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北京,人民大會堂。今年40歲、來自崇陽縣雋青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的技術員程艷,接過“全國五一勞動獎章”。
燈光打在她身上,那是一件普通的米色外套,襯著一張被田埂的風吹得略顯粗糙的臉。
現場掌聲如潮。而她想起的,卻是六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個人坐在十平米的小木棚里,對著賬本發呆,手里攥著最后幾百塊錢,不知道明天的種子錢從哪里來。
她沒有流淚。她從不輕易流淚。
她只是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再難,我也挺過來了!”
回鄉:一個“紅三代”的逆向選擇
程艷身上流著軍人的血。
她的外曾祖父犧牲在解放前夕的天津戰役,祖父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立下二等功,至死沒向政府提過任何要求。作為“紅三代”,她本可以在大城市繼續優渥的生活。
2010年,大學畢業的程艷先后在上海、深圳、溫州打拼。她從品管員干起,一路做到區域銷售經理,月薪過萬。周末她還擺地攤賣服裝,一天能賺三五百塊。她是家中長女,兩個妹妹的大學費用全由她一個人扛著。
那是打工經濟的黃金年代。村里年輕人像潮水一樣往外涌,留下一片又一片荒田。
每次回鄉,程艷都睡不著覺。
吳城村——位于崇陽縣雋水河與青山河交匯處,兩河夾一洲,自古是膏腴之地。一千八百年前,這里是三國吳主孫權屯營練兵、揮師北上火燒赤壁的策源地。然而千年烽煙散盡,這片英雄的土地卻在現代浪潮中漸漸沉寂。
“80后不愿種,90后不會種,00后不談種。”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2014年,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決定:辭職,回村,競選村干部。
父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我們好不容易從農村進了城,你個女仔歸來作么田?”
鄰居大媽也問:“大家都往外跑,你為什么要回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報名,一家一戶地走訪,一聲一聲喊“大伯、大媽”。有人嘲笑她“乳臭未干”,她悄悄擦干眼淚,繼續走。
那一年秋天,她高票當選村婦聯主席。
2021年,她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她在入黨申請書里寫道:“黨員不是拿來炫耀的,是拿來扛事的。”
扎根:一頂瓜棚,一個人,六年
剛回村那幾年,村里沒什么變化。荒地還是荒地,窮的還是窮。
程艷急。
2019年,她決定自己先蹚一條路——創辦雋青家庭農場。
沒有資金,她把自己的保單、房子、車子全部抵押,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有人勸她:“你一個女娃子,搞什么農場,賠了怎么辦?”
她說:“賠了我就去打工還賬,但我不能看著地一直荒著。”
沒有場地,她在一塊荒地上搭起一頂十余平方米的小木棚,吃在田間、住在地頭。夏天蚊蟲叮咬,冬天寒風灌進來,她裹著軍大衣繼續看賬本。
“有時候累得真想哭,但哭完還得干。”她說。
頭兩年,她種香米、種油菜,雖然比傳統種植收益高一些,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科技附加值太低,鄉親們掙的還是辛苦錢。
轉機來自一個偶然的電話。
她的丈夫在一次采訪中結識了崇陽籍農業專家、華中農業大學校長嚴建兵。丈夫回家說:“你可以種點水果玉米,有一位世界級的玉米專家是咱崇陽人。”
程艷輾轉聯系上嚴建兵。沒過多久,這位華農校長真的帶著23人的專家團隊,出現在吳城村的田埂上。
嚴建兵后來回憶起那次見面:“一個弱女子的誠心和決心打動了我。”
他的團隊對土壤和水質做了細致檢測,發現這里非常適合種植鮮食水果玉米。他當場贈送了價值2萬多元的種子。
第一次試種,大獲成功。
那種玉米叫“華耐白甜509”,可以當水果生吃。掰一個,剝開咬下——甜脆爆漿,滿口清香。畝產三千棒,高峰時一根賣到10塊錢,效益是傳統玉米的近十倍。
程艷說:“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從此,她的農場成為華中地區首家規模化種植超甜水果玉米的大戶,也成為華中農業大學對口支援咸寧鄉村振興的唯一示范窗口。
六年過去,那頂小木棚早已變成標準化廠房。當初的幾畝試驗田,擴展到近三千畝流轉土地、六千畝循環種植。累計固定投資近千萬元,年銷售額超千萬元。
可程艷還是那個程艷。每天早上5點起床,先到地里轉一圈,再回來吃早飯。她的手機24小時開機,村民隨時可以打電話找她。
“她哪像個老板?她比我們起得還早,干得還累。”村民孫員民這樣說。
共富: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遠
程艷心里裝著的,不只是她一個人的農場。
她摸索出了一條“村組集體+家庭農場+農戶+高校”的發展模式。鄉親們把土地流轉給農場,拿租金;到農場務工,掙工資;年底還有分紅。
孫員民、劉霞會,年近六十,常年在農場務工。加上醫療養老保險,每人年收入五萬多元。有的家庭夫妻倆、父子倆都在農場,年收入輕輕松松過十萬。
“以前出去打工,一年到頭見不著孩子。如今在‘家門口’就把錢掙了,還能照顧老人小孩。”劉霞會說起程艷,眼眶泛紅,“她是我們的福星。”
每次發勞務報酬,是村里最熱鬧的時候。程艷十幾萬、幾十萬地往外拿現金,六年來從不拖欠。務工費從最初的每天80元漲到了120元,一年四季有活干,連周邊村莊的閑置勞動力都跑來打工。
“機器一響,黃金萬兩;機器下田,黃金滿田。”這句話在吳城村口口相傳,成了鄉親們給程艷的最高評價。
近六年,雋青農場累計帶動當地群眾就近就業2.56萬人次,人均增收5000元以上,帶動脫貧戶51戶、種植大戶32戶。村級集體收入超20萬元,每年大幅增長。
程艷還成立合作社,在全縣范圍內發展訂單玉米種植。今年,兩千多畝丘陵荒地種下了高蛋白玉米,精播機和無人機協同作業,昔日的撂荒地煥發出勃勃生機。
“你種我收、全程托底”——這種訂單模式,讓越來越多像她這樣的“新農人”敢于流轉、復耕荒地。
有人問她:“你一個丫頭,工資不夠油錢,從早忙到黑圖個啥?”
她說:“就喜歡看鄉親們的笑臉。”
泥土與遠方:一位共產黨員的田野答卷
程艷的榮譽越攢越多。
從縣、市到省五一勞動獎章,從縣、市到省三八紅旗手;她獲得“荊楚最美家庭”“最美回鄉人”“崇陽楷模”“市縣優秀青年拔尖人才”等稱號。今年3月,她的農場榮獲“全國巾幗文明崗”。如今,她又走進人民大會堂,領取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全國五一巾幗標兵雙份至高無上的榮譽。
她還是咸寧市人大代表、市人大農業委員會委員。
這些身份對她來說,不是光環,是擔子。
她自掏腰包為村里修路、裝路燈、拉網線、通水電。她四處奔走爭取項目,把機耕路修成高標準田間路,加固河堤,安裝殺蟲燈。
她教村民種植技術,免費分發種子,幫他們找銷路。
“把鄉村振興的論文寫在田野上。”這是程艷常說的話。她不是說說而已,她是真的寫在了每一寸土地上。
2024年,一場大洪水沖進農場。上百畝早稻絕收,農機被淹。她站在田埂上,看著一片汪洋,沉默了很久。
“農業是靠天吃飯,但人不能靠天吃飯。”第二天,她就跑去找政府申請救災補貼,同時組織村民搶排積水、補種改種。
那一年,農場挺過來了。她說:“越是難,越要迎難而上。”
今年開春,雋青農場開始跨區域種植。在崇陽縣路口、白霓、青山等7個鄉鎮的15個村,通過全域國土綜合整治項目,聯合種植高蛋白玉米和生食玉米三千多畝,預計激活當地用工兩萬余人次。
“他們都說,我像一只田埂上的頭雁,可一只頭雁是孤雁,成排成行才是雁群。”程艷說,她的夢想,早已超越了一個農場的邊界。
眼下的崇陽,玉米苗正破土而出。一行行嫩綠的苗,從泥土里探出頭來,向著陽光生長。
這是程艷最熟悉的畫面,也是她最安心的畫面。
土地不會騙人。你付出一分,它就回報一分。
程艷說,從人民大會堂回來,她還會回到那片田埂上,彎下腰,繼續做她做了十二年的事:
把種子埋進土里,等它發芽、開花、結果。
把根扎進泥土,把心交給鄉親。
【后記】
她把都市的霓虹還給繁華,把自己還給泥土。
一個人,一片荒蕪的土地,一根改變命運的玉米。
這不是神話,這是程艷用六年時間在鄂南山鄉寫下的真實故事。
她的樸素,像一塊泥土;她的堅韌,像一株莊稼;她的夢想,像春天田野里無邊無際的青苗。
她讓荒田重新長滿莊稼,讓留守的老人有了笑聲,讓外出的年輕人開始回頭。
從三國屯營練兵場,到2026年初夏的人民大會堂——程艷沒有千軍萬馬,卻帶領成千上萬的鄉親走出一條致富路。
路還有多長?——路就在腳下。
山還有多高?——山已長滿青苗。
這,就是一位共產黨員寫給大地的答卷。
咸寧日報記者 馬麗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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