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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否:墨蘭意外聽到明蘭如蘭的對話,她才明白自己輸得有多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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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知否:馬球會上墨蘭在大庭廣眾之下丟盡臉面,本想躲到水榭靜靜,卻意外聽到明蘭如蘭的對話,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輸得究竟有多慘



      盛府張燈結彩,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徹了半條街。

      盛墨蘭坐在花轎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她緊緊攥著手中的蘋果,指節都泛了白。

      終于,她終于嫁進了永昌伯爵府。

      她想起臨出門前,林噙霜拉著她的手,哭得妝都花了,卻還笑著說:“墨兒,你爭氣,你比明蘭強,你嫁得比她好?!?/p>

      這話說得她心里熨帖極了。

      明蘭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六品官家的庶女,嫁的顧廷燁雖說如今得勢,可到底是個鰥夫,還是武將出身,粗鄙不堪。

      而她呢,永昌伯爵府六公子梁晗,嫡出,年輕有為,文采風流。

      這才是真正的豪門貴胄。

      轎子顛簸了一下,墨蘭的心思從得意轉到了另一樁事上。

      梁晗的花名在外,這是她知道的。

      可她不怕,她有手段,有林噙霜教她的那些籠絡人心的法子,只要她進了梁家的門,還怕拴不住男人的心?

      等她站穩了腳跟,再生下嫡子,這梁家上下誰還敢小瞧了她去?

      轎簾被掀開,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進來。

      “娘子,到了?!?/p>

      梁晗的聲音溫潤好聽,帶著笑意。

      墨蘭將手搭上去,踏出轎門的那一刻,她故意將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她要用最美的姿態,走進梁家的大門。

      喜堂上,拜堂成親,一切都很順利。

      墨蘭的蓋頭被挑開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梁晗含笑的眼睛,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洞房花燭夜,賓客散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們夫妻二人。

      梁晗坐到她身邊,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墨蘭,你可真好看?!?/p>

      墨蘭嬌羞地低下頭,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六郎,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我?!?/p>

      “那是自然。”

      梁晗笑著,松開了手,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

      “來,喝交杯酒。”

      墨蘭接過酒杯,與他手臂交纏,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間,嗆得她眼眶微紅,可她的心里卻是甜的。

      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可這甜蜜,只維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梁晗起床時,墨蘭還在梳妝。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寢衣,坐在銅鏡前描眉,從鏡子里看著梁晗的背影,心里漾著滿足。

      她的夫君,樣貌好,家世好,對她也好。

      她正想著待會兒要去給吳大娘子敬茶,該說些什么討喜的話,卻看到梁晗從衣架上取下外袍,隨手拿了個荷包系在腰間。

      那荷包是嶄新的,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的。

      墨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不是她繡的。

      “六郎,那個荷包……”

      她放下眉筆,試探著問了一句。

      梁晗低頭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說:“哦,這個是春舸繡的,她非要給我,我就掛上了?!?/p>

      春舸。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墨蘭的心里。

      她知道梁晗屋里原先有兩個通房丫鬟,春舸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吳大娘子默許的。

      可她沒想到,新婚第一天,梁晗就這么毫不避諱地在她面前提起這個人。

      “六郎,今天要去給母親敬茶,不如用我繡的這個吧?!?/p>

      墨蘭從妝奩里拿出一個繡著并蒂蓮的荷包,笑意盈盈地遞過去。

      梁晗看了一眼,皺了下眉頭。

      “你那個太素了,春舸這個喜慶,今天日子好,就用這個吧?!?/p>

      他說完,整了整衣領,便大步走了出去,連頭都沒回。

      墨蘭拿著荷包的手,僵在半空中。

      銅鏡里的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堵。

      她深吸一口氣,將荷包丟回妝奩里,對著鏡子重新堆起笑臉。

      沒事,這才第一天,來日方長。

      敬茶的時辰到了。

      墨蘭換上一身絳紅色的褙子,跟著引路的丫鬟,往吳大娘子的正房走去。

      一路上,她打量著梁府的景致。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比她想象的還要氣派。

      她的娘家盛府跟這里比起來,簡直就像個鄉下的宅院。

      想到這里,她更覺得自己嫁對了。

      可她還沒走到正房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說笑聲。

      “大娘子,您可真有福氣,六公子娶了這么個知書達理的媳婦,盛家的姑娘,個個都是有才情的?!?/p>

      說話的是個中年婦人的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墨蘭聽得心里一喜,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豎起耳朵繼續聽。

      可接下來,吳大娘子的回答,讓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知書達理?”

      吳大娘子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但愿吧。當初晗兒鬧出那檔子事,非要納那個春舸進門,我就說了,不急不急,偏偏……”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為丫鬟通報,梁六奶奶來了。

      墨蘭踏進門檻的那一刻,臉上又恢復了得體的笑容。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給吳大娘子敬茶。

      “母親請喝茶?!?/p>

      吳大娘子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挑不出毛病,卻也看不出幾分真心。

      “起來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禮。”

      墨蘭站起身,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屋里的客人。

      坐在吳大娘子旁邊的,是幾位穿著體面的婦人,看打扮,應該都是伯爵府的親戚。

      她們看墨蘭的眼神,客氣之中帶著一絲審視。

      墨蘭心里明白,這些人是在掂量她的分量。

      她更賣力地表現著,說話得體,舉止優雅,對答如流。

      可不管她怎么說,吳大娘子的臉上始終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不像婆婆看兒媳,倒像上司看下屬。

      敬完茶,墨蘭回到自己的院子,剛踏進門,就聽到廂房里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

      她皺了皺眉,問身邊的丫鬟。

      “誰在那邊?”

      丫鬟秋江低著頭,小聲回答。

      “回奶奶,是春舸姑娘,她來給奶奶請安,等了好一會兒了?!?/p>

      墨蘭壓下心里的不快,走進堂屋。

      一個穿著水紅色褙子的女子,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盈盈一拜。

      “春舸給奶奶請安?!?/p>

      這女子生得確實好看,柳葉眉,杏核眼,身段纖細,尤其是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風情。

      墨蘭心里一緊,面上卻不顯,笑著讓她坐下。

      “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禮?!?/p>

      春舸也沒推辭,大大方方地坐下來,一雙眼睛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墨蘭。

      “奶奶果然生得好模樣,怪不得六郎天天念叨?!?/p>

      這話聽著是夸,可語氣里那股子親昵勁兒,讓墨蘭渾身不舒服。

      什么叫“六郎天天念叨”?

      她這是在自己面前顯擺,顯擺她和梁晗的關系親密。

      墨蘭笑著端起茶盞,不急不慢地說。

      “妹妹過獎了。以后咱們姐妹同處一院,一切都要以六郎的前程為重,只要咱們安分守己,六郎自然不會虧待了咱們?!?/p>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表明了正室的身份,又暗含了敲打。

      春舸聽了,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變了變。

      她站起身,柔聲道。

      “奶奶說得是,春舸記下了。那就不打擾奶奶歇息了,春舸告退?!?/p>

      等她走了,墨蘭臉上的笑才徹底落了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這才進門第二天,就有了這些糟心事。

      盛明蘭,你以為你嫁進侯府就安穩了?

      等著瞧吧,我一定會過得比你好。

      可墨蘭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些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新婚滿月那天,娘家來人探望。

      來的是盛老太太身邊的房媽媽,帶來了一些補品和布料,說是老太太賞的。

      墨蘭讓人收了東西,隨口問了句。

      “家里都還好吧?明蘭和如蘭可還好?”

      房媽媽笑著回話。

      “都好。六姑娘如今在侯府當家,里里外外都料理得妥妥當當,侯爺待她也極好。五姑娘在文家也順遂,姑爺雖官職不高,但夫妻和睦。”

      墨蘭聽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厝ヌ嫖抑x謝老太太,讓她老人家放心,我在梁家也好得很?!?/p>

      房媽媽走后,墨蘭坐在窗前,半天沒說話。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明蘭當家?

      顧廷燁待她極好?

      這些話聽著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大紅色的織金褙子,在身上比了比。

      她一定要過得比她們都好。

      一個月后,梁晗要陪幾個朋友去城外跑馬,墨蘭知道后,特意讓人做了一桌好菜,等著他回來用晚飯。

      可等到天黑透了,梁晗才回來,渾身酒氣,身邊還跟著春舸。

      春舸攙著他的胳膊,笑得溫柔體貼。

      “六郎喝多了,我給他煮了醒酒湯,奶奶放心,我會照顧好的?!?/p>

      墨蘭站在廊下,看著春舸扶著梁晗往廂房走,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她想叫住梁晗,想說她也準備了飯菜,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失了體面。

      她是正室,不能跟一個通房爭風吃醋。

      那天晚上,墨蘭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滿桌已經涼透的菜,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眼淚落在碗里,和著米飯一起吞進了肚子。

      她咬緊了牙關。

      不哭,不能哭。

      她盛墨蘭,一定能翻過身來。

      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墨蘭發現,事情遠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

      梁晗對她,客氣有余,親昵不足。

      新婚那幾日的熱情褪去之后,他來得越來越少,大多時候都歇在春舸那里,偶爾過來,也總是匆匆忙忙,說不上幾句話就走了。

      墨蘭試了各種法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溫言軟語地哄著,可梁晗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她問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擺擺手說沒有,轉頭又去了春舸那里。

      墨蘭漸漸地明白了。

      梁晗娶她,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因為那件事鬧大了,吳大娘子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來收拾殘局。

      而她,恰好撞上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著她的心。

      可她不能認輸。

      她會生兒子的,等生了嫡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轉眼到了端午,梁府擺了家宴。

      吳大娘子坐在主位上,梁晗的大哥二哥三哥都攜家眷來了,熱熱鬧鬧地坐了一大桌。

      墨蘭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了支赤金銜珠步搖,打扮得既得體又不失貴氣,想給眾人留個好印象。

      她坐在梁晗身邊,替布菜添酒,表現得十分賢惠。

      可席間的氣氛,卻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幾位嫂嫂看她的眼神,總帶著那么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梁三奶奶是個爽快人,說話不拐彎,喝了口湯,就隨口問了一句。

      “六弟妹,聽說你娘家盛家在登州的時候,日子過得挺緊巴的?也是,那時候你父親還只是個知府,比不得現在。”

      這話聽著像是閑聊,可字字句句都扎在墨蘭的心上。

      她父親現在是升了官,可過去那些事,被人這么明晃晃地拿出來說,還是讓她覺得臉上掛不住。

      墨蘭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

      “三嫂說得是,那時候父親官位不高,日子是清苦些。但母親教導我們,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做人最重要的是知禮守節。”

      她把“母親”兩個字咬得重了些,意思是她是嫡母教養長大的,不是那些不知禮數的庶出。

      可吳大娘子聽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梁三奶奶也不好再說什么,岔開了話題。

      飯后,女眷們坐在花廳里喝茶。

      墨蘭想跟幾位嫂嫂套近乎,便主動說起自己最近在繡的一副屏風,說是要送給吳大娘子的壽禮。

      “我正繡一幅百壽圖,已經繡了大半了,針法是跟我祖母學的,她老人家在世時,可是京里有名的繡娘?!?/p>

      這話倒是不假,盛老太太的針線活兒確實是一絕。

      可她這話一出口,梁二奶奶就笑了。

      “六弟妹真是有心了。不過母親最不喜歡這些針頭線腦的東西,她喜歡騎馬打球,你要是真有心,不如學學打馬球,陪母親玩幾場?!?/p>

      墨蘭的笑容僵住了。

      打馬球?

      她從小在閨閣里長大,學的都是詩詞歌賦、女紅針黹,哪里會這些粗野的東西。

      吳大娘子也開了口,聲音不冷不熱。

      “不會就算了,不必勉強。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喜好,不必遷就我這老婆子?!?/p>

      這話說得客氣,可墨蘭聽出了那滿滿的疏離。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來挽回,可幾位嫂嫂已經岔開了話題,聊起了馬球會的趣事,沒有人再理她。

      墨蘭坐在那里,像一個局外人。

      她嫁進梁家快兩個月了,卻始終融不進這個家。

      端午節后,梁晗又出了門,說是跟朋友喝酒,一連幾天都沒有回來。

      墨蘭讓人去打聽,回來說六公子跟幾個世家公子在外頭吃酒聽曲,好不快活。

      她心里憋屈,卻又不能發作。

      這天下午,她正在屋里做針線,聽到院子里傳來一陣喧嘩。

      她走出去一看,是春舸在廊下曬太陽,幾個小丫鬟圍著她說笑。

      春舸的手里拿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畫著工筆仕女,做工精致。

      墨蘭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上個月她陪梁晗去逛古董鋪子,梁晗說好看,她以為是要送給她的,結果回來就沒下文了。

      沒想到,是給了春舸。

      春舸看到她出來,也不慌張,笑著站起身。

      “奶奶來了,要不要也曬曬太陽?今天的日頭好,不熱?!?/p>

      墨蘭看著她手里的團扇,心里像被貓抓了一樣難受。

      她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笑著問。

      “這扇子倒是精致,哪里來的?”

      春舸低頭看了一眼扇子,臉上浮起一抹甜蜜的笑。

      “六郎給的,他說瞧著我那把舊了,特意去古董鋪子尋的?!?/p>

      “奶奶你看這畫工,可是前朝的名家手筆呢?!?/p>

      墨蘭臉上的笑幾乎維持不住了。

      她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轉身回了屋。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將手里的繡棚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特意去尋的?”

      她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顫抖。

      “我陪你去的,你還說好看,我以為你是要送給我的……”

      眼淚終于沒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繡了一半的百壽圖上,洇開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嫁進梁家,是來當正室奶奶的,不是來受這些窩囊氣的。

      可偏偏,這口氣她還得咽下去。

      不能鬧,不能吵,一鬧就失了體面,就什么都沒有了。

      她擦干眼淚,重新拿起繡棚,一針一針地繡下去。

      日子還要過,她還有機會。

      六月初,盛家來了消息,說盛老太太要辦一場家宴,請出嫁的姑娘們回娘家聚聚。

      墨蘭得了信,高興了許久。

      回娘家,那是她最得意的時候。

      她要讓明蘭和如蘭看看,她現在過得有多好。

      家宴那天,墨蘭一早就起來梳妝打扮。

      她挑了一件大紅織金的褙子,頭上戴了整套的赤金頭面,脖子上掛了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整個人珠光寶氣,貴氣逼人。

      秋江小心翼翼地勸了一句。

      “奶奶,這身是不是太隆重了些?不過是家宴……”

      墨蘭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回娘家自然要體面,難道還穿得灰撲撲的,讓人笑話?”

      她坐上了馬車,一路往盛府去。

      路上經過幾個街口,她掀簾子往外看,正好看到一輛青帷小油車從旁邊過去。

      那車雖然普通,可趕車的人穿著侯府下人的衣裳,墨蘭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明蘭的車。

      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明蘭嫁進侯府又如何,連輛像樣的馬車都拿不出手,可見在侯府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到了盛府,姐妹們在花園里相見。

      如蘭穿著一件艾綠色的褙子,頭上只戴了兩支銀簪,清清爽爽的,看著舒服。

      明蘭更素,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連簪子都沒戴幾支,只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支白玉簪。

      墨蘭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心里更得意了。

      “你們怎么穿得這樣素凈?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盛家的姑娘日子過得多苦呢?!?/p>

      如蘭聽了,嘴巴一撇,正要說什么,明蘭拉了她一把。

      “姐姐穿得這樣隆重,妹妹們自愧不如?!?/p>

      明蘭的話說得不咸不淡,墨蘭卻沒聽出那弦外之音,只覺得是真心夸她,越發得意起來。

      席間,墨蘭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在梁家的日子。

      “六郎對我好得很,天天往我屋里跑,我說胃口不好,他特意讓人去城外尋了新鮮的鰣魚,要親自看著廚娘做給我吃?!?/p>

      “母親也是個和善人,日日讓我去陪她說話,還說要教我打馬球呢?!?/p>

      如蘭端著茶盞,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明蘭倒是始終神色平靜,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墨蘭,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憐憫?

      墨蘭沒看出來,還在自說自話。

      “等我生了嫡子,六郎說要請戲班子來唱三天三夜,到時候請你們都去梁府看戲?!?/p>

      明蘭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那我們就等著喝姐姐的滿月酒了。”

      家宴散后,墨蘭告辭回府。

      馬車駛出盛府大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才慢慢落了下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話,說給別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說了這么多,她差點就信了。

      可踏進梁府大門的那一刻,現實又撲面而來。

      門房迎上來說,六公子今晚不回來用飯了,說是跟永昌侯府的世子爺出去吃酒了。

      墨蘭“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往里走。

      路過春舸的廂房時,她聽到里面傳來一陣笑聲。

      是梁晗的聲音。

      他不是說出去吃酒了嗎?

      墨蘭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廊下,聽著廂房里傳出的說笑聲,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里。

      秋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奶奶……”

      墨蘭深吸一口氣,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敲門,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停頓。

      她只是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坐在窗前,對著院子里那棵開始落葉的梧桐樹,怔怔地發了好一會兒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著。

      轉眼到了七月,天氣熱得人心里發慌。

      墨蘭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樹,結了幾個青澀的果子,掛在枝頭,半生不熟的,看著就覺得嘴里發酸。

      這一天,她正在屋里納涼,秋江匆匆忙忙地跑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奶奶,不好了……”

      墨蘭放下扇子,皺眉問。

      “什么事大驚小怪的?”

      秋江吞了吞口水,聲音壓得極低。

      “春舸姑娘那邊……請了大夫來,說是……有喜了?!?/p>

      屋里的空氣,瞬間像被抽空了一樣。

      墨蘭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

      “大夫……確認了?”

      秋江點了點頭,不敢看她。

      “確認了,已經兩個月了?!?/p>

      墨蘭閉上眼睛,身子晃了晃,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

      她的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指節泛白,青筋一根根地暴起來。

      兩個月前,正是她剛嫁進梁家的時候。

      也就是說,梁晗在新婚那幾天,也沒忘了去春舸那里。

      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里擠出來。

      “好……很好。”

      她睜開眼,那雙曾經水靈靈的眼睛里,此刻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她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整一天沒有出門。

      傍晚的時候,梁晗過來了。

      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墨蘭從未見過的……如釋重負。

      “墨蘭,春舸有喜了,你知道了吧?”

      “母親說了,等孩子生下來,就正式給春舸一個名分,納她做妾。”

      “你幫著張羅張羅,看看需要準備些什么?!?/p>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墨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六郎,我嫁進來才兩個月,通房就有了身孕,你讓我在府里怎么做人?”

      梁晗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

      “這有什么不好做人的?哪家沒有妾室?你心胸放寬些,別小家子氣的?!?/p>

      別小家子氣。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墨蘭的心窩子里。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梁晗已經轉身走了。

      “我去看看春舸,她不舒坦,離不開人?!?/p>

      門簾晃了幾下,就安靜了下來。

      墨蘭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聽著院子里傳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春舸有孕的消息,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死水潭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

      吳大娘子那頭,倒是沒什么太大的反應,只是讓人送了些補品過去,囑咐春舸好生養著,別到處亂走。

      這話聽著是關心,可墨蘭聽出了別的意思。

      別到處亂走,意思就是別出去丟人現眼。

      畢竟,通房丫鬟還沒過明路就有了身孕,傳出去,丟的是梁家的臉面。

      墨蘭心里頭的滋味,復雜得很。

      一方面,她恨春舸,恨她用孩子來爭寵,把她這個正室的臉面踩在了腳底下。

      另一方面,她也隱隱地松了一口氣。

      有了這個孩子,吳大娘子就會催著梁晗給春舸名分,等春舸正式納了妾,自己這個正室的位置,才算真正地坐穩了。

      她就像掉進了一個泥潭里,越掙扎,陷得越深。

      一天午后,她正在屋里翻看賬冊,秋江進來稟報,說春舸來了。

      墨蘭放下賬冊,整了整衣襟,說了聲請。

      春舸挺著還沒顯懷的肚子,款款走了進來。

      她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孕女人才有的紅潤光澤,眼神里透著一種安心的滿足。

      “給奶奶請安?!?/p>

      她福了福身,動作比從前規矩了許多,可那語氣里,卻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底氣。

      墨蘭笑著讓她坐下,讓人上了茶。

      “妹妹身子重了,有什么事讓人傳個話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春舸坐下,雙手搭在小腹上,笑盈盈地說。

      “春舸不敢托大,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不然六郎該說我不懂事了。”

      她提梁晗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說自己的丈夫。

      墨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妹妹今日來,是有什么事?”

      春舸從袖子里拿出一個繡樣,遞給墨蘭。

      “是這個。我想給孩子繡幾件小衣裳,可我的針線活計實在拿不出手,就想請奶奶幫忙指點指點。”

      墨蘭接過繡樣,看了一眼,是蓮生貴子的花樣。

      她一針一線地看了過去,心里頭的火,一簇一簇地燒了起來。

      讓她指點繡活?

      這是來請教的,還是來顯擺的?

      她壓下心頭的火氣,將繡樣還給春舸,笑著說。

      “妹妹的針線已經不錯了,不必我指點。不過妹妹既然來了,我倒是有幾句話想跟妹妹說說?!?/p>

      春舸微笑。

      “奶奶請講。”

      墨蘭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語氣不緊不慢。

      “妹妹如今有了身孕,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其他的事,不必想太多?!?/p>

      “六郎那邊,我會照應著,妹妹只管安心養胎便是?!?/p>

      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很明白。

      你有了孩子,這孩子的名分還在我手里捏著。

      梁晗那邊,我才是他的正妻,你不過是一個通房。

      春舸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奶奶說得是,春舸記下了。”

      她站起身,福了福。

      “那春舸就不打擾奶奶了,告退。”

      看著春舸走出門去的背影,墨蘭放下茶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把人壓下去了,可心里頭一點都不覺得痛快。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開始,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七月底,盛家送來帖子,說如蘭生了個女兒,洗三禮請各房親戚去吃酒。

      墨蘭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坐著馬車去了文家。

      如蘭躺在床上,臉色紅潤,看著比從前豐腴了些。

      她懷里抱著個粉團兒似的女嬰,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墨蘭站在床邊,看著那個孩子,心里頭五味雜陳。

      如蘭嫁的是個窮翰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看她臉上的笑,是真心的、藏不住的。

      文炎敬守在床邊,一會兒給孩子掖掖襁褓,一會兒給如蘭擦擦汗,那小心翼翼的勁兒,不像個丈夫,倒像個伺候主子的奴才。

      可那眼神里的溫柔和心疼,是裝不出來的。

      墨蘭看了,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又疼又酸。

      “六妹呢?怎么沒來?”

      她問了一句。

      如蘭的丈夫文炎敬答道。

      “顧侯爺差人送了信,說侯爺今日要進宮面圣,六妹妹在家等著呢,怕是來不了了。”

      墨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她不愿意在如蘭這里多待,看別人夫妻恩愛的樣子,比看她受委屈還難受。

      從文家出來,馬車走在長街上,墨蘭掀了簾子往外看。

      正好看到對面來了一頂轎子,轎簾掀著,里頭坐著明蘭。

      明蘭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白玉蘭簪,手里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臉上帶著淡淡的寧靜的笑意。

      那樣子,不像個侯夫人,倒像個清閑自在的姑娘家。

      墨蘭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別的什么,總之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兩頂轎子交錯而過,誰也沒有停下。

      回了梁府,墨蘭換下衣裳,乏得很,歪在榻上歇了一會兒。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院子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可她聽得很清楚。

      是春舸院子里的丫鬟翠兒,正跟門房的小廝說閑話。

      “……六公子說了,等春舸姐姐生了兒子,就求大娘子抬她做貴妾,可不止是普通的妾室呢……”

      “……那可不,春舸姐姐跟了六公子三年了,情分哪里是新人能比的……”

      墨蘭猛地睜開眼,一骨碌從榻上坐了起來。

      新人。

      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六奶奶,在那些下人嘴里,不過是“新人”。

      她嫁進梁家快三個月了,在這府里,依舊是個外人。

      她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得做點什么。

      第二天一早,墨蘭去給吳大娘子請安。

      她特意挑了一件素凈的衣裳,頭上也只戴了支銀簪,妝容淡雅,看著格外乖巧。

      吳大娘子正在喝茶,看到她這副打扮,倒是多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穿得這樣素凈?”

      墨蘭福了福身,低眉順眼地答道。

      “兒媳想著,府里近來諸事繁雜,穿得太鮮艷了不合適,還是素凈些好?!?/p>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的,可吳大娘子聽懂了。

      她在說春舸的事。

      吳大娘子放下茶盞,看著墨蘭,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你能有這個心思,很好。春舸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你是正室,該有的體面,梁家不會少了你的。”

      墨蘭聽了這話,心里頭稍微安定了些。

      可吳大娘子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她從頭涼到了腳。

      “不過,晗兒那孩子性子散漫,你得想辦法攏住他,光靠規矩是攏不住男人的心的?!?/p>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p>

      話說完,吳大娘子就端起茶,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墨蘭告退出來,走在回廊上,腳步越來越慢。

      攏住男人的心。

      她何嘗不想?

      可她使出了渾身解數,梁晗的心,偏偏就是攏不住。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路過春舸的廂房時,門開著,春舸正坐在窗前繡花,陽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金光。

      她低著頭,嘴角微微翹著,那是一種被呵護、被珍視的女人才有的表情。

      墨蘭看了她一眼,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進了屋,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止不住地抖了起來。

      這日子,怎么就這么難呢。

      八月初,天氣漸漸轉涼。

      梁府里出了一件事,讓墨蘭心里的那根弦,徹底繃緊了。

      春舸的胎坐穩了,吳大娘子發話,要正式納她為妾。

      雖說只是個妾,可該走的過場一樣不少。

      寫納妾文書,擺酒席,請親戚朋友來做個見證。

      吳大娘子把操辦這件事的差事,交給了墨蘭。

      “你是正室,這事理應由你來辦。辦得漂亮些,別讓人看了笑話?!?/p>

      墨蘭接過差事的時候,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心里頭卻在滴血。

      給自己的丈夫納妾,還要她這個正妻來操持,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可她不能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

      她硬著頭皮操辦起來,定菜單、寫請帖、安排席次,每一件事都要親力親為,生怕出了差錯,讓人挑理。

      納妾那天,梁府擺了十幾桌酒席,來的都是族中親眷和相熟的朋友。

      席間,梁晗滿面春風,挨桌敬酒,嘴里說著“多謝捧場”之類的話。

      那高興的樣子,比他成親那天還像新郎官。

      墨蘭站在一旁,端著酒杯,對每一位客人說“招待不周,請多包涵”。

      她笑著,笑著,笑得臉都僵了。

      宴席散了,客人們陸續離開。

      墨蘭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轉身往回走。

      路過花園的月亮門時,她聽到里面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是幾個來吃酒的太太們,躲在這里歇氣說話。

      “……瞧那梁六奶奶,面上的笑堆得好,心里頭怕是苦得很……”

      “……可不是嘛,嫁進來才三個月,通房就有了身子,這臉打得啪啪響……”

      “……聽說那通房跟梁六公子好了好幾年了,情分深厚,這正室怕是壓不住……”

      “……嘖嘖嘖,當初永昌伯府跟盛家結親,我還以為是多好的姻緣呢,如今看來……”

      墨蘭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指節咯咯作響。

      那幾位太太又說了一會兒,才從月亮門里走了出來。

      看到墨蘭站在外面,幾個人都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梁六奶奶……”

      墨蘭扯出一個笑,聲音平和得不像話。

      “幾位太太辛苦了,我讓人備了車馬,送各位回去?!?/p>

      等那些人走了,墨蘭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進了屋,她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關上門窗,一頭栽倒在床上。

      她抓著被子,把臉埋進枕頭里,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聲音發出來。

      眼淚,卻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出嫁前,林噙霜拉著她的手,說“你嫁得比明蘭好”。

      她想起上花轎的時候,蓋頭掀起來的那一刻,她的笑容那么燦爛,那么得意。

      她以為她贏了。

      她以為她嫁進了伯爵府,就是人上人了。

      可現實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在別人眼里,她不是什么梁六奶奶,她只是一個可憐蟲,一個丈夫納妾都要自己操辦的可憐蟲。

      而在明蘭和如蘭眼里呢?

      她們會不會也在背地里笑話她?

      笑話她當初得意洋洋的樣子,笑話她現在凄凄慘慘的處境?

      墨蘭翻了個身,兩眼直直地盯著帳頂。

      帳子上繡著鴛鴦戲水,是她親手挑的花樣,一根一根線繡出來的。

      那時候,她滿心歡喜,覺得自己的日子也會像這鴛鴦一樣,成雙成對,恩恩愛愛。

      可現在看,這鴛鴦繡得再好看,也不過是塊布罷了。

      日子還在繼續。

      春舸被正式納為妾室后,行事反倒比以前收斂了許多。

      不再往墨蘭跟前湊,也不怎么在院子里高聲說笑了。

      可這種收斂,比從前的張揚更讓墨蘭難受。

      因為這不是怕她,是不屑。

      春舸已經有了孩子這個最大的籌碼,她不需要再跟正室爭什么長短了。

      她只需要安安穩穩地養胎,等孩子生下來,到時候,母憑子貴,她的地位就更加穩固了。

      而墨蘭呢?

      她嫁給梁晗三個月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偷偷看過大夫,大夫說她的身子沒問題,讓她放寬心,慢慢來。

      可她等不了了。

      春舸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她的日子就一天天難過。

      九月里的一天,墨蘭正在屋里繡那幅百壽圖,秋江端了碗燕窩粥進來。

      “奶奶,喝碗燕窩吧,這是大娘子讓人送來的,說是上好的血燕。”

      墨蘭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娘子那邊,最近有沒有什么消息?”

      秋江想了想,說。

      “奴婢聽說,大娘子打算重陽節的時候辦個賞菊宴,請各府的太太們來熱鬧熱鬧?!?/p>

      墨蘭的眼睛亮了一下。

      賞菊宴,這是個好機會。

      如果她能在賞菊宴上大放異彩,讓那些太太們另眼相看,說不定就能在府里站穩腳跟了。

      想到這里,她放下粥碗,起身去了庫房,翻出了她壓箱底的那些好東西。

      她要在賞菊宴上,讓所有人都知道,盛家的墨蘭,不是好欺負的。

      重陽節那天,梁府的花園里擺滿了各色各樣的菊花,黃的白的紫的紅的,爭奇斗艷,香氣撲鼻。

      來的客人不少,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官眷太太。

      墨蘭一大早就起來了,梳妝打扮,足足忙了一個時辰。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上頭繡著纏枝蓮紋樣,用的是蘇繡的針法,一針一線都精致無比。

      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邊垂著翡翠水滴墜子,手腕上套著一對白玉鐲子,襯得她膚白如雪,明艷照人。

      她自信滿滿地走出院子,往花園里去。

      可她走到半路,就被吳大娘子身邊的丫鬟攔住了。

      “六奶奶,大娘子說了,今日的賞菊宴,您不必去了?!?/p>

      墨蘭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必去了?為什么?”

      丫鬟低著頭,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大娘子說,春舸那邊這幾日身子不太舒坦,六公子又不在家,讓您留下來照看照看。”

      “大娘子說,府里的事要緊,外頭的應酬,有她老人家出面就夠了?!?/p>

      墨蘭站在那里,風吹過來,吹得她頭上的步搖叮當作響。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可看著丫鬟那公事公辦的臉,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轉過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路過花園的時候,她聽到里面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

      那是吳大娘子在招待客人,熱鬧得很。

      墨蘭沒有停下腳步,她一直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開院門,院子里靜悄悄的。

      春舸的廂房關著門,也不知道是真不舒坦,還是假不舒坦。

      秋江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問。

      “奶奶,要不要奴婢去給春舸姑娘請個大夫?”

      墨蘭搖了搖頭。

      “不必了,她好得很。”

      她走進屋,關上門,坐在窗前,透過窗欞看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樹。

      樹上的石榴已經熟透了,裂開了口子,露出里面紅艷艷的籽,可沒有人去摘,就那么掛在枝頭上,任憑風吹雨打。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畫著圈,圈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活成了這個樣子。

      重陽節后,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梁府里卻熱鬧了起來,因為春舸的肚子越來越大,吳大娘子讓人把東跨院收拾了出來,給春舸做產房。

      墨蘭這個正室奶奶,徹底成了一個擺設。

      家里的大事小情,吳大娘子都直接交代給管事嬤嬤,繞過了她。

      外面的人情往來,吳大娘子親自出面,不帶她。

      就連梁晗回府,也多半是先去看春舸,再有空才來她屋里坐坐,有時候連坐都不坐,站一站就走了。

      墨蘭覺得自己像一朵花,還沒開全,就已經開始枯萎了。

      十月里的一天,盛家來了消息。

      老太太身子不好,讓出嫁的姑娘們都回去看看。

      墨蘭這一次沒有精心打扮,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色褙子,隨便挽了個髻就上了馬車。

      到了盛府,她先去看望了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床上,氣色確實不太好,但精神還算好,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在那邊好好過日子”之類的叮囑。

      墨蘭笑著應了,從老太太屋里出來,往花廳去。

      花廳里,如蘭已經到了,正跟明蘭說話。

      如蘭看到她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四姐來了,快坐快坐。”

      墨蘭坐下,打量了明蘭一眼。

      明蘭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碧玉簪,手腕上套著一只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子。

      那鐲子的水頭,比她手上戴的那對白玉鐲子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她的氣色也好,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潤,眼神清亮,整個人看著舒服極了。

      如蘭也是,雖說穿得素凈,可眉眼間的舒坦勁兒,是裝不出來的。

      只有她自己,一身半舊不新的衣裳,臉上的妝即便涂了再厚的粉,也遮不住那青黑的眼圈。

      三個人坐在一起,如蘭快人快語,噼里啪啦地說著自家女兒的趣事。

      “那丫頭才三個月就認人了,一看到她爹就笑,不理我,氣得我啊,恨不得把她扔出去!”

      明蘭輕笑。

      “五姐說這話,要是讓姐夫聽到了,又該心疼了。”

      如蘭撇嘴。

      “那個書呆子,就知道慣著她,我管教一下女兒,他在旁邊急得跟什么似的。”

      說著,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彎彎的,藏不住的幸福。

      墨蘭坐在旁邊,嘴角掛著笑,卻一個字都插不上。

      她不知道該怎么跟她們說自己現在的生活。

      說梁晗不常來她屋里?

      說她這個正室被通房壓得抬不起頭?

      說她操持了自己丈夫的納妾禮?

      她說不出。

      如蘭說了幾句,轉過頭來看她。

      “四姐,你在梁家怎么樣?梁六公子對你好不好?”

      墨蘭扯出一個笑,聲音故意放得輕快。

      “好著呢。六郎待我極好,前些日子還說要帶我去西山賞紅葉,只是他事忙,一直沒得空?!?/p>

      “母親對我也好,府里的事都交給我打理,忙得很,但也充實?!?/p>

      如蘭哦了一聲,看了看明蘭,沒再說什么。

      明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墨蘭,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讓墨蘭很不舒服的東西。

      那不是什么惡意,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可正是這份關切,讓墨蘭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在說謊,明蘭知道。

      她過得不好,明蘭也知道。

      墨蘭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明蘭的臉。

      家宴散了,墨蘭告辭出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明蘭叫住了她。

      “四姐?!?/p>

      墨蘭轉過身,看著明蘭。

      明蘭走到她面前,從袖子里拿出一個荷包,遞給她。

      “這是我在廟里求的平安符,保佑家宅安寧的。四姐帶回去吧?!?/p>

      墨蘭接過荷包,看著上面繡著的平安二字,心里頭忽然涌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想說句謝謝,可話到嘴邊,變成了。

      “我不需要這些。我日子過得好好的,要什么平安符?!?/p>

      她把荷包塞回明蘭手里,轉身走了。

      明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如蘭從后面走過來,看著墨蘭遠去的馬車,搖了搖頭。

      “她過得不好,我看得出來?!?/p>

      “她還在硬撐?!?/p>

      明蘭將荷包收好,輕聲說。

      “何止是不好?!?/p>

      如蘭轉頭看她。

      “怎么說?”

      明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巷口,墨蘭的馬車已經拐了彎,看不見了。

      回了梁府,墨蘭把自己關在屋里,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出來。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梳洗,對著銅鏡看了許久。

      鏡子里的那張臉,還是二十歲不到的年華,可眼里的光,已經沒有了。

      她忽然想起了出嫁前,林噙霜教她的那些話。

      “男人都是賤骨頭,你越是上趕著,他越不把你當回事。你得端著,得讓他夠不著,他才稀罕你?!?/p>

      這話她一直記著,可嫁進梁家之后,她端著端著,就端不住了。

      不是她不想端,是沒人接她的招。

      梁晗不在乎她是端著還是捧著,他只在乎自己開不開心。

      她端起茶盞,茶水已經涼了,她也不叫人換,一口一口地喝著,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十月末,春舸的產期將近,吳大娘子把府里的事抓得更緊了。

      墨蘭徹底成了一個閑人,每天就是吃飯、睡覺、做針線,活得像個行尸走肉。

      這天下午,她坐在廊下曬太陽,秋江從外面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奶奶,奴婢在街上碰到了盛府的人,他們說明蘭姑娘……有喜了?!?/p>

      墨蘭手里的繡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是嗎……什么時候的事?”

      秋江低著頭。

      “說是剛查出來的,已經兩個月了。”

      墨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把繡繃重新拿好,一針一針地繼續繡。

      可她的心思,早就飛到了十萬八千里外。

      明蘭有喜了。

      顧廷燁待她那樣好,她又有孕了,以后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而她呢?

      嫁進梁家快半年了,肚子里沒動靜,丈夫的心攏不住,婆婆不待見,連個通房都敢騎在她頭上作威作福。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姐妹里嫁得最好的那個,如今回頭一看,她竟然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這種認知,比任何人的嘲笑都更讓她難受。

      因為嘲笑還能反駁,而事實是無法反駁的。

      她放下繡繃,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樹下。

      樹上的石榴已經被摘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認命。

      十一月初,春舸生了個女兒。

      消息傳來的時候,墨蘭正在屋里喝茶。

      她放下茶盞,說了句。

      “知道了,讓人送些補品過去。”

      秋江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墨蘭端起茶盞,又放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幾步,又坐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春舸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消息。

      可春舸到底還是生了,梁晗當爹了,而她這個正室,連個動靜都沒有。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頭空落落的,像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城。

      春舸生了女兒的消息,在梁府里沒掀起多大的波瀾。

      畢竟只是個庶出的丫頭,又是妾室生的,沒什么好大操大辦的。

      吳大娘子讓人送了洗三禮的賞賜,又賞了春舸幾匹布,幾樣首飾,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墨蘭知道,這件事在梁晗心里,不是這么輕描淡寫的。

      他做了父親,雖然是個女兒,可他的高興勁兒,是藏不住的。

      他給那孩子取了個小名叫“柔姐兒”,三天兩頭往春舸屋里跑,抱孩子逗孩子,一副慈父模樣。

      墨蘭看著他抱著孩子的樣子,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林噙霜,在盛府里做了大半輩子的妾,到頭來什么都沒有落下。

      她不想走母親的老路,可她發現,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往那條路上走。

      臘月里,梁府上下忙著準備年節。

      墨蘭趁著這個機會,主動去找吳大娘子,攬了些事來做。

      她不能讓自己閑下來,一閑下來,腦子里就會胡思亂想。

      吳大娘子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分了些事給她,無非是些采買年貨、核對賬目之類的瑣碎事。

      墨蘭做得格外認真,一筆一筆地核對,一樣一樣地清點,連管事嬤嬤都說她辦事仔細。

      可這份仔細,并沒有為她贏得吳大娘子的另眼相看。

      除夕夜,梁府擺家宴。

      墨蘭坐在梁晗身邊,看著滿桌的菜,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桌上的氣氛不算差,可也說不上多好。

      梁家大奶奶說了句什么,引得一桌人都笑了起來。

      墨蘭也跟著笑,笑完了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聽清大家在笑什么。

      她像一個局外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別人熱鬧。

      飯后,梁晗被幾個兄弟拉著去喝酒,墨蘭一個人回了院子。

      路過春舸的廂房時,她聽到里面傳來孩子的哭聲,還有春舸哄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溫柔得很,一字一句都是母愛。

      墨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推開自己的房門,屋里冷清清的,炭盆里的火燒得不旺,溫吞吞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她坐到床邊,脫了鞋,鉆進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外頭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吵得人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上的鴛鴦,看著看著,那鴛鴦就模糊了,變成了一團一團的影子。

      正月初三,盛府辦春宴,請出嫁的姑娘們回門。

      墨蘭穿了一件新做的紅色褙子,頭上戴了支赤金步搖,臉上抹了厚厚的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

      她到的時候,如蘭和明蘭已經到了。

      如蘭懷里抱著女兒,正在跟明蘭說話。

      明蘭的氣色比上次好了不少,肚子已經微微隆起,穿著一件寬大的褙子,坐在鋪了厚墊子的椅子上,手里捧著個手爐,看著舒坦極了。

      如蘭看到她進來,笑了。

      “四姐來了,快坐。你猜我剛才跟六妹妹說什么?我說她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個兒子?!?/p>

      墨蘭笑了笑。

      “那可恭喜六妹妹了?!?/p>

      明蘭微微一笑。

      “五姐凈瞎說,大夫還沒看呢,哪里就知道了?!?/p>

      三個人說說笑笑,氣氛比上次好了些。

      可墨蘭總覺得,如蘭和明蘭看她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疏遠,現在呢,多了一種……心疼?

      不,是憐憫。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墨蘭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不要她們的憐憫,她是盛家的四姑娘,是永昌伯爵府的六奶奶,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席間,如蘭大大咧咧地說起自己在文家的日子。

      “文炎敬那個呆子,前些日子說要給我畫幅畫像,畫了半天,畫出來我一看,氣得我差點把筆給掰斷了。”

      “你們猜怎么著?他把我畫成了一個圓臉,我說我明明是瓜子臉,他說我臉上長肉了,就是圓臉。”

      她說得繪聲繪色,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明蘭也笑,笑得眉眼彎彎,手捂著肚子,說。

      “五姐,你可別逗我笑了,要是笑得動了胎氣,姐夫該找文姐夫算賬了?!?/p>

      如蘭哈哈笑。

      “讓他算,我才不怕他?!?/p>

      墨蘭也跟著笑,笑得腮幫子都酸了。

      笑完之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得很。

      她想,如蘭和明蘭的笑,是真的笑,開心的笑。

      而她的笑,是裝的,是撐著的,是一觸即碎的。

      吃完飯,女眷們坐著說話。

      如蘭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墨蘭。

      “四姐,你在梁家……到底怎么樣?跟我說實話?!?/p>

      墨蘭心里一緊,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什么怎么樣?我不是說了嗎,都好著呢。”

      如蘭看著她,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想說什么,忍住了,只是拍了拍墨蘭的手,那一下拍得很輕,卻讓墨蘭的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掉下淚來。

      她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窗外是一棵臘梅,開得正好,黃燦燦的花朵掛滿了枝頭,在寒風里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她盯著那棵臘梅看了一會兒,把眼眶里的熱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晚上回到梁府,墨蘭換了衣裳,歪在榻上歇著。

      秋江端著碗熱湯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奶奶,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吧,外頭風大,仔細著了涼?!?/p>

      墨蘭端起碗,喝了兩口就放下了,沒滋沒味的,喝不下去。

      她讓秋江去打聽打聽,梁晗今晚在哪里。

      秋江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六公子……在春舸姐姐那里,說是柔姐兒夜里鬧覺,離不了人?!?/p>

      墨蘭聽了,嗯了一聲,沒說什么。

      她脫了外衣,上了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可她睡不著,耳朵里全是隔壁院子傳來的聲音。

      孩子的哭聲,春舸哄孩子的呢喃聲,梁晗低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刺耳的歌,一遍一遍地在她腦子里回響。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捂得嚴嚴實實的,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

      可她寧愿呼吸困難,也不要聽到那些聲音。

      那天夜里,墨蘭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還是小姑娘的時候,跟如蘭明蘭一起在盛府的花園里放紙鳶。

      她的紙鳶飛得最高,高到線都差點斷了。

      她在底下急得直跳腳,喊著“幫我拉一拉”。

      如蘭和明蘭跑過來,幫著她一起拉線,三個人手忙腳亂的,好不容易才把紙鳶收了回來。

      那時候,她們還是姐妹,雖然沒有多親近,可也沒什么深仇大恨。

      墨蘭在夢里笑了,笑著笑著,就醒了。

      睜開眼,帳頂上還是那對鴛鴦,靜靜地繡在那里,一動不動的。

      她躺了很久,直到天亮。

      元宵節那天,京里格外熱鬧。

      梁晗帶著春舸出去看花燈了,沒有叫墨蘭。

      墨蘭一個人坐在屋里,聽著外頭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剝著花生,一顆一顆地往嘴里送。

      花生是咸的,吃了口渴,她倒了杯茶喝,茶水是涼的,澀得她直皺眉頭。

      秋江看她這副樣子,心疼得不行,試探著說。

      “奶奶,要不奴婢陪著您也出去走走?今晚的花燈可好看了,聽說還有舞龍舞獅的,可熱鬧了。”

      墨蘭搖了搖頭。

      “不去,外頭冷?!?/p>

      秋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看到墨蘭臉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屋里又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聲音。

      墨蘭剝著花生,剝著剝著,手忽然停了下來。

      她看著手里的花生殼,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嫁進梁家,快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里,她從一個滿懷希望的姑娘,變成了一個疲憊不堪的婦人。

      她從里到外都變了,可唯一沒變的,是她還在撐著。

      撐著那張笑臉,撐著那句“我過得很好”。

      她放下花生殼,拍了拍手,站起來,走到梳妝臺前,對著銅鏡仔細地端詳著自己。

      鏡子里的人,比半年前老了許多。

      眼底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嘴角的法令紋也深了,連頭發都好像沒有以前那么黑了。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發,梳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不順心的事連根拔起。

      梳了一會兒,她放下梳子,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了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盛墨蘭,你認輸了嗎?”

      銅鏡里的人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黯淡的眼睛看著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才轉過身,走回了床邊。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在心里告訴自己。

      不認輸。

      不能認輸。

      認輸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二月春風似剪刀,可這風吹在臉上,一點都不溫柔,刮得人臉生疼。

      梁府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春舸又有了。

      距離她生下柔姐兒才三個月,這身子就又揣上了,消息一出來,闔府上下都議論紛紛。

      墨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給吳大娘子請安。

      她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抖,臉上的笑容也沒有變,甚至還能平靜地說了句。

      “那可真是喜事,恭喜母親,又要添孫兒了?!?/p>

      吳大娘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晗兒年輕,不懂節制,你作為正室,該勸著些。”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可墨蘭聽出了那意思——你拴不住男人的心,是你自己的問題。

      墨蘭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

      “母親說得是,兒媳記下了。”

      從吳大娘子的正房出來,墨蘭走在回廊上,腳步平穩,脊背挺得筆直。

      秋江跟在她身后,大氣都不敢出。

      回到自己的院子,墨蘭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下來。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不會哭。

      她早就不哭了。

      哭沒有用,眼淚流干了,日子還是一樣難過。

      那天下午,梁晗破天荒地來了她屋里。

      墨蘭正在做針線,看到他進來,放下手里的活計,站起來笑著迎了過去。

      “六郎來了,快坐,秋江,上茶?!?/p>

      梁晗坐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

      “墨蘭,你瘦了?!?/p>

      墨蘭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我沒覺得?!?/p>

      梁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她,欲言又止。

      墨蘭看出來了,笑著問。

      “六郎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說?”

      梁晗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春舸又有了,你也知道了吧?”

      墨蘭點頭。

      “知道了,恭喜六郎?!?/p>

      梁晗擺了擺手。

      “恭喜什么,她那個身子骨,生柔姐兒的時候差點沒挺過來,現在又有了,我有些擔心?!?/p>

      墨蘭笑了笑。

      “六郎放心,我會讓人好生照看春舸妹妹的,補品藥材什么的,不會少的。”

      梁晗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墨蘭,你……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墨蘭一愣,笑容微微一僵。

      “六郎說哪里的話,我怎么會怨你?”

      梁晗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么,可看了半天,什么都沒看出來。

      “那就好?!?/p>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我還有事,先走了。”

      墨蘭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出院門,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她轉身回到屋里,坐回繡架前,拿起針線,繼續繡那幅百壽圖。

      這幅圖她從去年繡到現在,還沒有繡完。

      不是繡得慢,是繡好了拆,拆了再繡,反反復復,總覺得這里不好那里不對。

      就像她的日子,反反復復地折騰,怎么都過不好。

      三月里,天氣回暖,花園里的桃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片,看著喜人。

      吳大娘子要在花園里辦個賞花宴,請各府的太太奶奶們來賞花吃茶。

      墨蘭得了消息,主動去找吳大娘子,說自己愿意幫忙操持。

      吳大娘子看了看她,答應了。

      這一次,墨蘭比上次更用心,從花木的擺放宴席的菜單座次的安排,事無巨細,全都親力親為。

      她知道,這是她翻身的機會。

      如果能在賞花宴上給吳大娘子長臉,讓各府的太太們夸她一聲能干,她在梁家的日子,說不定就能好過些。

      賞花宴辦得很成功,來的客人都夸梁府的花園精致,宴席的菜色也好。

      吳大娘子臉上帶著笑,對墨蘭的態度也溫和了些。

      “今日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墨蘭福了福身,高高興興地回了院子。

      她覺得自己總算做成了一件事,在府里的地位,應該能穩固些了。

      可她高興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給吳大娘子請安,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吳大娘子的聲音。

      “……昨日的賞花宴,表面上看是辦得不錯,可她到底年輕,有些地方還是欠妥……”

      “……給張夫人安排的座次偏了,張夫人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坐在那個位置?”

      “……還有那茶水,張夫人愛喝龍井,她偏偏上了碧螺春,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墨蘭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她用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個夜,才操持出那場賞花宴。

      可在吳大娘子眼里,一切都還是錯的。

      她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推門走了進去。

      “兒媳給母親請安。”

      吳大娘子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提昨天的事,也沒有提座次和茶水的事。

      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墨蘭坐下來,陪著說了幾句話,就告退出來了。

      她走在回廊上,腳步比以前更沉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是不是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是不是不管她怎么做,在吳大娘子眼里,她永遠都只是一個庶女,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配不上伯爵府的門楣?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無數遍,始終找不到答案。

      四月初,盛府傳來消息,明蘭生了個兒子。

      顧廷燁高興得在侯府大擺宴席,請了半個京城的人去吃酒。

      消息傳到梁府的時候,墨蘭正在給百壽圖收針。

      她已經把這幅圖繡了快一年了,終于繡完了最后一個壽字。

      她聽了消息,手里的針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繡完最后一針,打結,剪線,把繡棚放到一邊。

      “生了兒子啊,真好?!?/p>

      她的聲音平淡得很,聽不出任何情緒。

      秋江看著她,欲言又止。

      墨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陣暖風撲面而來,帶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的花香。

      石榴花開了,紅艷艷的,像一團火。

      她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明蘭生兒子了。

      如蘭的女兒也能走路了。

      只有她,什么都沒有。

      嫁進梁府快一年了,別說兒子,連個動靜都沒有。

      她回頭看了一眼繡好的百壽圖,百個壽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個都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她本來是要把這幅圖送給吳大娘子做壽禮的,可現在,她不想送了。

      不是舍不得,是覺得送了也沒有用。

      吳大娘子不會因為這個對她另眼相看。

      在梁家人眼里,她做得再多,也是應該的,做錯了,就是她的不是。

      她關上窗戶,坐到梳妝臺前,拿起梳子梳頭。

      一下,兩下,三下。

      梳著梳著,她忽然發現,梳子上纏了好幾根頭發,比平時掉的多了不少。

      她看著那些頭發,愣了一會兒,然后把它們一根一根地從梳子上扯下來,扔進了紙簍里。

      四月中旬,吳大娘子做壽。

      梁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熱鬧得像是過年。

      墨蘭準備了好久,當天一早起來梳妝,穿上那件壓箱底的織金褙子,戴上那支最貴重的赤金銜珠步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梁家的六奶奶,不是個上不得臺面的。

      可她走到壽宴上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讓她心寒的事。

      吳大娘子安排座次的時候,把幾個兒媳都安排在自己身邊,唯獨她,被安排在了末席。

      末席。

      那是給遠親或者不太重要的人坐的位置。

      她是梁晗的正妻,是六房的正室奶奶,可她坐在末席。

      梁三奶奶看到這一幕,有些過意不去,主動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

      “六弟妹,你坐我這里吧,我去那邊?!?/p>

      墨蘭笑著搖頭。

      “不用不用,三嫂坐那里就好,我這邊也挺好的?!?/p>

      她坐下來,看著桌上那些菜,葷的素的,冷的熱的,擺了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可她一口都吃不下。

      周圍的太太奶奶們說說笑笑,熱鬧非凡。

      她坐在那里,嘴角掛著笑,時不時插一兩句話,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屁股底下坐著的那個位置,像是長了刺一樣,扎得她坐立難安。

      壽宴散了,賓客們陸續離開。

      墨蘭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正準備回院子,吳大娘子的丫鬟過來叫住了她。

      “六奶奶,大娘子請您過去一趟?!?/p>

      墨蘭跟著丫鬟去了正房。

      吳大娘子坐在榻上,正在喝茶,看到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p>

      墨蘭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吳大娘子放下茶盞,看著她,開門見山。

      “墨蘭,你嫁進梁家快一年了,有些話,我一直沒跟你說明白?!?/p>

      墨蘭心里一緊,面上卻保持著平靜。

      “母親請講?!?/p>

      吳大娘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你是個聰明孩子,可聰明歸聰明,有些事,不是聰明就能解決的?!?/p>

      墨蘭聽著,手心開始冒汗。

      吳大娘子接著說。

      “晗兒那孩子,性子浮,心不靜,身邊需要有個人壓得住他。你壓不住。”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墨蘭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可吳大娘子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我不是怪你,也不是嫌棄你。”

      “我只是在跟你說實話?!?/p>

      吳大娘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語氣不急不緩。

      “當初晗兒跟春舸的事鬧出來,我是急著給他尋一門親事來收拾局面。你們盛家,門第合適,你又是嫡母養大的,知書達理,我就應了?!?/p>

      墨蘭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吳大娘子當初并不怎么中意她,可她沒想到,吳大娘子會這么直白地說出來。

      當著她的面,說娶她只是因為門第合適,只是為了收拾局面。

      沒有欣賞,沒有喜愛,只是想找個收拾爛攤子的人。

      而她,就是那個收拾爛攤子的人。

      墨蘭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可她咬著牙,一個字都沒有說。

      吳大娘子看了她一眼,語氣軟了些。

      “我說這些話,不是要讓你難堪。”

      “我是想讓你明白,在梁家過日子,跟你在盛家做姑娘不一樣?!?/p>

      “光靠小心思小聰明是不夠的?!?/p>

      “你得讓自己立起來,立成一根柱子,而不是一根藤。”

      “藤是要纏著樹才能活的,柱子不用?!?/p>

      墨蘭聽著聽著,眼眶發熱,可她沒有哭。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吳大娘子福了福身。

      “母親的話,兒媳記下了。兒媳一定會努力,不讓母親失望。”

      吳大娘子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p>

      墨蘭從正房出來,走在回廊上,夜風吹過來,吹得她渾身發冷。

      她裹緊了衣裳,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院子走。

      秋江跟在后面,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里頭酸得很。

      “奶奶……”

      墨蘭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秋江,你說,樹能變成柱子嗎?”

      秋江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墨蘭自己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春舸的廂房里亮著燈,傳來柔姐兒的笑聲和梁晗的聲音。

      她沒有看那邊,徑直走進自己的屋子,關上了門。

      屋里黑漆漆的,她沒有點燈,摸著黑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什么都看不見的黑暗。

      吳大娘子的話在她腦子里一遍一遍地回響。

      “你得讓自己立起來,立成一根柱子?!?/p>

      “藤是要纏著樹才能活的?!?/p>

      可她從小到大,學的都是怎么纏著樹。

      林噙霜教她的,是怎么討好男人,怎么在后宅里爭寵,怎么用小聰明小手段來達成目的。

      她沒有學過怎么立成一根柱子。

      她不知道該怎么立。

      她甚至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付費點】

      秋高氣爽,正是縱馬馳騁的好時節。

      京郊的英國公府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馬球會,京中但凡有些頭臉的勛貴人家,都收到了請帖。

      盛家的三位姑娘,如今身份各異,也都位列其中。

      明蘭作為寧遠侯府的當家主母,顧廷燁又是皇帝跟前的新貴,她的地位自然是水漲船高。

      她被安排在了主賓席的涼棚里,與幾位國公、侯爵家的夫人們坐在一處,言笑晏晏,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靜大氣的風范,備受尊重。

      如蘭的夫君文炎敬只是個新晉的翰林,她便與一些家世相仿的文官家眷們聚在另一邊的次席。

      大家說說笑笑,聊的都是些家?,嵤?,氣氛輕松而自在。

      而墨蘭,則緊緊跟在梁晗身邊,努力地想擠進那些伯爵府、將軍府的年輕奶奶和姑娘們的圈子里。

      她今日的打扮比上次歸寧時更加隆重。

      一支新得的鳳凰展翅銜珠金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幾乎要閃瞎人眼。

      她不停地找著話題,一會兒說自己這身衣裳的料子是江南新貢的云錦,一會兒又說手上的鐲子是梁晗特意從西域商人手里為她淘來的。

      “六郎就是這樣,總喜歡把好東西都捧到我面前,我都說不要了,他非要給。”

      她嬌嗔著,臉上帶著甜蜜的笑,眼神卻不住地往周圍那些貴女臉上瞟,希望能看到她們羨慕的神情。

      然而,應和她的人寥寥無幾。

      那些姑娘奶奶們,臉上都掛著客氣而疏離的笑容,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看好戲的意味。

      她們偶爾附和一句“梁六奶奶好福氣”,便立刻岔開了話題,去聊她們自己圈子里的人和事。

      墨蘭感覺自己像個外人,怎么也插不進話,心里一陣陣地發堵。

      馬球賽進行到一半,中場休息。

      吳大娘子帶著梁晗,與相熟的賓客們寒暄。

      一位與永昌伯爵府素有來往的將軍夫人,帶著自家的小女兒走了過來。

      那小姐約莫十四五歲,生得活潑俏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

      她一眼就看到了梁晗腰間掛著的一個荷包。

      那荷包是墨蘭親手繡的,竹青色的底子,上面用銀線繡著幾竿翠竹,針腳細密,很是雅致。

      墨蘭為了這個荷包,熬了好幾個通宵,就是想在今日這樣的場合,讓眾人看看她的“賢惠”與“才情”。

      那位小姐天真爛漫,隨口就贊了一句。

      “梁六哥哥,你這荷包的針線好別致呀,真好看!”

      梁晗聞言,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哈哈一笑,態度十分隨意。

      他順手就將那荷包從腰間扯了下來,遞了過去。

      “妹妹喜歡?拿去玩兒吧!”

      他的語氣輕佻而滿不在乎。

      “你墨蘭姐姐手藝好,回頭讓她再給我繡一個就是了?!?/p>

      這動作,這語氣,仿佛那荷包不是妻子的一片心意,而是一個可以隨手送人的小玩意兒。

      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位小姐頓時漲紅了臉,尷尬地站在那里,連連擺手。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怎么能要姐姐的東西……”

      將軍夫人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嗔怪地瞪了自家女兒一眼。

      周圍幾位夫人小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噙著一抹微妙的笑意。

      墨蘭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僵住了。

      血色從她臉上褪去,又猛地涌了上來。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個耳光,火辣辣地疼。

      可她必須撐住。

      她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柔聲說。

      “妹妹既然喜歡,就拿著吧,不過是個小東西,不值什么。”

      “我回頭再給你們梁六哥哥做一個便是?!?/p>

      她的話說得越大方,心里就越是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這一幕,不遠處的明蘭和如蘭,在涼棚下看得清清楚楚。

      如蘭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明蘭說。

      “瞧見沒?”

      “巴巴地繡了東西顯擺,在人家眼里,不過就是個玩意兒?!?/p>

      “說送人就送人,連個招呼都不打?!?/p>

      “真是把她的臉面放在地上踩?!?/p>

      明蘭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墨蘭那張勉強維持著笑容的臉,又掃過梁晗那轉頭就與旁人說笑、渾然不覺的背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結局的戲。

      墨蘭自覺丟盡了臉面,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尋了個“頭有些暈,想去歇歇”的借口,匆匆離開了人群。

      她想去水榭邊上靜一靜,吹吹風,平復一下胸中那股翻騰的屈辱和怒火。

      通往水榭的小徑上,種滿了修竹。

      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

      遠遠的,她看到水榭的竹簾低垂,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她正想走進去,卻隱約聽到里面傳來一陣低低的談話聲。

      那聲音很熟悉。

      是如蘭。

      還有……明蘭。

      她們似乎在和什么人說話。

      而她,恰好聽到了幾個字。

      “永昌伯爵府……”

      “……梁六奶奶……”

      她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水榭外,翠竹掩映,光影斑駁。

      盛墨蘭僵立在竹簾之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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