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洪飛,八零年出生在遼寧省葫蘆島黃土坎子鄉管轄內的一個叫王家臥鋪的小自然屯里。
我們屯子不大,有二百多戶人家, 82年時土地剛剛分田到戶,村子里的人們個個勤勞能干,生怕自家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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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生產在生產隊沒解體的時候是生產隊長,那對種地可有研究了,分田到戶后,父親在集市上買來了幾十棵桃樹苗,栽種在了小荒山那片山地上,別看是山地,土質可不薄,還是黑土地呢,一棵棵小桃樹長的可快了。86年的時候,小桃樹就能結一些桃子了,桃子又大圓,咬上一口真甜。父親常說,這桃子啊,以后能供我兒上學。母親也笑得合不攏嘴,夸父親有遠見。父親對我和母親說:“這桃子每年夏季六月份成熟,故,得名六月鮮。”
87年的夏天,終于盼到了桃子成熟的日子。
那天下午,天氣特別熱,蟬鳴得格外聒噪。父親和母親帶著我進了桃園,把那幾十棵桃樹上最大,最紅的桃子小心翼翼的摘下來,碼到了事先墊好青草的摟子里。整整兩大筐桃子,碼完了上面又重新蓋上了一層青草。
第二天早晨,天還黝黑沒有亮光的時候,父親就拿了條破毛巾墊在肩上,挑著兩筐重重的桃子出發了,扁擔在父親的肩上發出執拗執拗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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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追出去兩步:“早點回,日頭毒。”父親“嗯”了一聲,身影就融進了黎明前那片灰撲撲的顏色里。
日頭爬過屋頂,又漸漸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我趴在樹蔭下的涼席上,心里盤算著父親回來會不會給我帶那份一錢一顆的水果糖。母親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布殼,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時不時地,她抬起頭,朝門外的大路望一眼。
終于,在夕陽把西天燒成一片橘紅的時候,父親的身影出現在了路口。我和母親幾乎同時站了起來。但下一刻,我們都愣住了。
父親不是挑著空筐回來的。兩個籮筐依舊沉甸甸地壓著扁擔,一前一后。只是,前面那個籮筐里,坐著一個孩子。后面的筐里放了一塊大石頭。
那孩子約莫三四歲,穿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背心,一條肥大的短褲,渾身沾滿了泥污和灰土,頭發亂蓬蓬地結成了綹。他怯生生地坐在筐里,小手緊緊抓著筐沿。唯獨那雙眼睛,出奇地清亮,像我們后山石縫里淌出來的那股泉水,澄澈見底,此刻正帶著一絲驚恐和茫然,望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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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模樣也狼狽,汗水在他古銅色的臉上沖開一道道泥溝,褂子后背濕透,緊貼在脊梁上。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擔子,仿佛那筐里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母親忙上前一步問:“這是咋回事,母親手指著孩子問?這誰家的孩子啊,哪來的?”
父親用搭在肩上的汗巾胡亂擦了把臉,喘著粗氣說:“在集上撿的。”
原來今天集市上人特別多,父親的桃子成色又好,很快賣了大半,快到中午的時候,集市上又上了一撥人,父親的桃子就賣沒了。他正準備收拾擔子回家的時候,就看見這孩子蜷縮在一個桃子筐后面,開始父親忙著賣桃沒注意,收拾筐的時候才看到,他當時哭得嗓子都啞了,周圍圍了幾個人指指點點,都說這孩子怕是被扔掉的,瞅著有好一陣了。有人去找了集市管理的人,可人家也管不了這糊涂賬。人群議論一陣,也就漸漸散了。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塵土里,小臉上眼淚混著泥土,劃出一道道白痕。
父親心軟,看不下去。他蹲下身,正好看到在那堆墊筐的青草里還有一個大紅桃子,可能是父親著急落下的。父親把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遞過去。孩子起初害怕,往后縮,但抵不住那桃子的香甜誘惑,慢慢伸出了小黑手。父親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給他喝了點自己帶的水。孩子不哭了,就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
集市上的人勸父親:“老哥,別惹麻煩,一看就是家里養不起或者超生扔下的,你管不過來。”父親看著那孩子依賴地抓著他褲腳的小手,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他試著走開幾步,那孩子就癟著嘴,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父親嘆了口氣,折返回來,沒辦法把孩子先讓孩子坐在筐里,為了平衡又撿了塊兒大石頭放在另一個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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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父親挑著孩子,和筐走街串巷,又去了附近好幾個村莊打聽有沒有哪家丟孩子的,結果都一無所獲。
父親沒辦法,直到天到傍晚了才把這筐“心事”挑回家。
母親聽完,半晌沒說話。她看著那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父親那張疲憊卻寫滿“我沒辦法”的臉上。她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對生活的無奈,有對未來的憂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造孽啊……”母親喃喃道,她終究也是個心軟的人。她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灶房,開始燒水。
那個晚上,我們家氣氛異常。父親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母親在灶房里,把那個臟兮兮的孩子剝光,用溫熱的水給他擦洗。我趴在木盆邊好奇地看著,熱水淌過,露出孩子白皙的皮膚,只是身上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母親給他換上我小時候穿過的舊衣服,雖然打了補丁,但干凈清爽。
晚飯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窩頭,咸菜絲切得比往常更細。母親把稠的粥舀了一碗,遞給那孩子。他顯然是餓極了,顧不上燙,吸溜吸溜地喝起來,小手緊緊捧著碗。喝完了,還用舌頭把碗邊舔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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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孩子被安排跟我睡。他在黑暗中,忽然小聲地啜泣起來,喊著“媽媽”。我被他哭得心煩,又有點可憐他,笨拙地拍了拍他。他往我身邊湊了湊,帶著皂角味的溫熱身體微微發抖,后來不知怎么就睡著了。
第二天,父親和母親出又出門了,臨走時交代我看好這個小孩子。父母親抱著孩子去了村長家,又去了鄉里。幾天下來,消息反饋回來:附近幾個村鎮,都沒有人家報案丟孩子,這年頭,丟棄孩子,尤其是男孩(雖然他家扔了,但別人撿到或許愿意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派出所的同志也登記了,但說希望渺茫。
這孩子,就像一顆無意間被風吹進我家貧瘠院落的種子,暫時找不到原來的地方,就這么留了下來。父親給他取了個小名,叫“留娃”。
留娃的到來,讓本就拮據的家更加捉襟見肘。多一張嘴吃飯,就是天大的事。父母的眉頭鎖得更緊了。為了多掙些錢,父親在農閑時去給磚窯搬磚,母親則接了些幫人縫補漿洗的活計。我放學后的任務也多了一項——帶著留娃玩。
起初,我對這個分走我食物、父母關注,還害得父親沒賣掉桃子的“小累贅”很有意見。但留娃很乖,不哭不鬧,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嘴里還不停的喊著“哥哥,哥哥”。我挖野菜,他幫我提籃子;我喂雞,他蹲在旁邊看;我寫作業,他就在一邊安靜地玩石子。他那雙清亮的眼睛,總是充滿信任和依賴地看著我。慢慢地,我心里那點不情愿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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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清苦卻平靜地過著。直到留娃來家的第二個年頭,發生了一件事。
那是初春,留娃著涼發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渾身抽搐。村里的赤腳醫生看了,直搖頭,說怕是急性肺炎,得趕緊送鎮衛生院。那天夜里下著瓢潑大雨,父親二話沒說,用雨布把留娃裹嚴實,背在背上,母親撐著破傘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了雨幕里。
我在家等著,又怕又冷。那一夜格外漫長。天亮時分,父母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來,渾身濕透,沾滿泥漿。萬幸,留娃救過來了。母親說,在醫院,父親把家里僅有的幾十塊錢積蓄全都掏了出來,眼睛都沒眨一下。看著病床上呼吸平穩的留娃,父親對母親說:“一條命啊,既然到了咱家,就是緣分,咱得管到底。”
從那以后,我感覺到,父母對留娃,真正有了視如己出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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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娃一天天長大,父親給他取名王紅軍,很快到了上學的年齡。家里同時供兩個孩子讀書,壓力如山。父親煙抽得更兇了,母親的白發也多了起來。但他們從沒說過讓誰輟學的話。父親只是更拼命地干活,母親則養了更多的雞鴨。我和劉娃也懂事,放學了就搶著干家務、打豬草。
留娃讀書格外用功,他的聰明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預料。從小學到初中,他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獎狀貼滿了家里那面土墻。老師們都說,這孩子是個讀書的料,將來肯定有出息。父親每次聽到這些話,黝黑的臉上總會露出難得的、欣慰的笑容,搓著粗糙的大手說:“好,好,有出息好。”
我高中畢業后,沒能考上大學,回家開始幫父母種地,后來學了泥瓦匠手藝。
留娃則不負眾望,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后來又成了我們村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學生,學的是計算機專業。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父親捧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反復摩挲著,眼眶紅了。母親則一邊笑一邊抹眼淚。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留娃上大學靠的是助學貸款和獎學金,但他省吃儉用,還經常做兼職,時不時給家里寄點錢。父親總是不肯要,讓他自己吃好點。留娃在電話里說:“爸,媽,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我現在能掙錢了,你們該享享福了。”
大學畢業后,留娃去了南方一家很大的互聯網公司工作。他腦子活,肯鉆研,沒幾年就成了技術骨干,收入很高。他不僅很快還清了家里的債務,還把老家的舊房子翻修了,裝了電話,買了彩電、冰箱。村里人羨慕得不得了,都說我父親當年撿回來的不是累贅,是個“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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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卻還是老樣子,閑不住,侍弄著他的幾畝果園。只是臉上的皺紋舒展了許多,腰桿似乎也挺直了些。
2005年,我結婚了。留娃專門請假回來,忙前忙后,出錢出力,幫我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婚禮上,他端著酒杯,鄭重地敬父親和母親,聲音哽咽:“爸,媽,沒有你們當年那個桃,沒有這個家,我可能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角落了。是你們給了我第二條命。這里,永遠都是我的家。”他仰頭一飲而盡,淚水滾落下來。父親拍著他的背,母親則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2013年,留娃在南方省城買了房子,成了家。堅持要把父母接去享福。父親起初不肯,舍不得他的地和果園。后來留娃說:“爸,您和媽辛苦了一輩子,該歇歇了。地可以包出去,您要是悶了,我陪您去公園下棋。您得去給我看看新家啊。”好說歹說,父親才同意了。
送父母去省城那天,天氣很好。父親站在收拾得干干凈凈的院子里,環顧著這個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目光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釋然和滿足。母親絮絮叨叨地跟鄰居們告別,臉上洋溢著驕傲和幸福。
父母跟著留娃去了南方的新家,看著什么都不缺的新家,兩個老人就開始催著留娃娶媳婦,成家。
隔年,留娃和一個很對心的女同事結了婚。
2015年,弟弟留娃的孩子出生了,也都是父母親幫著帶,父母對這個小孫子稀罕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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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過年,父母,可能是年齡大了,突然想家。
留娃帶著父母,妻兒,回老家和我們一起過年。
父母雖然老了,但是精神特別好,看著兒孫們承歡膝下,笑得合不攏嘴巴!
我女兒已經考上大學了,兒子和十歲的侄子在一起聊的正歡,這畫面不禁讓我想起了87年那個黃昏,父親挑著擔子,一頭是臟兮兮的留娃,一頭是塊大石頭從夕陽里走回來的身影。那一刻的決定,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蕩漾開來,徹底改變了一個孩子的命運,也最終改變了我們整個家的軌跡。
弟弟留娃帶著父母和妻兒回南方省城的那天,
車子發動了,父母在車窗里向我們揮手。陽光灑在他們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我回頭,看了看自家新蓋的樓房,又看了看遠處那片由留娃出資、村里人合伙承包、如今已郁郁蔥蔥的現代化果園,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感慨。一個樸素的善念,就像父親當年無意中種下的一顆種子,歷經風雨,最終長成了參天大樹,蔭蔽了我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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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血緣,只有善良和親情的澆灌,那棵棵果樹必能結出甘甜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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