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買方進發 | 制度完善：個人養老金引入買方投顧是重要一環

中經記者 孫汝祥 夏欣 北京 上海 廣州報道

編者按/個人養老金制度落地已進入第四年，全市場個人養老金賬戶已超1.5億戶，養老金產品數量已逾千款，行業逐步從規模擴張邁向高質量發展。與此同時，“開而不投、投而不活”現象普遍，大量賬戶資金長期閑置休眠；投資者群體呈現出“不會投、不敢投、懶得投”的投資惰性突出；機構的產品銷售導向難以提供適配服務。

如何打破現實僵局？成熟市場經驗表明，“默認投資”和“買方投顧”是兩把“鑰匙”，其發展路徑是否適合中國土壤？中國個人養老金相關制度是否能夠簡單復制？

“穿透行業轉型迷霧，解碼買方投顧價值”，本報重點IP《向買方進發》本期聚焦“個人養老金+買方投顧”。從制度完善、先行者經驗、投顧模式與落地實踐等多個維度切入，通過多方采訪與深度分析，嘗試厘清行業爭議與發展邏輯，探尋個人養老金賬戶激活并從“產品導向”邁向“服務導向”的現實可能。

中國是全球老年人口最多的國家，同時也是老齡化速度最快、應對人口老齡化任務最重的國家。

數據顯示，2025年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超3.2億人，其中65歲以上人口為2.2億人，分別占總人口（14億人）的23%和15.9%。預計到2035年左右，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將突破4億人，占比超過30%，中國將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

另一方面，我國多層次、多支柱養老保險體系還存在發展不平衡的矛盾。除第一支柱基本養老保險比較健全外，第二支柱企業（職業）年金、第三支柱個人養老金和其他個人商業養老金融服務，都亟待加快發展。

其中，作為養老金融體系在第三支柱的制度核心，個人養老金是連接居民養老儲備需求與金融市場供給的關鍵橋梁，其“開而不投、資金休眠”的問題尤為突出。

貝萊德建信理財《2025中國養老金金融白皮書》顯示，截至2025年6月15日，開通個人養老金賬戶人數已超過1.5億。不過，有業內人士稱，雖然開立賬戶人數超過1.5億，但真正完成“開戶—繳費—投資”完整閉環的比例或不足三成，超七成賬戶處于“空轉”狀態。與此同時，個人養老金產品已超1100款，產品過多反而加劇個人選擇困難。

十多位業內專家接受《中國經營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個人養老金的核心是滿足居民長期養老的投資需求，不能長期停留在單純提供產品貨架的階段，而引入買方投顧是個人養老金制度完善的重要一環。

專家認為，買方投顧可以站在投資者立場提供配置服務，將個人養老金從一樁以產品銷售為中心的“交易”，轉變為以人的長期利益為中心的“關系”，促使個人養老金從“賬戶開立”邁向資產配置與長期持有，實現真正的養老投資閉環。

第三支柱承載多重使命

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年末，全國總人口為140489萬人，60歲及以上人口為32338萬人，其中65歲以上人口為22365萬人，分別比上年增加1307萬人和342萬人，占總人口比例分別為23.02%、15.92%。

國家衛生健康委相關負責人在2022年表示，據測算，預計到2035年左右，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將突破4億，占比超過30%，中國將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到2050年前后，老年人口規模和比重、老年撫養比和社會撫養比將相繼達到峰值。

隨著老年人口持續增加，人口老齡化程度不斷加深，養老保險體系也面臨著相當大的挑戰。

人社部黨組書記、部長王曉萍近日發文指出，當前，我國多層次、多支柱養老保險體系還存在發展不平衡的矛盾，政府主導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體系比較健全，而經營主體和社會力量承擔的補充保障發育程度不夠。要持續優化第一支柱養老保險，加快發展二、三支柱補充養老保險。健全完善個人養老金制度，優化產品供給、提高服務質量、豐富領取情形，讓群眾多一份選擇和保障。

“中國基本養老保險已經覆蓋了10億多人，這是全世界最大的養老保障網，成就不可謂不大。但是，一個凳子要想穩，至少要有三條腿，養老保險三個支柱就像是凳子的‘三條腿’。”養老金專家、易方達基金前副總裁高松凡稱。

“中國老齡人口已超3億人，養老光靠國家不行，光靠企業也不行。而且隨著將來就業越發多元化，有些人沒有單位，甚至連‘一條腿’都成問題。”高松凡強調，一定要補上個人養老金的“短板”。

實際上，在養老保險三大支柱里，個人養老金雖然起步最晚，但亦被寄予厚望。

2022年4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推動個人養老金發展的意見》；同年11月，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等五部門公布《個人養老金實施辦法》，北京、上海等36個城市和地區啟動試點；2024年12月，五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全面實施個人養老金制度的通知》，個人養老金制度推廣至全國。

2025年3月，《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指導意見》提出，健全應對人口老齡化的養老金融體系，服務多層次、多支柱養老保險體系發展，為建立企業年金或職業年金的單位及其職工，以及個人養老金參加人提供更加便捷的金融服務。加強養老資金投資管理，推動實現養老金穩健增值。

2026年3月出臺的“十五五”規劃綱要亦明確，要大力發展養老金融，完善個人養老金政策。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博雅特聘教授田軒認為，個人養老金當前最核心的制度使命，是補充第一支柱基本養老、第二支柱職業養老的不足，構建“三足鼎立”的穩健體系，切實提升居民養老儲備的可持續性與可及性，應對深度老齡化帶來的養老保障壓力。

“中國的人口老齡化進程在速度和規模上都堪稱人類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但第一支柱長期面臨收支壓力，且覆蓋深度難以隨人口老齡化程度加深而相應擴張；第二支柱覆蓋率僅約10%，且集中于國有單位和大型企業，對中小企業雇員和靈活就業群體幾乎沒有覆蓋。”法律博士、美國普信集團首任北亞區總經理林羿稱。

林羿認為，在此背景下，個人養老金作為第三支柱，其制度使命已不再是“錦上添花”的補充，而是在財政可持續前提下，為數以億計的城鎮居民，尤其是第一支柱保障有限、無法進入第二支柱的群體，提供基礎養老保障的關鍵托底。

“因此，個人養老金當前最核心的制度使命有兩層：一是覆蓋層面，盡快將參與人群從精英式的高收入城市群體，擴展至更廣泛的中低收入城鎮居民和靈活就業人員；二是積累層面，將已參與者的賬戶從‘稅收優惠的儲蓄器’升級為真正能夠跨越30年積累、有效對抗通脹的長期權益資產池。”林羿強調。

“我國居民并不缺少儲蓄，但大量資金仍停留在短期存款、貨幣基金和低風險理財中。”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劉玉珍認為，“個人養老金制度的關鍵，是把居民一部分中長期資金從短期化、低效率的停泊狀態，引導到長期養老積累體系中。幫助居民建立長期養老金賬戶意識，并通過稅收激勵、產品供給和賬戶服務，提高居民自愿養老儲備能力。”

申萬菱信基金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陳曉升表示，個人養老金除了應有效補充第一、第二支柱，實現居民財富跨周期積累與穩健增值外，還要為資本市場提供長期、穩定、機構化的資金來源，形成養老保障與資本市場良性互促，長期共贏的格局。

西南財經大學金融學院、中國金融研究院院長羅榮華則認為，個人養老金的意義不只是居民財富管理，還在于它能形成穩定、可預期、低換手的長期資金。居民長期養老儲備如果能夠通過規范、分散、低成本的方式進入金融市場，就有助于改善投資者結構，推動基金、保險、理財等資管機構從短期銷售導向轉向長期賬戶服務導向。

“個人養老金的制度使命可以概括為兩層：對居民而言，是提高退休后的補充保障能力；對金融體系而言，是培育長期資本和長期投資文化。”羅榮華如是總結。

超七成賬戶休眠待激活

自2022年個人養老金制度推行以來，參與人數和繳存資金保持持續增長。

貝萊德建信理財《2025中國養老金金融白皮書》顯示，截至2025年6月15日，開通個人養老金賬戶人數已超過1.5億。

另據國家社會保險公共服務平臺數據，截至2026年5月5日，個人養老金產品目錄共有1141只產品，其中保險類503只、基金類318只、儲蓄類281只、理財類39只。

然而，在開戶數與產品供給增加的同時，“開而不投、資金休眠”的問題卻遲遲沒有得到很好解決。

“從公開披露的數據與業內研究來看，1.5億參加人中，真正完成‘開戶—繳費—投資’完整閉環的比例估計在三成左右，而在已繳費群體中，相當比例資金停留在賬戶內未做任何投資指令，實質上與活期存款無異。”林羿稱。

一位資管機構人士表示，個人養老金實際繳費比例遠低于開戶比例，綜合多方數據，實際進行資金繳存的比例約在20%—25%。

在業內專家看來，個人養老金“開而不投、資金休眠”，既不利于長期養老保障、居民財富積累，也不利于資本市場穩定。

“個人養老金不是簡單地積累資金規模，而是要構建起個人養老儲備的可持續機制。讓每個參與者不僅‘開了戶’，而且‘存得進、投得好、取得出’。”南開大學金融學教授田利輝強調。

羅榮華認為，個人養老金賬戶休眠的問題，不能只理解為短期業務轉化率不高，其更深層的隱患在于，它會讓第三支柱看起來已經建立，實際上卻沒有形成相應的養老資產積累。

“對個人而言，資金休眠會削弱長期復利效應。如果賬戶開了但不繳費，或者繳費后長期不投資，表面上看本金安全，但實際上可能錯過長期資產增值機會，降低應對未來養老支出壓力的能力。”羅榮華進一步解釋。

“養老金積累的核心價值在于時間復利，每推遲一年有效投資，退休時的賬戶余額損失以指數級計算，而非線性損失。”林羿對此有同感，認為休眠賬戶意味著個人養老儲備積累的窗口期正在被白白消耗。

林羿進一步表示，個人養老金賬戶若長期停于儲蓄形態，不僅錯失權益資產的長期收益，還可能在通脹背景下出現實際購買力的持續侵蝕。對中低收入群體而言，這一隱患尤為嚴峻，因為他們缺乏其他對沖渠道。

“對居民養老保障而言，開戶不等于儲備。如果賬戶沒有持續繳費和長期投資，就無法形成有效養老資產積累，也無法改善退休后的收入保障。”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金融學副教授阮宏勛表示。

陳曉升也認為，賬戶空轉無法形成有效積累，難以彌補未來養老支出缺口，直接弱化制度保障功能，并且資金長期閑置難以抵御通脹侵蝕，可能喪失福利增值機會，或影響退休后的實際生活水平。

田軒強調，個人養老金“開而不投、資金休眠”對長期養老保障構成儲蓄斷層風險，會導致第三支柱發展緩慢，無法彌補第一、第二支柱的保障缺口，加劇養老保障的壓力。對居民財富積累而言，則形成機會成本損失，導致居民錯失稅收遞延、復利增長與專業配置帶來的長期增值紅利，進一步拉大代際間財富鴻溝，削弱共同富裕的微觀基礎。

對制度而言，羅榮華表示，賬戶休眠會削弱個人養老金的獲得感：“第三支柱本來需要長期穩定參與，如果居民開戶后長期沒有配置、沒有收益感知，也沒有服務陪伴，就容易形成‘開了也沒用’的印象，進而影響后續繳費意愿和制度信任。”

“對資本市場來說，大量資金休眠意味著長期資金入市規模不足，無法有效支撐資本市場長期資金供給，削弱養老金投資之于市場‘穩定器’與‘壓艙石’的作用。”田軒表示。

阮宏勛表示，個人養老金原本有望成為長期資金的重要來源。但如果大量賬戶休眠，長期資金形成機制就難以充分發揮，也不利于資本市場形成更穩定的長期投資者基礎。

“賬戶休眠，無法形成持續穩定的長期增量資金，不利于市場價值發現與平穩運行。”陳曉升稱。

反觀成熟市場，個人養老金體系是資本市場最重要的長期穩定資金來源之一。

“美國401（k）資產規模超過8萬億美元，是美國股市長期‘慢牛’的重要制度性支撐。”林羿表示。

“美國股市之所以能實現‘牛長熊短’，養老金融提供的長期資金是關鍵支撐。”富達投資大中華區投資策略及業務資深顧問鄭任遠強調，“沒有制度引導的長錢，很難有真正健康的資本市場。”

鄭任遠介紹，美國自2006年默認機制立法以來，第二、第三支柱每年以12%—15%的速度增長，源源不斷地向市場注入專業管理、紀律投資的“長錢”。50%—55%的養老金資產配置于股票市場，且極少因短期波動贖回。這種穩定流入不僅成為市場“壓艙石”，還在2020年疫情暴跌中起到封底作用，加速了后續反彈。

“若中國也能建立起類似的養老金‘長錢’機制，其意義將遠超市場穩定本身。”鄭任遠表示，穩定的長期資本不僅能平抑A股高波動性，更有望為科技創新企業提供穿越周期的耐心資本。

從“產品導向”轉向“服務導向”

個人養老金要真正發揮作用，必須從“產品導向”轉向“服務導向”，這是受訪專家的普遍共識。

劉玉珍認為，四個“是否”決定了個人養老金的賬戶使用效率。

“早期制度建設重在開戶、產品準入和渠道覆蓋。”劉玉珍表示，但當開戶人數已經達到較大規模后，核心問題會轉向賬戶使用效率：居民是否繳費、是否投資、是否長期持有、能否在不同生命周期階段調整配置。

劉玉珍直言，沒有服務導向，個人養老金容易停留在“賬戶開了，產品有了，但居民不會用”的階段。

“個人養老金不是一次性產品銷售，而是長期賬戶管理。服務導向意味著機構要圍繞客戶的養老目標，提供風險測評、資產配置、長期陪伴、再平衡提示和領取規劃。”劉玉珍強調。

“解決‘開而不投’問題，不能只靠增加產品或短期營銷，而要通過賬戶服務、默認投資和買方投顧，把沉睡賬戶轉化為真正的長期養老資產。”羅榮華稱。

羅榮華認為，從“產品導向”轉向“服務導向”，是個人養老金制度走向成熟繞不開的一步，個人養老金不能長期停留在單純提供產品貨架的階段。

在羅榮華看來，產品導向解決的是“可以買什么”的問題，服務導向解決的是“誰適合買什么、買多少、如何長期持有、何時調整”的問題。

對于普通理財來說，產品導向已經存在局限；對于個人養老金來說，這種局限則更為明顯。

“因為養老投資不是一次性購買產品，而是一個跨越幾十年的賬戶管理過程。投資者面對的不只是收益率比較，而是退休期限、風險承受能力、稅收優惠、家庭現金流和市場波動之間的綜合權衡。”羅榮華解釋道。

對于資管行業而言，這也是一次轉型的機會。

羅榮華說：“過去很多機構習慣于圍繞產品發行、渠道銷售和短期規模增長組織業務；個人養老金則要求機構圍繞賬戶目標、長期陪伴和風險適配來組織服務。”

“個人養老金能否成功，不取決于產品目錄有多長，而取決于居民是否真的把它當作長期養老金賬戶來使用。買方投顧的價值，正在于幫助這個賬戶真正運轉起來。”羅榮華稱。

田軒、陳曉升、林羿等業內專家也一致認為，引入買方投顧是完善個人養老金制度的重要一環。

“個人養老金的核心是滿足居民長期養老的投資需求，普通居民沒有能力持續管理幾十年的養老資產，必須有專業服務介入。買方投顧站在投資者立場提供配置服務，正好契合服務導向的轉型方向。”田軒強調，只有補上投顧服務這塊“短板”，個人養老金才能從“賬戶開立”真正邁向資產配置與長期持有，實現真正的養老投資閉環。

陳曉升表示，養老投顧的根本邏輯是擺脫產品銷售思維，真正以客戶養老需求為終極目標，以客戶利益優先為本源，激活賬戶、提升獲得感，也需要投顧提供一站式、專業化、長期陪伴式服務，解決決策難、操作難、持有難的大量沉默賬戶的既有痛點。

“若不引入以客戶長期利益為導向的專業服務機制，個人養老金體系將在結構上無法完成從‘產品銷售’到‘財富管理’的轉型。即便通過行政手段強制推行默認投資，若缺乏專業服務支撐，參與者的長期信任和持續參與也將難以為繼。”林羿表示。

更重要的是，林羿稱，買方投顧的引入不僅是解決賬戶休眠的技術性工具，更是整個行業文化的一次深層重塑，即從“以產品為中心”轉向“以客戶為中心”，從“銷售導向”轉向“服務導向”。

林羿認為，買方投顧制度的建立，將通過收費結構的重塑、激勵機制的改變和受信義務的法律化，為上述轉型提供不可或缺的制度基礎。“從這個意義上說，引入買方投顧不僅是個人養老金制度完善的重要一環，也是中國財富管理行業整體升級的重要一環。兩者的進程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林羿直言。

田利輝亦強調，引入買方投顧絕非技術性的小修小補，而是從“產品導向”向“服務導向”轉型的制度級升級。

“它將個人養老金從一樁以產品銷售為中心的‘交易’，轉變為以人的長期利益為中心的‘關系’。從國際經驗看，這是制度完善的重要一環；從國內現實看，這是激活存量賬戶最緊迫的改革方向。”田利輝如是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