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考古、后出讓” 考古前置守護文脈

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近日公布，其中，有多個遺址不是在偏遠荒野被找到，而是在學校工地、舊城改造、片區開發里浮出地面，是在城市更新與建設中被發現。這背后是一場被稱為考古前置的制度變革。什么是考古前置？簡單說就是把過去“先拿地、后考古”的被動搶救，變成“先考古、后出讓”的主動保護。這一制度意味著什么，對考古有著怎樣的影響？位于浙江紹興稽山中學的操場之下，隨著六千年文明被層層打開，給了我們最生動的回答。

紹興市稽山中學是一座百年名校，坐落于紹興古城的核心區域。在學?；@球場旁，一片被大棚覆蓋的區域，原本計劃建設為地下停車場、學生宿舍和食堂。但三年前，一個意外的發現改變了原來的計劃。

2023年，工人在這片區域施工時，意外從地下打出了木頭。這些木頭并非普通的自然遺存，而是經過精心加工的木構建筑構件，它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考古人員的極大關注。

浙江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研究館員 羅鵬：去問了每一個打樁的師傅，每一個師傅都告訴我打到了木頭，木頭最長達到一米五，而且方方正正，是有穿孔的，和以前發現的越國王陵的是一樣的。

作為國家文物局特邀專家，董新林多年從事都城考古研究，見識過無數重大發現，但稽山中學施工現場挖出的木構建筑帶來的震撼，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長、二級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主任 董新林：原來很少看到這么大規模、這么大體量的木構建筑，參差不齊的木結構很有沖擊力，最重要的是因為這是越國考古非常重要的發現。

越國都城是中國考古界公認的懸而未決的謎題之一。公元前494年，越國戰敗，越王勾踐被迫入吳國為奴。在服苦役三年后，換取了吳王夫差的信任，被釋放回國。據《越絕書》記載：被放歸當年，勾踐即命范蠡筑“勾踐小城”，臥薪嘗膽，蓄力反擊，勾踐小城成為越國歷史上最重要的都城。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二級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徐良高：我們過去覺得越國都城應該在紹興城下，但沒有太多考古的證據。考古也就提出了這些問題，越國那么強那么大，它的都城具體位置到底在哪個地方？

紹興是國家第一批歷史文化名城，古城的根脈緊緊系于兩千五百年前的越國都城。近年來，從城市到高等級墓葬再到王陵，有關越國的考古成果在紹興周邊地區頻頻出現，而越國故都卻始終未見蹤影。這次稽山中學施工現場的發現，很有可能破解這個困擾了考古界多年的謎題。

紹興稽中遺址被發現的時候，稽山中學改擴建項目工程已進行一半。是馬上停工對遺跡進行原址保護，還是要繼續建設地下停車場、學生宿舍和食堂？一邊是學校改擴建的迫切需求，一邊是埋藏在地下的千年文明，這個問題讓當時的所有人都感到為難。

浙江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研究館員 羅鵬：我當時內心非常忐忑，更害怕的是萬一我的決定是個錯誤，地下可能破壞比較嚴重，僅有比較零星的木頭了。我感覺自己會像一個罪人，因為影響了學校的發展。

其實，羅鵬的擔心曾經也是困擾考古界多年的一個難題。近年來，隨著城市發展和建設更新，不少位于城市中心區域的文物遺址被發現，對于這些遺址如何保護？這是城市考古中必須面對的課題。幸運的是，就在紹興稽中遺址被發現的當年，2023年8月，浙江省印發實施《浙江省土地儲備考古前置管理規定》。對工程建設中發現文物后的考古工作，明確要求按有關法律法規規定執行。

而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在建設工程、農業生產等活動中，任何單位或者個人發現文物或者疑似文物的，應當保護現場，立即報告當地文物行政部門，文物行政部門應當采取措施保護現場。這些規定讓羅鵬吃了定心丸，也為稽中遺址保護提供了制度背書，成了文物保護最堅實的后盾。

同年，距離稽中遺址僅四百米的塔山腳下，浙江省第四地質隊家屬樓啟動了舊樓拆遷與地塊改造工程。依據考古前置制度要求，該地塊須先開展考古調查，再推進建設。正是在此次調查過程中，塔山遺址意外現世。得益于考古前置規定，考古人員無需再面臨建設與保護的兩難抉擇，規定明確需待考古工作全部完成后，再開展后續建設。2024年，隨著稽中、塔山兩處遺址的考古工作正式展開，越國都城的神秘面紗，也被慢慢揭開。

在稽中遺址，出土了多件珍貴文物。

·“山陰丞印”四個字的封泥

·寫著“弟子會稽張龍旨門下山陰字伯龍”的漢代木制名片

·刻有“會稽郡壁”四字的銘文磚

這些文物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結合山陰縣建制于秦代、東漢時期成為會稽郡首縣的歷史記載，可以推斷，稽中遺址正是漢代、六朝時期會稽郡的官署所在地。

在會稽郡官署之下，考古人員發現了一字排開的十四組木構，東西長達八十米，最大一組三米見方。碳十四測年數據確認，這些木構件距今已有2500年，正值春秋時期。如此宏大的營建規模，足以實證其承托的必是當年越國的高等級大型建筑。

塔山遺址中，三十二個祭祀坑，排列規則。一道長四十二米、寬八米的祭祀溝，密布著裝有動物骨頭的陶壇。

祭祀遺跡東南，一段長四十五米的城墻被揭露，基礎寬十米。城墻東端發現四個圓形柱痕，對應《越絕書》中“東南司馬門”的位置。考古發現與典籍記載精準吻合，這一結果令人振奮?；羞z址和四百米外的塔山遺址，共同構成了越國的政治中心。

在沉睡了兩千五百年后，這座在《越絕書》《吳越春秋》中被反復提及的越國都城，終于在今天的紹興古城露出了真實面貌。歷經兩年多的考古發掘，稽中遺址和塔山遺址共同入選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在此次評選中，城市考古與都城考古項目占據多個席位。這些項目大多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在城市更新和基建過程中得到及時的保護與發掘。

入選的鄭州商城遺址，其核心發掘區域就位于寸土寸金的鄭州市中心。城市更新的同時，一座三千六百年前的都城漸漸拼出全貌，這個過程得益于嚴格執行的考古前置政策。

在古都洛陽，盛唐核心里坊，正平坊遺址的考古，收獲重大突破。處于洛龍區核心地段的正平坊遺址，周邊早已高樓林立，但得益于“先考古、后建設”的保護模式，這里始終保持鄉村原貌。在多個版本的城市總體規劃中，洛陽市堅持將大遺址集中的區域劃為非建設用地，從規劃層面守住了保護“紅線”。

這些來自各地的實踐，被寫入《全國基本建設考古和文物保護案例選編》，成為考古前置制度在全國范圍內落地生根的生動注腳。從紹興到鄭州，從洛陽到全國各地，考古前置的制度價值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城市所認同和實踐，它不再是一紙文件，而是一套真正運行的制度體系。

新時代以來，中國考古學正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氣象。共識形成，制度突破，讓考古成為文化自信最堅實的基石之一。

從紹興稽中遺址、塔山遺址，到鄭州商城、洛陽正平坊，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一處處驚世發掘，更是一種全新的城市文明觀?？脊挪辉偈墙ㄔO的“絆腳石”，而是城市更新的“必修課”；考古前置，守住的是文物，護住的是文脈，更是在為現代城市留住最厚重的文明底氣。

（圖文來源于“央視新聞”，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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