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國內被認定現身犯罪現場，遼寧刑案翻車：公訴人緊急撤回起訴

撰文| 劉虎 張夢云

4月13日，遼寧省鐵嶺市昌圖縣春寒料峭，撫順市王洪杰等人涉惡案重一審在昌圖縣法院再次開庭。2025年11月18日，該案曾進行首次開庭，但還未進入實體審理，就因辯護律師申請合議庭集體回避，被審判長宣布休庭。

被告席上，63歲的王洪杰身形消瘦，這位曾經的撫順市政協委員、線纜大亨，如今的身份是“涉嫌惡勢力犯罪集團首要分子”。本案從鐵嶺市公安局立案至今，已經持續了近六年的時間。從意氣風發的企業家到階下囚，他的人生被徹底改寫。

鐵嶺市公安局。張夢云攝

在這起因民間借貸糾紛而起的刑事案件中，辯護律師認為，案涉債權債務均經法院生效判決、調解文書認定合法有效，但王洪杰公司部分債務人為了“以刑化債”，化身“被害人”，惡意舉報、誣告陷害王洪杰等人，并提起上億元天價索賠。

這也是一場馬拉松式的審判。始于2020年的案件，在五年多的時間里，經歷了原一審判決、上訴、抗訴、發回重審、部分撤訴、補充起訴、重一審開庭的復雜流程，至今仍停留在一審階段。

01

從實業家到“惡勢力犯罪集團頭目”

王洪杰生于1963年，是撫順市知名民營企業家。公開資料顯示，他先后創辦遼寧東風線纜制造有限公司、遼寧豐源融資擔保有限公司、撫順市東洲區世華小額貸款有限責任公司等多家企業，是撫順市第十五屆、十六屆政協委員。

2020年9月18日，王洪杰被異地的鐵嶺市公安局刑事拘留。一同涉案的，還有其子王剛、王強、其他親屬以及員工等九人。

本案的起因，是部分債務人的連環舉報。2019年起，部分債務人借“掃黑除惡”運動時機，不斷在撫順多地公安機關舉報王洪杰“套路貸”“暴力催債”“涉黑涉惡”。當地公安機關經調查，均認為王洪杰與舉報人之間屬于民事糾紛，不存在黑惡犯罪。

轉折發生在2020年。遼寧省公安廳指定鐵嶺市公安局成立“9.17專案組”異地偵辦，將民事糾紛變成刑事案件，并定性為“涉黑涉惡”。

“2020年10月，昌圖縣檢察院認為本案證據不足，對全案人員不予批準逮捕。2022年7月，該院在事實相同的情況下，全盤推翻之前的認定，對全案人員批準逮捕。”王洪杰的家人向有關部門反映稱，壓力之下，檢察院沒能堅持原則。

02

債務人欠債未還清提出億元索賠

2022年7月14日，昌圖縣檢察院將王洪杰等十人提起公訴，指控本案是以王洪杰為首，以李映、王剛、王強、尚旭、杜鵬為主要成員的惡勢力犯罪集團。

昌圖縣檢察院。張夢云攝

公訴機關指控，王洪杰涉嫌詐騙罪，尋釁滋事罪，非法拘禁罪，虛假訴訟罪，隱匿會計憑證、會計賬簿、財務會計報告罪，高利轉貸罪六個罪名。

與此同時，王洪杰公司的債務人段雪東、王鵬、單俊安、高君、國吉華、李巍及其相關公司向昌圖縣法院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要求追究王洪杰等人詐騙罪、虛假訴訟罪的刑事責任，并提出上億元的天價索賠。

然而，公訴機關指控王洪杰、李映詐騙罪涉及四起犯罪事實，詐騙金額總共僅228萬余元，未遂169萬余元。

公訴機關指控的核心事實，集中在2014年至2016年間王洪杰公司與相關債務人的借貸糾紛。在案證據顯示，所有涉案債權均經法院生效民事判決、調解確認合法有效，部分已進入執行程序。

例如段雪東被詐騙案。公訴機關指控，2013年9月，段雪東為償還銀行貸款，向王洪杰公司申請210萬元過橋貸款，約定短期周轉后由銀行放款償還。后因銀行拒貸，雙方協商轉為民間借貸。2014年4月，王洪杰公司起訴要求償還本息，經法院調解，段雪東需償還322萬余元及利息。公訴機關指控的詐騙金額，正是調解確認的利息差額51萬余元。

類似的還有王鵬被詐騙案。2014年，王鵬以辦理土地證需要資金為由，向王洪杰公司借款200萬元，實際挪作他用。后雙方于2015年重新結算，將前期利息計入本金，簽訂259萬元的《借款合同》。經法院調解，確認王鵬需償還235萬元及利息。2020年，王鵬的房產被法院強制執行拍賣后，他轉而舉報王洪杰“強迫簽訂空白合同”“套路貸詐騙”。

除王洪杰外，王剛、王強、劉素英因為起訴債務人或擔任委托代理人，被指控犯虛假訴訟罪。

公訴機關指控王洪杰、尚旭、杜鵬、王帥構成尋釁滋事罪，包括兩起犯罪事實，均與討債有關。王洪杰、王剛、尚旭、杜鵬、李巖、王曉宇被指控非法拘禁罪，亦因討債而起。

03

一審判決對公訴罪名及涉惡人數均打“五折”

“我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本案全是人為造成的，純屬誣告陷害！”一審庭審中，王洪杰稱，到目前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還欠他錢，他不同意賠償原告人損失。

王洪杰等人的辯護律師認為，首先，王洪杰等人不構成詐騙罪。王洪杰與原告人之間為正常的民間借貸關系，案涉債權經法院認定合法有效，王洪杰據此申請執行債務人財產，于法有據，公訴方不應將以合法途徑救濟債權的行為認定為詐騙。且本案中借款人均系主動尋求資金幫助，簽訂合同出于自愿，損失系因自身經營問題或銀行拒貸所致，并非王洪杰等人造成。

其次，王洪杰等人不構成虛假訴訟罪。本案存在真實的借貸關系，不符合以捏造的事實提起虛假訴訟的犯罪構成要件。王洪杰雖以他人名義起訴債務人，但債權客觀存在，且代持借貸獲民事法律認可，并不擾亂司法秩序。

第三，王洪杰等人不構成尋釁滋事罪。本案因債務糾紛引發，存在合法債務關系，屬合法討債行為，并非無事生非，不應認定為尋釁滋事犯罪；即便存在毀財行為，亦未達到立案標準；損失評估報告無鑒定人資質及現場勘查，合法性存疑，不能作為定案依據。

第四，王洪杰等人不構成非法拘禁罪。一是主觀上無犯罪故意。本案源于民間借貸糾紛，被害人一方存在過錯。王洪杰等人的目的是主張債權、處理財物交接及過戶手續，并無非法剝奪被害人人身自由的主觀故意；二是客觀上無犯罪行為。相關人員主要是看守已被查封的別墅內物品，而非看守被害人本人，不符合非法拘禁罪“非法、強制、持續剝奪人身自由”的特征。被害人當晚還曾到派出所報警，其人身自由并未受到非法限制。

本案辯護律師均認為，王洪杰等人的要債行為針對的是長期欠債不還的債務人，不符合“為非作惡、欺壓百姓”的惡勢力犯罪集團認定標準，不應認定為惡勢力犯罪集團。

2023年12月27日，昌圖縣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本案為惡勢力犯罪集團，但涉惡人數由起訴的六人減為三人，王洪杰為首要分子，尚旭、杜鵬為組織成員；同時給王洪杰的罪名也打了個五折——認定公訴六個罪名中的三個成立，即尋釁滋事罪，非法拘禁罪，隱匿會計憑證、會計賬簿、財務會計報告罪，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七年；李映、王強、劉素英被判無罪。

昌圖縣法院。張夢云攝

一審判決認為，王洪杰與原告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真實存在，其行為不符合“套路貸”的本質特征和詐騙罪的構成要件；王洪杰借用劉素英、王剛的名義提起民事訴訟，只是為了維護其真實存在債權的一種方式，并非毫無依據、無中生有，且未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故不構成虛假訴訟罪；現有證據不能認定王洪杰套取金融機構信貸資金轉貸他人、違法所得已達到50萬元的立案追訴標準，故不構成高利轉貸罪。

本案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提出的天價賠償請求未獲法院支持，均被駁回。一審判決認為，原告人未能提供相關證據，無事實和法律依據。

一審判決后，昌圖縣檢察院提出抗訴。王洪杰等被告人和原告人均不服，提起上訴。

2024年9月，鐵嶺市中級法院以昌圖縣法院原審判決事實不清為由，裁定撤銷該判決，發回重審。

2025年4月，昌圖縣檢察院因證據不足，決定撤回對李映、王強、劉素英的起訴；對本案詐騙罪、虛假訴訟罪不再指控；將起訴王洪杰的罪名變更為四個，除原一審判決認定的尋釁滋事罪，非法拘禁罪，隱匿會計憑證、會計賬簿、財務會計報告罪外，仍保留了高利轉貸罪的指控，且又增加了指控事實。

昌圖縣法院裁定準許撤回對李映、王強、劉素英的起訴；駁回了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對本案指控的詐騙罪、虛假訴訟罪的起訴。

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不服，再次提起上訴。2025年7月，鐵嶺中院認為原審裁定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準確，審判程序合法，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裁定。

王洪杰的家人稱，重一審啟動后，昌圖縣檢察院于2025年12月再次以已經撤回起訴的事實向法院補充起訴，指控王洪杰涉嫌妨害作證罪。

律師認為，昌圖縣檢察院對已經撤回起訴的事實，在沒有新事實、新證據的情況下，僅僅變更罪名再次起訴，違背了《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424條第3款的明文規定，系違法行為。在案客觀證據亦足以證明，王洪杰不構成妨害作證罪。

04

數名被告人稱被警員電擊生殖器、肛門

2025年11月18日，王洪杰等人涉惡案重一審在昌圖縣法院開庭。

“本案被告人均稱偵查階段遭到刑訊逼供，其中兩人被電擊致傷，申請進行傷情鑒定。”王洪杰的辯護律師劉校逢當庭提出，傷情鑒定對本案證據收集的合法性具有直接重大影響，法院在沒有開展傷情鑒定的情況下就決定開庭，涉嫌掩蓋偵查機關刑訊逼供的意圖非常明顯，已經嚴重影響了案件公正審理，且本案有三名被告人開庭前未收到傳票或通知書，程序嚴重違法，故申請合議庭集體回避。

辯護人提出集體回避申請后，本案還未進入實體審理，就被審判長匆匆宣布休庭。

王洪杰等人及其辯護律師申請傷情鑒定和合議庭回避，是因為本案多名被告人均提出辦案人員存在刑訊逼供、疲勞審訊等非法取證行為。

部分被告人遭受電擊做完筆錄后，因疫情原因看守所不收而被取保，回家當天用手機拍下了身上被電擊留下的傷痕。律師將照片提交法庭，并申請對傷痕成因進行鑒定，但司法機關一直不予鑒定，試圖強行推進庭審。”王洪杰等人的家屬向有關部門反映稱，王洪杰等人被抓到鐵嶺后，專案組辦案人員對王剛、王強、尚旭等人未經問話，分別將他們帶到其他房間，將衣服扒光后進行毆打，將頭踩在腳下，用電棍電擊生殖器、肛門、大腿內側、膝蓋、腳底等部位，不給吃飯，不讓睡覺。次日早上才開始錄口供，依據債務人惡意舉報的內容，有目的、針對性地編造訊問筆錄。

律師稱，尚旭于2020年9月18日被抓走后，在37天的審訊期內多次遭到刑訊逼供。辦案人員用兩根電棍同時電擊尚旭的生殖器、腿部、肛門，直到沒電。37天后，檢察院因證據不足，事實不清全案不予批捕。辦案人員為掩飾刑訊逼供傷痕，違法將拘留變更為“指居”，將王洪杰、尚旭、王剛、王強安排在賓館養傷，兩個月后才辦理取保。2022年7月6日，尚旭再次被抓走。

“辦案人員在2024年12月4日提審尚旭，做筆錄之前，曾向其道歉。”這被律師視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間接證據，要求法院調取看守所監控。“警察在提審嫌疑人的時候，沒有必要向其道歉。”

杜鵬于2022年2月23日被取保回家當天，家人發現其胸部、背部有傷痕并進行了拍照，其稱是被辦案人員電擊所致。

辯護律師認為，應當對尚旭、杜鵬身上的傷痕形成原因進行鑒定，進而確定偵查機關是否存在刑訊逼供行為，是否要將相關證據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這直接關系到本案證據的合法性和法律事實的認定。

杜鵬家人稱杜鵬遭電擊致傷。受訪者提供

昌圖縣法院在一審判決中認為，“現有證據不能證明公安機關有刑訊逼供行為”，對非法證據排除申請不予支持。但辯護律師指出，偵查機關提交的訊問同步錄音錄像存在大量缺失，部分錄像沒有聲音。

“2025年8月14日，律師向昌圖縣法院提出了對杜鵬等人傷情成因進行鑒定的書面申請，然而該院未經鑒定就直接開庭審理。”王洪杰等人的家人稱，幾年來，他們一直向有關部門反映刑訊逼供問題，卻始終沒得到結論性答復。

被告人家人稱，正是因為辦案人員刑訊逼供制作筆錄，才出現了明明王強不在國內，但在尚旭、李映、李巖、王曉宇等多名被告人的訊問筆錄中，卻不約而同出現了王強在國內案發現場的虛假內容。公訴人雖然撤回了對王強的相關指控，但仍將上述刑訊逼供形成的非法證據，作為證明王洪杰等其他被告人有罪的證據予以當庭出示。

“司法機關為了讓提出排除非法證據申請的尚旭、杜鵬撤回申請，在2025年底為他們辦理了取保，讓他們認罪認罰。在本案重一審庭審過程中，昌圖法院以尚旭、杜鵬已撤回排非申請為由，不再對本案證據收集合法性問題進行審查。”

對此，王洪杰的辯護人劉校逢當庭提出異議，稱王洪杰一方有權對包括尚旭、杜鵬的訊問筆錄在內的全案證據提出排非申請：雖然尚旭、杜鵬撤回了排非申請，但是王洪杰及其辯護人并沒有撤回對尚旭、杜鵬訊問筆錄的排非申請。在王洪杰及其辯護人提出明確具體的線索和理由的情況下，法院應當啟動排非程序，對尚旭、杜鵬等人的訊問筆錄進行證據收集合法性的法庭調查。

05

辦案人員“跨越時空”“分身詢問”

更令律師質疑的是，本案多份詢問筆錄存在“跨越時空”“分身詢問”“復制粘貼”的情況，且不能作出合理解釋，相關詢問筆錄依法不能作為定案依據。

劉校逢在重一審庭審中指出，2020年6月4日，兩名偵查人員在新賓縣平頂山鎮淏龍畜牧養殖有限公司詢問證人丁某，時間為12時20分至14時50分。2分鐘后，兩人又出現在新賓縣葦子峪鎮撫順市塬浩糧油加工有限公司，詢問證人于某臣，時間為14時52分至15時30分。“百度地圖”顯示，兩地相距38.9公里，駕車需要1小時12分鐘。“但偵查人員卻能在兩分鐘內趕到，時速高達1167公里/小時，居然比飛機還快。”

同日，另一組兩名偵查人員也出現類似情況：13時30分至14時20分在新賓縣平頂山鎮國吉華豬場詢問證人董某順，45分鐘后出現在葦子峪鎮，詢問被害人單俊安，時間為2020年6月4日15時05分至15時35分。“百度地圖”顯示，兩地相距43.4公里，駕車需要1小時9分鐘。“但偵查人員在前次筆錄結束后45分鐘就開始了新的詢問，還不算在詢問后所需的收拾材料時間，以及下一次詢問前需要的必要準備時間。”

律師當庭指出，偵查人員還存在復制、粘貼筆錄的情況。比如在公訴人出示的妨害作證罪的證據中，偵查人員對高某2019年9月18日的詢問筆錄和對韓某發2019年9月20日的詢問筆錄中，就存在這種情況，甚至連名字都沒有換過來，這種詢問筆錄顯然不具有真實性。

被告人家人還反映，辦案人員為了獲取本案被害人證言，硬靠黑惡犯罪，人為拔高拼湊業績指標，還存在給被害人購買土特產，讓被害人“配合”做筆錄的情況。

06

債務人被指為逃債誣告陷害債權人

“這些債務人均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有的企業早就經營困難，欠了一堆錢。”王洪杰的家人稱，債務人的公司存在大量未履行債務，均被限制高消費。“他們不是在維權，是想把民間借貸糾紛變成涉惡刑事案件，不用還錢！”

王洪杰的家人稱，單俊安向王洪杰公司過橋貸款前就已資不抵債，卻謊稱企業年利潤千萬，并向偵查機關作虛假陳述；王鵬借款時屬于無能力償還，卻欺騙王洪杰，其借款實際被用于償還其他個人借款和信用社貸款，無力償還后又編造王洪杰斷貸、空白合同、逼迫簽約等情節；國吉華以經營豬場為名，不斷套取銀行貸款和個人借款進行放貸，被多方要債，在沒有償還能力的情況下騙取王洪杰借款，為逃避債務惡意誣陷王洪杰等人。

鐵嶺中院。張夢云攝

辯護人認為，相關債權債務經法院判決、調解和執行，均屬合法。部分債務人為達到不還錢的目的，通過微信群惡意串聯，誣告陷害王洪杰等人，企圖利用掃黑除惡行動“以刑化債”。

相關錄音證據顯示，部分債務人在微信群內教唆、指導群成員虛構王洪杰等人違法犯罪活動細節，企圖統一口徑，串通編造虛假證言；在群內公開辱罵公檢法機關及工作人員，鼓動群成員利用信訪政策，策劃以“實名舉報”的方式向有關部門施加壓力，并試圖集結人員上訪，通過施壓而非事實來影響案件；在群內討論并通過發布、轉發不實視頻內容進行網絡炒作，意圖制造輿論壓力。

“本案完全是人為策劃和干預司法的結果，案發至今已經五年多了，仍未走出一審程序。”王洪杰等人的家人稱，“希望司法機關不要再無期限拖延，還王洪杰等人一個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