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這次帶對象回去,她在城里是律師,您可別在親戚面前給我掉鏈子。”趙明遠在電話里把未婚妻的人設吹得天花亂墜,電話那頭母親只是沉默地“嗯”了一聲。
誰知人剛領進門,母親只看了那姑娘一眼,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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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趙明遠三十二了,在北京漂了快十年,卡里的存款從沒超過六位數。
老家催婚的電話從每個月一次變成每周一次,再從每周一次變成隔三差五就響。
“明遠啊,你堂弟下個月結婚,你一個人回來像什么話?”母親王秀蘭在電話那頭說,語氣算不上兇,但那種失望比罵人還難受。
趙明遠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床單是灰色的,被套是灰色的,窗外的天空也是灰色的。
他想過找個真對象,可公司里那幾個女同事要么已婚要么比他更看不上他。
他想過坦白說自己找不到,可老家的親戚們那嘴一張一合能把人說得抬不起頭。
最后他在一個深夜刷手機時看到了那條廣告——“專業伴游,定制身份,讓您體面回家”。
廣告頁面上寫著明碼標價:七天行程,根據身份復雜度收費五萬到十五萬不等。
趙明遠猶豫了三天,還是點開了咨詢對話框。
對方回復很快,說可以根據他的需求定制一個“律師未婚妻”人設,全套包裝加培訓,包機票食宿,一口價十萬。
十萬塊,趙明遠攢了兩年。
但他想到堂弟婚禮上那些親戚的眼神,想到母親在村里抬不起頭的樣子,牙一咬轉了賬。
見面那天定在東三環一家咖啡館,趙明遠提前半小時到了,緊張得把桌上的紙巾撕成一條一條的。
一個穿灰色大衣的女人推門進來,個子不算高,但收拾得干凈利索,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
“趙先生?”她走過來坐下,自我介紹叫沈雨桐,“您的訂單我看了,律師人設是吧?沒問題,我之前接過兩個商務精英的活兒,都順利過完了。”
趙明遠打量她,覺得比照片上還要顯得老練一些。
沈雨桐從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協議,上面寫明雙方權利義務,還附了一張她的身份證復印件。
“這行也得講信譽,您放心,七天之內我就是您如假包換的未婚妻,”沈雨桐笑著說,“出了村口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趙明遠簽了字,問她在哪個律所工作這事怎么圓。
沈雨桐從手機里翻出一套準備好的資料,有名片有工作照還有一段她在模擬法庭上的視頻片段。
“這些做不了真,但在你們村應付親戚足夠了,”沈雨桐說,“您只要記住,我在城西那個所謂的律所上班,主做民事糾紛,平時挺忙的,所以才一直沒跟您回老家。”
趙明遠點點頭,又按協議要求付了一半定金。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兩個人見了三次面,對了幾遍臺詞,把趙明遠家里的親戚關系圖背得滾瓜爛熟。
沈雨桐記性很好,連趙明遠大舅媽姓什么、二嬸家孩子今年幾歲都記得清清楚楚。
出發那天是星期五,趙明遠請了年假,跟沈雨桐在火車站碰頭。
高鐵上沈雨桐翻看著手里那疊資料,嘴里念念有詞,趙明遠以為她在復習親戚關系。
“您家里人都在村里嗎?”沈雨桐突然問了這么一句。
趙明遠說母親在城里一家公司做保潔主管,平時住公司宿舍,過節才回村。
“哦。”沈雨桐應了一聲,把資料合上,轉頭看向窗外。
趙明遠覺得她表情有點不對,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笑容,說“沒事,就是確認一下人數。”
高鐵到站,兩個人轉了大巴,又打了輛面包車往村里趕。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平房,從平房變成麥田,路也越來越顛。
沈雨桐一直沒怎么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趙明遠以為她是緊張,就安慰她說“我家里人都挺好說話的。”
沈雨桐笑了笑沒接話,過了幾秒才問:“你媽今天從城里回來了嗎?”
趙明遠說回來了,早上打電話說下午到家。
面包車在村口停下,已經有親戚在那兒等著了,三嬸領著幾個婦女站在路邊張望。
趙明遠下車的時候手都在抖,沈雨桐在后面輕輕推了他一把,小聲說“別慌,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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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第一個湊上來,眼睛上下打量沈雨桐,嘴里說著“哎呀這就是明遠媳婦啊,長得真俊。”
沈雨桐不慌不忙伸出手跟三嬸握了一下,笑著說:“三嬸好,經常聽明遠提起您,說您做的紅燒肉是村里一絕。”
三嬸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拉著沈雨桐的手不放,說這姑娘不但長得好看嘴還甜。
旁邊幾個親戚也跟著起哄,問沈雨桐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沈雨桐從包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上面印著“正和法律咨詢事務所 執業律師”幾個字,笑著說“主要處理一些民事案子,挺瑣碎的,但忙得充實。”
親戚們開始交頭接耳,說趙明遠這回出息了,找了個律師媳婦。
有個堂嫂拉著沈雨桐的手問這律師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沈雨桐笑笑說“夠花就行,不說這個。”
堂弟媳婦在旁邊聽著,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酸意,說了一句“這得多少錢才能請到這樣的對象。”
旁邊人當她是玩笑,嘻嘻哈哈過去了,趙明遠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從村口到老宅這一段路,沈雨桐表現得無可挑剔,跟每一個親戚都能聊上幾句,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
有本家大爺問她家里的情況,她說父母走得早,自己一個人打拼慣了,說完微微低了一下頭。
大爺聽了直嘆氣,說這姑娘不容易,讓趙明遠好好對人家。
趙明遠心里清楚這些臺詞都是排練過的,但沈雨桐演得實在太像了,他有一瞬間甚至恍惚覺得這真是自己的未婚妻。
第二章
到了老宅門口,院門還鎖著,母親王秀蘭還沒到家。
趙明遠掏出鑰匙開了門,把沈雨桐領進去。
院子不大,北邊三間正房,東邊搭了個小棚子堆雜物,墻角種了一棵石榴樹。
沈雨桐站在院子中間,把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棵石榴樹上停了停。
“你媽一直在這邊住嗎?”她問。
趙明遠說也不是,工作日在城里,周末和過節才回村。
沈雨桐“嗯”了一聲,走進堂屋,看到墻上掛著的全家福照片,盯了好一會兒。
照片里趙明遠還穿著高中校服,旁邊站著王秀蘭,那時候頭發還沒現在這么白。
“你跟你媽長得挺像的,”沈雨桐說著坐到椅子上,聲音聽起來有點發緊。
趙明遠去廚房燒水,讓她自己先歇一會兒。
水剛燒上,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趙明遠趕緊迎出去,沈雨桐也跟在后面。
院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中年婦女,頭發用發夾別在耳后,手上還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
王秀蘭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
趙明遠喊了一聲“媽”,拉著沈雨桐往前走,嘴里說著:“媽,這就是我女朋友沈雨桐,我跟您提過的。”
沈雨桐站在趙明遠身后半步的位置,趙明遠感覺她的手突然攥緊了自己的衣袖。
他以為她是緊張,正要開口打圓場,沈雨桐卻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不大,但趙明遠聽得清清楚楚。
“阿姨,您怎么在這兒?”
趙明遠腦子嗡了一下,劇本里不是這么寫的。
他轉頭看沈雨桐,發現她臉上那種職業化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凈凈,嘴唇發白,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王秀蘭站在院門口,瞇著眼睛看了沈雨桐幾秒鐘。
然后她把行李袋放下,語氣平靜得讓人覺得發冷。
“雨桐?你長這么大了。”
趙明遠站在兩個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腦子里一片空白。
空氣像被凍住了,院子里只聽得見石榴樹上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沈雨桐的手從他袖子上松開,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媽,你們認識?”趙明遠的聲音干巴巴的,像砂紙磨過玻璃。
王秀蘭沒理他,徑直走進堂屋,把工作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先把東西放下,我去做飯。”王秀蘭說完就進了廚房,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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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跟到廚房門口,聞到一股油煙味,母親正在往灶臺里塞柴火。
“媽,您剛才那句話什么意思?您見過她?”
王秀蘭頭都沒抬,蹲在灶臺前吹火,火光照得她臉上的皺紋忽明忽暗。
“見過吧,可能在哪見過,面善。”
趙明遠不信,但母親這語氣擺明了不想多說。
他回到堂屋,沈雨桐還站在那兒,手攥著手機,指節都發白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趙明遠壓低聲音問。
沈雨桐搖搖頭,嘴唇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你媽長得像我以前一個客戶。”
“客戶?你不是——”
“像,就是像,你別問了。”沈雨桐打斷了趙明遠的話,語氣突然變得很硬,然后拎起自己的包往東屋走。
趙明遠站在堂屋里,手插在褲兜里,指甲掐著手心。
晚飯是王秀蘭做的,三菜一湯,紅燒肉燉土豆,清炒小油菜,一盤腌蘿卜,一個西紅柿蛋湯。
飯菜擺上桌,三個人坐在桌子邊,誰都不說話。
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里顯得特別響。
趙明遠試著找話題,說沈雨桐在城里做律師挺忙的,這次專門請了假回來。
王秀蘭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雨桐碗里,說了一句“吃菜”。
沈雨桐端著碗,低著頭,嘴里含著一口米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趙明遠注意到沈雨桐的手在發抖,她壓在大腿下面,但還是看得見手腕在輕微地顫。
“雨桐第一次來,您別光做素的,多做點肉。”趙明遠說。
王秀蘭把自己面前那盤紅燒肉推到沈雨桐面前,說“吃肉”。
沈雨桐抬頭看了王秀蘭一眼,眼眶泛紅,又很快低下頭。
趙明遠心里那個疙瘩越滾越大,但又不好當著母親的面追問。
吃完飯趙明遠要洗碗,王秀蘭說“你歇著吧,讓雨桐幫我洗”。
沈雨桐站起來跟著王秀蘭進了廚房,趙明遠坐在堂屋里,豎起耳朵聽里面的動靜。
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碰撞的聲音,偶爾兩句低語,但聽不清說的什么。
趙明遠走到廚房門口,王秀蘭正在擦灶臺,沈雨桐在洗碗,兩個人之間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離。
“媽,明天二叔那邊請客,您得跟我們一起去吧?”趙明遠試探著問。
王秀蘭說“去,怎么不去,兒子帶對象回來我不去像什么話。”
沈雨桐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接著又繼續洗。
晚上回到東屋,趙明遠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盯著沈雨桐。
“現在沒外人,你跟我說清楚,你跟我媽到底怎么回事。”
沈雨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合同結束我就走,你別問了”。
趙明遠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不留情面:“十萬塊錢,你讓我來演一出戲,現在你連劇本都不按著來,你讓我怎么配合?”
沈雨桐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
“我說了別問了,行不行?反正就幾天,演完我就走,你媽那邊我不會多說什么。”沈雨桐說完就把被子拉到身上,背對著趙明遠躺下了。
趙明遠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燈也沒關,就那么看著沈雨桐的背。
他想起母親那句“雨桐?你長這么大了”,那個語氣不像是在跟一個陌生姑娘打招呼。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二叔家在院子里擺了四桌,親戚們來了二三十號人。
趙明遠換了一件干凈襯衫,沈雨桐畫了淡妝,又變回了前一天那個大方得體的“律師未婚妻”。
但趙明遠看得出區別,前一天沈雨桐的笑是真的像那么回事,現在的笑像在臉上貼了一層紙。
二嬸拉著沈雨桐的手問長問短,沈雨桐一一答了,說自己在城西律所做訴訟業務,平時跟當事人接觸很多,所以要特別細心。
有人問她打官司是不是很掙錢,沈雨桐笑著說:“掙的都是辛苦錢,當事人打贏了高興,打輸了還要罵你。”
旁邊一個遠房叔叔豎起大拇指,說這姑娘說話實在。
三嬸坐在旁邊的長凳上剝花生,一邊剝一邊聽,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歪著頭看了沈雨桐好幾秒。
“我怎么越看你越覺得眼熟?”三嬸說,皺著眉頭使勁想,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沈雨桐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笑著說:“可能是大眾臉吧,我走哪都有人說我眼熟。”
三嬸又看了兩眼,自言自語說:“不對,不是在哪兒都有的那種眼熟。”
王秀蘭這時候端著一盤花生米從廚房出來,聽到三嬸的話,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小地方來的,看誰都眼熟”。
三嬸被這么一噎,就沒再說什么。
宴席上大家推杯換盞,沈雨桐只喝了半杯啤酒,推說自己明天還要跟當事人溝通案子,不能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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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注意到母親今天異常安靜,就坐在角落里,有人來敬酒她就舉一下杯子,沒人搭理她就那么坐著。
中間有個空隙,沈雨桐去了一趟廁所,趙明遠跟到廁所門口堵住了她。
“你再不告訴我實情,我現在就跟親戚們說你是租來的。”
沈雨桐把門關好,壓低聲音說:“你要說就說,說了你媽臉上好看?你錢白花,你臉白丟,你跟我說這個有用嗎?”
趙明遠被這句話噎住了,半天沒吭聲。
沈雨桐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些:“你別逼我了,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說。”
“那就挑簡單的說,你認不認識我媽?”
沈雨桐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兩個字:“認識。”
“怎么認識的?”
沈雨桐不說話了,趙明遠等了一分鐘,轉身走了。
下午宴席散了,趙明遠扶著母親回老宅,沈雨桐一個人走在后面,三個人之間的間距拉得越來越遠。
進了院子王秀蘭就說自己累了要睡一會兒,進了西屋把門關上了。
趙明遠在堂屋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西屋門口,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敲了門。
“媽,我有話問您。”
王秀蘭打開門,看了趙明遠一眼,說“進來吧”。
趙明遠走進去坐在床沿上,王秀蘭靠著床頭坐著,眼睛看著窗外的石榴樹。
“媽,沈雨桐到底是誰?”
王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趙明遠從來沒見過母親抽煙。
“你在哪找的這姑娘?”王秀蘭反問。
趙明遠張了張嘴,沒敢說真話。
“網上認識的。”
王秀蘭吐了一口煙,煙霧在狹小的房間里散不開,嗆得趙明遠咳了兩聲。
“網上認識的就敢往家帶,你膽子不小。”王秀蘭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趙明遠坐在那兒,等著母親往下說。
王秀蘭把煙掐滅在床頭柜上,煙灰掉了一小片在柜面上。
她轉過頭看著趙明遠,燈光下她的眼珠渾濁,像蒙了一層灰。
過了半晌,終于開口了。
趙明遠聽完后,腦子像被人狠狠錘了一下,嗡嗡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