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校園不向公眾開放，城市更新何以有更高境界？

不久前，當清華大學前副教授、哥倫比亞大學博士鄭毓煌將北京大學緊閉的校門與哈佛大學敞開的校門并置對比時，這條僅40余秒的短視頻迅速引爆全網，收獲近千萬次播放、40余萬次轉發。“大學屬于所有納稅人，我覺得大學不對外開放，是件很荒唐的事情”，鄭毓煌在視頻中反復強調這一觀點。隨后，他發起“校門實驗”，實地走訪了國內26所大學，并發布探訪視頻，進而發出“推動全國三千所公立大學校園全面開放”的呼吁。

今年五一節長假，鄭毓煌又實地走訪了上海交大、復旦、同濟、華師大、上海科技大學和華政等六所高校，用親身經歷為上海高校的開放程度打出了一份“測試單”。其實，關于“大學之門”要不要開放的討論，早已超越教育范疇，它事關城市更新的本質、公共資源的屬性，以及一個社會應有怎樣開放包容精神的問題。

同濟大學 圖源：網絡

本文所定義的“大學校園向公眾真正開放”，嚴格遵循兩項核心標準：一是完全無圍墻、無門禁，可自由通行（如湖南大學等）；二是雖有物理邊界，但在大門口憑身份證等有效證件即可即時刷卡或登記進入。那種需要提前預約、流程繁瑣、有各種限制，或僅能在外部觀看建筑、通過鏤空圍墻“窺園”的，均不屬于真正意義上的校園開放。

一、大學校園開放體現社會文明高度

放眼全球，大學校園開放早已是普遍共識。牛津、劍橋、哈佛、斯坦福等世界頂尖學府，雖對教學科研核心區域實施嚴格管控，但校園公共空間基本向公眾免費開放。如游客可以自由漫步在哈佛庭院，觸摸百年學府的歷史脈搏；斯坦福大學的棕櫚大道和胡佛塔早已成為舊金山灣區的標志性景點，每天吸引著成千上萬的訪客。這些大學之所以能屹立于世界之巔，不僅因其卓越的學術成就，還因其有開放包容的辦學胸襟。

圖源：斯坦福大學官網

就國內大學校園開放而言，是中國走向世界、深化對外開放的重要標志。但疫情之后，絕大多數公立大學的校門依然緊閉，或推行各種變相的“偽開放”——有的甚至需要提前3-7天預約，每天僅放出數百個名額；有的只允許參觀校園外圍道路，核心區域全部封閉；有的甚至只在特定節假日象征性開放數小時。正如鄭毓煌教授所言：“一扇校門的開與關，折射的不只是管理方式，而是一所大學、乃至一個國家對于教育本質的理解”。

上海交通大學 圖源：網絡

二、大學校園開放是城市更新的必然要求

城市更新絕非簡單的拆舊建新、修舊如舊、粉飾門面，其核心要義在于功能的煥新與公共空間的價值回歸。在以往的城市更新中，我們往往把關注點放在物理空間改造、內容更新和它產生的經濟效益上，比較忽視公共空間本身的社會價值。

大學校園作為公共財政支撐的優質公共資源，它向公眾開放，更具有廣泛的社會價值，更代表著城市更新的方向。但是長期以來，我國大多數公立大學都被高高的圍墻所包圍，成為城市中一座座封閉的“孤島”。這些圍墻不僅割裂了大學與社會的有機聯系，也造成了寶貴公共資源的巨大浪費。

物理空間的開放是“思想自由，學術自由”的一種象征。當大學校園真正向公眾敞開大門之時，知識不再被圍墻禁錮，思想的火花將在更廣闊的空間碰撞。市民可以走進校園，聆聽學術講座、參觀博物館和展覽館，使用圖書館和運動場館；大學生也可以走出校園，深入了解社會現實，積極參與社會實踐。這種雙向的交流與互動，既能提升市民的文化素養，也能為大學注入創新活力。而那些需要提前預約、有種種限制的“偽開放”，本質上仍將公眾視為“不速之客”，無法實現真正的公共資源共享與思想交流。

圖源：上海理工大學

三、大學校園是城市人文熏陶的大課堂

經過幾十年、上百年積淀的大學校園，是最生動的沉浸式、體驗式和互動式人文熏陶課堂。對于青少年而言，走進大學校園，感受濃厚的學術氛圍和文化氣息，能夠極大地激發他們的學習熱情，幫助他們樹立人生理想；家長帶著孩子走進名校，往往會在孩子們心中播下一顆“大學夢”的種子，點燃他們對知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憧憬。對于成年人來說，大學校園也是終身學習的理想場所。退休老人可以在校園里散步、鍛煉、參加各類文化活動；職場人士可以利用業余時間走進課堂，學習新知識、新技能。

這種全民共享的公共空間和教育資源，能夠極大地提升整個社會的文化水平和文明程度。因此，真正的大學校園開放，應該是無門檻的，讓每一個渴望知識的人都能隨時走進大學校園，感受知識的魅力。

四、大學校園開放并非國外的“專利”

筆者若干年前因有事去過長沙的一家研究院，順便到它邊上的湖南大學和湖南師范大學走了走，發現這兩所大學完全沒有圍墻、與城市融為一體，感到非常好奇和驚訝。在岳麓山下，校園與城市街區無縫銜接，無圍墻、無門禁、無預約，全天候向公眾開放，操場、圖書館、食堂、文化場館與周邊居民深度共享。在這里，大學不再是孤立的象牙塔，而是城市生態的一個組成部分，真正實現了“大學因城市而興，城市因大學而盛”。帶著疑惑，筆者走近一些建筑觀察，發現學校辦公樓、教學樓、科研樓門口是有門禁、有安保的，其它地方則完全開放，妥善解決了維護正常教學秩序與向公眾開放可能帶來的問題。據悉開放數十年來，這兩所大學從未發生過影響教學秩序的重大安全事件，反而成為了長沙最具魅力的城市名片。

圖源：湖南大學

根據鄭毓煌教授2025年發布的“校門實驗”結果，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中國農業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林業大學、中國礦業大學（北京）等5所985、211名校已實現民眾不用預約，刷身份證直接入校。證明了大學校園開放與教學科研秩序之間并不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開放之后，這些學校也沒有出現人滿為患和影響教學秩序的負面情況，反而贏得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贊譽。

圖源：北京林業大學

有一個消息非常值得點贊，據媒體報道，武漢大學從今年5月13日開始，開放所有的校門，公眾周一至周日憑身份證入校，體現出武大領風氣之先的開放、包容和自信。

武漢大學 圖源：網絡

五、上海的大學校園開放更刻不容緩

截至2026年4月，據悉上海已有約30所高校實現了市民“憑身份證即時刷卡或登記入校”。對此，社會知曉度怎樣、實際執行情況又如何？想必公眾會有感受和評價。

走在前列的是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2021年，該校區拆除全部圍墻，主動融入“一江一河”全線貫通的城市更新。如今，蘇州河華政段已成為上海最具魅力的公共空間之一，市民可以沿著蘇州河自由漫步，欣賞百年歷史建筑，感受法治文化的熏陶。華政長寧校區也因此被譽為“最開放的公共空間、最高雅的歷史建筑、最美麗的校園景觀、最高端的法治教育基地”。開放近五年來，該校區累計接待市民和游客超過500萬人次，成為上海城市更新的標桿項目。

圖源：上海發布

復旦大學管理學院政立院區則采取了“無圍墻大學”的新模式。2024年啟用新校區，沒有圍墻、沒有校門，市民能像逛街一樣逛大學。校區與周邊的科技園區和公共社區深度融合，教學區設置門禁保障教學秩序，而劇院、博物館、運動中心等服務功能區則全部面向公眾開放，成為“15分鐘社區生活圈”的重要組成部分。

圖源：復旦大學

上海音樂學院淮海路校區不僅拆除了沿淮海路的圍墻，將歷史保護建筑、3300平方米的“上音花園”、城市文化新地標的上音歌劇院和上音校園貫通開放，形成沿淮海路、汾陽路一帶歷史與藝術融合交匯的開放綜合體。市民可以憑身份證即時走進上音校園，欣賞音樂演出，參觀音樂博物館，感受藝術的魅力。

圖源：上海音樂學院

大學校園向公眾開放，對上海而言，更具有特殊而深遠的意義。首先，它是上海這座以“開放而興”城市的精髓所在，上海要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創中心，試想，如果連大學校園開放都做不到，何以使大學成為創新的策源地？其次，它也是城市更新的重要目的，把優質公共空間還給社會、服務公眾，本身就是城市更新的根本要義所在。而且，這種城市更新是用做“減法”方式，取得“加法”效果的創新之舉：即在不新建校園的情況下，用“開放”實現了對社會、民眾和學校都得“增量”的結果。第三，它是上海建設國際文化大都市的重要舉措。能夠極大豐富魔都的文化內涵，提升上海的文化品位。最后，也是上海推動校區、園區、城區融合的重要途徑。通過校園開放，促進大學與城市的深度融合，實現資源共享、優勢互補、共同發展。

六、大學校園開放仍需要各方共同推動

從實際情況看，大學校園開放還有不少觀念上、認識上和行動上的障礙，特別是在認知上，存在不少誤區：

一是把“開放”等同于“完全放開”。認為校園開放就是取消所有限制，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進出校園，導致校園秩序混亂、安全隱患增多。這種非黑即白的思維方式，忽視了“有序開放”的可能性；

二是把“安全”等同于“封閉”。將安全與封閉劃等號，更是一種懶政思維。湖南大學、湖南師范大學都沒圍墻，但校園秩序井然、安全狀況良好。這說明開放與安全并非不可兼得，關鍵在于管理水平；

三是把“管理”等同于“限制”。名曰開放，實際上想法子限制校外人員的活動范圍和內容，這種忽視大學社會服務功能的做法，與大學的辦學理念也背道而馳。

大學是城市的靈魂，城市是大學的土壤。一所沒有圍墻的大學，才能真正融入城市，服務社會；一座擁有開放大學的城市，才能更有文化底蘊和創新活力。上海作為一座國際化大都市，擁有一批全國乃至世界知名的高等學府。這些高校不僅是培養人才的搖籃，也是城市寶貴的公共空間和社會資源。推動大學校園有序開放，讓更多市民能夠走進大學、感受大學、共享大學資源，是上海建設具有世界影響力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應有之義。

當然，校園開放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政府、高校、市民三方共同努力。政府要加強頂層設計，出臺相關政策，明確責任劃分，為高校開放提供支持和保障；高校要轉變管理理念，提升治理能力，探索適合自身實際的開放模式；市民要提高文明素養，自覺遵守校園規定，共同維護校園秩序。

華東師范大學（中山北路校區） 圖源：網絡

打開大學校園之門，是城市更新的更高境界，也是文明進步的必然趨勢。真正的開放，不是象征性的、名義上的開放，而是無門檻的、常態化的開放。當大學校園不再被圍墻所包圍，當公共資源能夠被市民共享，當大學與城市融為一體，上海這座城市一定會更加美好。

原創作者：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員 夏雨

責任編輯：胡珊毓

策劃審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