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道彎看大河之治（深閱讀）

本報記者 王 浩 張文豪 宋朝軍

甘肅瑪曲縣，黃河“首曲”與濕地草原相映成趣。 瑪曲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黃河安瀾是中華兒女的千年期盼。”

人民治理黃河走過八十載。曾經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的黃河，如今安瀾奔涌，不僅實現連續26年不斷流，更實現了集生態、供水、防洪等多重功能于一體的高質量功能性不斷流。

與2020年相比，黃河流域萬元GDP用水量減少30%，萬元工業增加值用水量減少32%。“十五五”開局之年，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持續推進。

——編 者

黃河九曲十八彎，縈繞回轉，東流向海。

一道道彎里，地勢起伏、水勢跌宕、沃土沉淀，可見黃河之美，亦可見大河之險、治黃之難。

治理黃河，重在保護，要在治理。走進母親河臂彎，上中下游“共同抓好大保護，協同推進大治理”，幸福河的模樣逐漸清晰。

“第一彎”看草

草盛沙退，加強水源涵養

草原青青，河水清清。黃河“回眸”，在甘肅甘南藏族自治州瑪曲縣劃出一道433公里長的“大轉彎”。黃河“首曲”，也被稱為“天下黃河第一彎”。

在“第一彎”，無垠的草原像“吸水毯”，截流蓄水，防風固土，調節徑流。瑪曲縣擁有天然草地800多萬畝，是黃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養補給生態功能區。

39歲的道吉仁青在河曲馬場草原長大，從小跟著父輩放牧。那時候，牛群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一簇簇、一團團的草被啃得稀稀拉拉。

草退沙進，草原薄了，牛羊瘦了。大家都說：“再不能這樣養下去。”

縣里開展退牧還草、禁牧休牧、以草定畜，道吉仁青跟著學經驗，走上科學養殖的路子。

2021年，縣里“萬頭牦牛”養殖基地建了起來，許多牧民的牦牛都住進“集體宿舍”。暖棚敞亮透風，過冬不愁。牦牛身上掛著“身份證”，飼料、疫苗、生長情況記得明明白白。

道吉仁青家的牦牛少養了一半，算了下賬，還是劃算：圈養散養結合，飼料科學搭配，牦牛吃得好、長得快，收入實實在在漲了。

減畜轉型，瑪曲縣逐漸實現動態草畜平衡，疲憊的草原得以休養生息。

退化的草原如何治？馬春林講起了戰黃沙、治草原的故事。

馬春林是瑪曲縣自然資源局干部。10多年前，大家到甘肅民勤等地學的治沙技術，搬到瑪曲草原上，發現“水土不服”，“高寒缺氧、風大霜重，普通的草方格扛不住。”

如何因地制宜？瑪曲縣一點點探索總結出高寒沙化草地治理技術方法。“先整地，用草方格‘鎖’流沙，再栽種山生柳、沙棘等。”馬春林講起升級版草方格。

灌木叢的根扎得深、防風面積大，搭配上混播牧草、覆土施肥、土壤改良等措施，草綠了，沙退了。瑪曲縣草原綜合植被蓋度達98.3%，黃河水源補給能力大幅提升。

上游是黃河徑流主要來源區，守護“蓄水池”，事關母親河的生態健康。水利部黃河水利委員會有關負責人介紹，上游地區強化禁牧封育等措施，推動以草定畜、定牧、定耕，加強重點區域荒漠化治理，保護重要水源補給地，為黃河高質量功能性不斷流提供了有力保障。

“幾字彎”看沙

植綠固沙，調整水沙關系

黃河東行，遇上賀蘭山、陰山、呂梁山，拐出“幾字彎”，十大孔兌直入其中。

“孔兌，是蒙古語‘山洪溝’的意思，十大孔兌是黃河的10條一級支流。”內蒙古自治區達拉特旗水利局水保室主任王利軍是“老水利”，參加工作后一直和孔兌打交道，“孔兌旱時是干沙灘，雨來成山洪溝，洪水一路裹著泥沙入黃河，嚴重時能堵出一座沙壩。”

黃河之“黃”，在于水沙關系不協調。

十大孔兌流經丘陵區、風沙區、平原區，溝壑縱橫、水少沙多，一度每年向黃河輸送泥沙約2700萬噸，約占入黃泥沙總量的1/10。

西柳溝是其中一條，從達拉特旗昭君鎮柴登嘎查流過。柴登嘎查挨著庫布其沙漠，黨支部書記奇斗林記得真切：過去，暴雨來襲后，洪水陡漲，裹泥夾沙；到了風沙天，遮天蔽日，白天要點燈，碗里都是沙。

要實現黃河長久安瀾，必須緊緊抓住水沙關系調節這個“牛鼻子”。

一場系統治理水土流失的行動在十大孔兌持續展開，水利部門給孔兌上中下游開出不同的方子——

上游多丘陵，山頂植樹造林戴“帽子”，山坡退耕種草披“袍子”，山腰種植檸條系“帶子”，山溝建淤地壩穿“靴子”；中游風沙大，建人工沙障、防護林草帶，防風固沙；下游孔兌入黃，重點筑牢堤防，提升防洪能力。

實招見效，柴登嘎查已綠色綿延，草固沙、林擋風、堤護水。

內蒙古自治區水利廳有關負責人表示，“十四五”時期，全區各級累計安排資金13.79億元實施綜合治理，十大孔兌區域水土保持率達60.70%，水土流失治理取得顯著成效，有效降低入黃泥沙量。

山水林田湖草沙，以治沙帶動全要素治理。水利部黃河水利委員會督促指導地方實施小流域綜合治理、淤地壩建設、坡耕地綜合整治等。黃土高原不斷染綠，“十四五”時期，黃河流域水土保持率達69.75%，比2020年提升2.81個百分點。

“最后一道彎”看水

“擰”緊閥門，用水精打細算

豫東平原，黃河下游，流轉回旋，劃出大河“最后一道彎”。

河南蘭考縣，焦裕祿帶領群眾治理“三害”的地方。戰風沙、排內澇、治鹽堿之后的蘭考，綠韻水靈，農田延綿。田中青青麥苗飲的就是黃河水。

水來自三義寨引黃灌區。灌區歷經多次改造，渠道襯砌、灌排結合。

渠系暢通，設備升級。蘭考縣紅廟鎮，高標準農田里“長”著智能水肥一體化設備，農民澆地靠“指尖”。“黃河水到我家的田里，時間縮短2/3，每畝省水超三成，增產不增水。”種糧大戶柴嚴說。

從田間到車間，水龍頭都“擰”得緊。

在光大環保能源(蘭考)有限公司，反滲透膜系統優化運行，減少源頭取水；優化工藝流程，減少中途耗水。公司各項用水指標均實現穩步下降。

“用水紅線倒逼節水。”蘭考縣水利局有關負責人介紹，縣里全年分配引黃用水指標9500萬立方米，留住天上水、調蓄地表水、節約地下水、利用再生水，精打細算用好黃河水。蘭考縣將抓節水、護安瀾、“清四亂”(清理亂占、亂采、亂堆、亂建)結合起來，恢復河湖水域岸線生態功能。

量水而行、節水優先，不只是在蘭考。

黃河流域最大的矛盾是水資源短缺。有組數據：黃河流域以全國2%的水資源，承擔著全國12%的人口、17%的耕地、50多座大中城市的供水任務。“有多少湯泡多少饃”是根本出路。

定好“有多少湯”。1999年黃河實施干流水量統一調度，在全國大江大河中開先例。多年實踐，經驗日臻完善。“國家對黃河水量實行統一配置”，寫入黃河保護法。

再定“泡多少饃”。以“八七”分水方案為基礎，將全部用水指標細化到地市、干支流，同時堅決抑制不合理用水需求，累計壓減閑置水量約13億立方米。

水利部黃河水利委員會有關負責人表示，沿黃各地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產，用好黃河水，新時代“黃河大合唱”更加嘹亮，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根基不斷夯實。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5日 0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