼續與G7協調對俄制裁立場。這一表述，基本確立了日本官方對此次接觸的定位框架。

政策協調中的多重表態

圍繞此次訪俄安排，日本政府內部呈現出三個相對獨立的表態路徑，體現了不同部門和政治力量在同一議題上的不同側重。

外務省側重維護政治原則。外相茂木敏充在5月12日記者會上重申，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是“動搖國際秩序根本的暴行”，日本對俄制裁方針沒有變化。當被問及是否有日俄外長會談計劃時，他表示俄羅斯是鄰國，日本需要適當管理雙邊關系，并從國情出發處理相關問題。這一表述在保持制裁立場的同時，為有限溝通留出了空間。

經濟產業省側重企業資產保護。日本在俄羅斯仍有超過120家企業，三井物產和三菱商事分別持有“薩哈林-2”項目12.5%和10%的權益。該項目在2025年約占日本液化天然氣進口總量的9%。這些能源權益的處置涉及實際的經濟利益，因此經產省更多從務實角度推動政府與企業的溝通協調。

自民黨內部則存在非正式溝通渠道。參議院議員鈴木宗男5月3日至5日以非官方身份訪俄，會見了俄外交部副部長安德烈·魯堅科、安德烈·加盧津以及俄聯邦委員會副主席康斯坦丁·科薩切夫。據報道，他向俄方傳遞了來自首相高市早苗的口信，表示東京仍重視與莫斯科的關系，期待烏克蘭盡快停火。他還提及2026年是《蘇日共同宣言》簽署70周年，并暗示日俄外長或許可以在今年7月的東盟外長會議中會面。

俄羅斯科學院世界經濟和國際關系研究所研究員維克托·庫茲明科夫認為，鈴木宗男在日俄關系中扮演著“影子談判者”和信使的角色，可為首相傳遞某些口信。這種非正式渠道既能保持溝通，也便于官方在必要時與之保持距離。

推動日本政策調整的現實壓力

日本此時謀求與俄方接觸，主要源于幾方面現實壓力，而非戰略立場的根本變化。

其一，能源供應壓力上升。2026年3月，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伊朗隨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日本90%以上的中東石油進口通道因此受到沖擊。經濟產業省資源能源廳披露，日本石油儲備折算約為8個月(248天)，經產省隨后宣布釋放國家戰略儲備——這是自2022年俄烏戰爭以來第二次動用儲備。為緩解能源緊張，5月4日，一艘裝載俄羅斯遠東石油天然氣開發項目“薩哈林2號”所產原油的油輪緊急抵達愛媛縣內的煉油設施。這也是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后，日本首次采購俄羅斯產原油。

能源緊張的影響已傳導至民生領域。讀賣新聞報道，由于石腦油短缺導致印刷油墨原料吃緊，卡樂比食品公司計劃將旗下14款主力產品包裝從彩色改為黑白，民眾開始自發搶購和囤積垃圾袋預防短缺。日本經濟新聞還指出，透析用管、手術手套等醫療物資99%以上依賴海外進口，供應鏈風險顯著上升。早稻田大學國際關系學教授重村智計認為，隨著伊朗戰爭的持續，日本在能源供應問題上日益困難，需要與其他國家爭奪有限資源。

卡樂比食品公司的彩色包裝和黑白包裝 日經新聞

其二，對美政策預期出現調整。俄羅斯高等經濟大學歐洲與國際綜合研究中心副主任德米特里·蘇斯洛夫分析認為，日本原本期待特朗普在第二任期中繼續維持強硬對華路線，但特朗普政府反而急于穩定對華關系，這與東京的預期存在巨大落差。此外，日本觀察到俄羅斯正與特朗普政府開展經濟接觸，擔心一旦烏克蘭沖突階段性緩和、美國制裁有所松動，日本因過度堅守制裁立場，反而在俄羅斯市場重新開放時處于不利位置。

其三，地緣格局方面，日本2025年《防衛白皮書》草案將中俄在軍事、太空及網絡領域的聯合行動視為重大安保挑戰。拓殖大學教授名越健郎認為，在中美貿易戰與西方對俄制裁背景下，中俄戰略合作加強，呈現“準聯盟”態勢，日本可通過改善對俄關系加以離間。慶應義塾大學教授鶴岡路人認為，歷代日本對俄外交的直接目標是“避免中俄因歷史問題和領土爭端共同指責日本”；即便日本無法改變中俄關系格局，其目的仍在于“避免俄羅斯完全倒向中國”。當前以“保護企業資產”為名的對俄接觸，不能說沒有包含防止俄羅斯進一步靠近中國的考量。

俄方回應：接觸可以，但定調不讓

對于日方的安排，俄方態度明確：不拒絕溝通，但不為日方提供政治臺階。

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承認存在政府間接觸，但將其定位為技術性溝通，而非外交突破。俄駐日大使尼古拉·諾茲德廖夫表示，日俄關系正處于戰后罕見的“冰河期”，正常化的前提是日本“實際而不是口頭上”放棄對俄敵對路線并取消制裁；同時強調，俄駐日使館并未收到關于日本經濟代表團訪俄的正式請求。

俄外長謝爾蓋·拉夫羅夫直接指出日本對俄能源的依賴，并表示如果日本準備購買俄羅斯石油，莫斯科“從不將經濟協議與政治掛鉤”。茂木敏充被問及這一表態時，以“不清楚拉夫羅夫具體說了什么”為由不予回應。

俄外交部發言人瑪麗亞·扎哈羅娃則強調，俄方從未主動向日本提出接觸，也未邀請所謂“商業使團”來“保護日本企業資產”；如果日本希望保護企業利益，應先營造正常的政治氛圍，主動權在東京一方。

俄方這一系列回應，實際上是拒絕替日方承擔調整制裁立場的政治成本——接觸可以，但定性由日方自行承擔。俄方對日本在改善對俄關系上躊躇不前的不滿，則隱晦地體現在：俄羅斯總統普京4月30日與本國原住少數民族代表會面時，稱真正的“日出之國”不是日本，而是俄羅斯，“因為楚科奇的邊境比日本、新西蘭更靠東”。

日本國內的不同聲音

此次訪俄安排在日本國內也引發討論。國民民主黨黨魁玉木雄一郎在X上公開表示“困惑”，質疑這是否與日本自俄烏戰爭以來堅持的“法治”和“不允許以力量改變現狀”的外交立場自洽，并指出相關報道讓人感覺政府“戰略不透明”。

共同通信社4月的獨家報道透露，盡管政府要求至少五大商社及商船三井參與訪俄，但接受要求的商社負責人坦言：“連停戰都沒實現，訪俄可能受到國內外批評。”接受每日新聞采訪的企業界人士也表達了難處：“如果其他公司去，我們也不得不去。但為了維持政府面子而前往，一旦俄方泄露企業名單，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另一方面，一些貿易公司內部人士認為：“中東局勢的‘順風’使得政府認為現在是爭取公眾支持訪問俄羅斯的好時機。”

這些不同的意見反映出，日本國內在如何平衡制裁立場與現實利益的問題上，本身就存在不同看法。政府需要同時面對G7盟友、國內輿論、企業界和能源部門的多重訴求，任何一個方向上的明顯調整，都可能引發其他方向上的反彈。

結語：緊跟西方陣營下，回旋空間日益收窄

綜合來看，日本此次對俄接觸并非戰略性轉向，而是在維持西方陣營制裁立場的大框架下，對自身利益的有限保全。其政策核心仍是與G7保持一致；務實調整則限定在“保護既有資產”的范圍內。實現這個方針需要達到的理想效果在于：使得訪俄看起來不像訪俄。

但這一選擇的代價正在顯現。自2022年以來，日本對俄制裁全面跟進西方陣營，其結果是：在俄羅斯能源市場，日本企業的份額持續被中國、印度等買家擠壓；在遠東開發合作上，原有項目大多停滯；在領土問題談判上，俄方已宣布退出相關對話框架。當能源、企業利益、地緣考量逐一回到議事日程時，日本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多少與莫斯科正常對話的政治空間。

當地時間2026年1月30日，俄外交部發言人表示俄羅斯重新將14名日本人列為戰犯。 新聞聯播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日本對西方陣營的緊密追隨，使其在對俄、對華以及更廣泛的地區問題上，自主調整的余地越來越小。當美國自身的戰略重心和對俄、對華態度出現搖擺時，日本難以及時跟進，反而容易陷入“原則堅持得最久、收益卻最有限”的尷尬處境。此次圍繞訪俄安排的反復表態，正是這種結構性困境的一個縮影。

可以預見，只要能源對俄存在依賴、制裁框架仍由G7主導、東北亞地緣格局持續演變，日本就將繼續在原則與現實之間尋找平衡。但這種平衡的空間，會隨著其緊跟西方的路徑選擇而不斷收窄——路子越走越窄，正是當前日本對俄外交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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