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末,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金奇加國家公園的一條公路正在施工。泥土被切開,露出層層疊疊的沉積物。巴克因吉族長老巴杰·貝茨和考古學家丹·威特在剖面中注意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骨骼的輪廓,埋藏在河岸邊的古老垃圾堆里。
他們當時并不知道,這個發現會揭開一段跨越近千年的故事:一只被袋鼠踢成重傷的野狗,如何在原住民的照料下康復,死后被安葬,又在接下來的五百年里持續"享用"著族人獻上的河蚌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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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后,悉尼大學考古學家艾米·韋和澳大利亞博物館的研究團隊,在明迪長老會的請求下,終于完成了對這只野狗的正式發掘。他們的研究結果最近發表在《澳大利亞考古學》期刊上。論文揭示的細節,讓參與研究的巴克因吉族保管人大衛·道爾感慨:祖先"足夠愛這只野狗,像家人一樣埋葬它"。
一只死里逃生的野狗
考古團隊通過放射性碳測年確定,這只野狗死于916至963年前。它是一只雄性,死亡時大約4到7歲。從骨骼狀況來看,它的一生并不平靜。
牙齒磨損嚴重,說明它活到了相當年紀,經歷過大量撕咬和咀嚼。更引人注目的是骨骼上的傷痕:肋骨斷裂,小腿骨折——這些傷勢的位置和形態,與袋鼠踢擊造成的創傷高度吻合。
袋鼠的后腿力量驚人。成年紅袋鼠一腳踢出,足以造成致命傷害。這只野狗很可能在捕獵或沖突中被擊中,傷勢嚴重到無法自行恢復。
但它活下來了。骨折愈合的痕跡清晰可見,說明受傷后得到了持續的照料和保護。在野外,一只斷腿流血的野狗幾乎不可能存活;它需要食物、安全的環境,以及某種形式的干預來避免傷口感染。
"它經歷了這些傷害,被護理恢復健康,這本身就告訴你當時的社區有多在乎那只動物,"韋在接受《衛報》采訪時說。
這種"在乎"并非現代寵物主人的情感投射。對巴克因吉族的祖先來說,野狗——他們語言中的"garli"——具有特殊的文化地位。直到今天,一些巴克因吉人仍將野狗作為圖騰攜帶,正是源于這種歷史淵源。
河流邊的葬禮
野狗死后,被安葬在一處河岸貝冢中。貝冢是考古學術語,指古代人類長期丟棄貝殼、魚骨和其他廢棄物形成的堆積層。這處貝冢相對較新,可能是專門為安葬這只野狗而開始形成的,或者恰好成為被選中的地點。
安葬本身已經是特殊的待遇。在考古記錄中,動物被有意埋葬的案例并不多見,更罕見的是這種 burial 之后持續數百年的維護行為。
接下來的發現讓研究團隊意識到,這個故事遠比一次體面的葬禮更復雜。
在野狗被埋葬后的近五百年里,巴克因吉族人持續向這個地點添加河蚌殼。貝殼層層堆積,與野狗的骨骼交織在一起,形成獨特的考古層位。這種行為的持續性——跨越多少代人的記憶——暗示了一種被刻意維護的傳統。
"這是一種保持聯系的方式,也是對祖先的尊重,"道爾向《衛報》解釋。貝殼的添加不是隨意的垃圾丟棄,而是具有儀式意義的"喂養"行為。在巴克因吉文化的語境中,這相當于延續與逝者——在這里是一只野狗逝者——的關系。
五百年是什么概念?相當于從北宋到今天的跨度。當這只野狗被埋葬時,歐洲正處于中世紀早期,十字軍東征尚未開始;而當最后一次貝殼被添加時,達·芬奇已經畫完《蒙娜麗莎》,哥倫布到達美洲也已過去十年。
在這漫長的時段里,巴克因吉族人記得這個地點,記得這只野狗,記得向它獻上河蚌殼的義務。這種記憶的傳遞本身,就是文化連續性的證明。
從偶然發現到協作研究
這只野狗的考古故事,始于一次偶然,卻成就了一種研究模式的典范。
1990年代末的最初發現后,野狗頭骨因暴露于自然環境中逐漸風化消失。到2000年代初,當明迪長老會意識到剩余骨骼也面臨同樣命運時,他們主動聯系了考古學家。這不是被動的"被研究",而是原住民社區對自身文化遺產的主動管理。
"長老會覺得,在時間和洪水將其徹底摧毀之前,與考古學家合作保護其余骨骼非常重要,"韋在郵件中向《生活科學》解釋這一合作的出發點。
這種協作模式在澳大利亞考古學中越來越常見,但并非歷來如此。歷史上,原住民的遺址和遺骸常被外來研究者擅自發掘,文物被移往遠方博物館,研究過程排斥當地社區參與。明迪長老會的介入方式,代表了權力關系的重要轉變。
巴克因吉保管人全程參與研究,不僅提供文化解讀的權威,也確保研究成果服務于社區自身的目標。論文發表后,道爾能夠直接向媒體闡述貝殼添加的儀式意義,而非由研究者代為"翻譯"原住民文化。
這種安排對科學質量也有實際好處。沒有巴克因吉人的參與,考古學家可能將貝殼堆積簡單歸類為"垃圾填埋",錯過其中儀式維度的線索。文化語境的缺失,會導致對物質證據的誤讀。
野狗在澳大利亞的復雜地位
這只千年野狗的發現,也觸及了澳大利亞一個持續至今的爭議話題:野狗(dingo)到底是什么,應該如何對待?
野狗約在4000年前從東南亞傳入澳大利亞,是這片大陸上唯一的非有袋類大型食肉動物。對原住民來說,它們長期是伙伴、圖騰和故事中的角色;對歐洲殖民者及其后代來說,野狗卻常被視為牲畜的威脅,遭到系統性撲殺。
今天的澳大利亞,野狗處于法律地位的灰色地帶。在一些州,它們被歸類為"本土野生動物"而受到保護;在另一些地區,則被視為"野生犬只"或"害獸"而可以被射殺。圍欄——著名的"野狗圍欄"綿延數千公里——將大陸一分為二,西側的野狗可被合法捕殺,東側則受到不同程度的保護。
這種分類的混亂,部分源于對"純種"野狗的執念。與家犬的雜交被認為威脅了野狗的"真實性",盡管基因研究顯示,野狗與家犬的分化歷史遠比通常假設的復雜。
巴克因吉族對這只千年野狗的持久敬意,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視角。在他們看來,重要的不是野狗的基因純度,而是它與人類建立的關系。那只被袋鼠踢傷的野狗,因為得到了照料,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紐帶;它的墓地因為被維護,成為文化記憶的錨點。
這種關系性定義,與西方保護生物學中常見的"物種完整性"話語形成對照。兩者并非必然矛盾,但強調的重點不同:一個關注分類和邊界,一個關注互動和延續。
貝殼作為時間的物質
回到那些河蚌殼。它們為什么被選為"喂養"野狗的媒介?
原文沒有提供明確的民族志解釋,但我們可以從考古和生態語境中推測。達令河是巴克因吉人傳統領地的核心,河蚌是當地穩定的食物來源之一。貝殼堅硬、持久,在貝冢中層層堆積,本身就構成一種地質性的時間記錄。
向墓地添加貝殼,可能是將日常食物實踐轉化為儀式行為的方式。每一次采集、攜帶和放置,都是一次記憶的激活和傳遞。貝殼的物理特性——不會迅速分解,能夠形成可見的堆積——也使它們成為理想的"時間標記物"。五百年后的考古學家能夠識別這種行為,正是因為貝殼留下了可追蹤的物質痕跡。
這種解釋是推測性的。原文沒有記載巴克因吉族人對貝殼選擇的明確說法,研究者也沒有在論文中強加解讀。這種克制是恰當的:承認證據的邊界,比編造一個"顯然如此"的故事更符合科學倫理。
我們能從這只野狗身上看到什么
這只千年野狗的故事,最終是關于關系的故事:動物與人類,過去與現在,科學知識與原住民智慧。
它提醒我們,"寵物"或"家畜"的現代分類,無法涵蓋歷史上人與動物互動的全部可能性。那只野狗可能從未被"馴化"為西方意義上的家犬,但它與巴克因吉社區的關系是真實的、持續的,并被賦予了儀式性的表達。
它也展示了考古學的潛力與局限。骨骼和貝殼可以告訴我們很多:年齡、性別、傷勢、飲食、埋葬方式、時間跨度。但關于那只野狗活著時的具體角色——它是狩獵伙伴?警戒者?某種精神存在的化身?——我們只能靠推測。巴克因吉保管人的文化知識填補了部分空白,但并非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最后,這個案例說明了研究倫理的重要性。如果明迪長老會沒有主動尋求合作,如果考古學家堅持傳統的"專家主導"模式,這只野狗的故事可能會被簡化為一組測量數據,失去其文化維度的豐富性。協作不是政治正確的姿態,而是獲得更好理解的途徑。
那只野狗死于大約公元1050年前后。它受傷,被照料,康復,衰老,死亡,被埋葬,然后被記住——五百年。今天,它的骨骼躺在博物館或文化中心的某處,等待下一個階段的旅程。而巴克因吉族人仍然攜帶野狗作為圖騰,在達令河畔,繼續他們與這種動物的長久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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