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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陜西文學共生 為經典著作立言
——訪著名文學評論家李星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張惠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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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接受記者采訪 王藝航/攝
20世紀五六十年代,陜西興平縣城的電影院前,總有一位少年久久佇立。他望著幾個身穿風衣、手持觀影證、從容入場的人,眼里滿是羨慕,心底悄悄埋下一個執拗的念頭:若能成為文學批評家,是不是就能免費看電影了?
誰也未曾想到,這個因為一張觀影證而起的念頭,在數十年歲月里慢慢發芽、長大,日后讓他在陜西當代文學領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幾十年來,李星深耕當代文學評論領域,從青澀文學青年成長為陜西評論界德高望重的領軍人物。他是《小說評論》創刊元老,曾擔任全國第四、五、六屆茅盾文學獎評委,筆耕不輟寫下300余萬字評論佳作,以理性思辨與獨到見解,發掘文學作品內涵。
作為當代文學的親歷者與見證者,他被著名文學批評家李建軍稱作“中國當代文學的磨刀石”,成為文學陜軍崛起路上的護航者。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等陜西作家的經典之作,都留有他批注打磨的痕跡;從期刊建設到文學評論人才梯隊培育,他助力陜西文學跨越山海走向全國,成為“全國文學重鎮”。
4月的西安春意盎然,我們走進李星老師的居所,一同翻開鐫刻著時代風云的文學往事,聆聽一位文學評論家畢生的赤誠、風骨與擔當。
一張觀影證,埋下文學種子
學生時代的李星,在文字方面的表現就很突出,他的語文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寫的作文經常被老師當作范文在班里傳閱。在那個物質與精神生活雙重匱乏的年代,縣城電影院成為他最初的向往,文化館工作人員手里那張小小的觀影證,更成為少年眼里一份專屬的“特權”。
“后來我到陜西省作家協會工作,拿到了電影公司贈送的觀影證,總算能免費看電影了,奈何平日工作繁忙,很少有機會走進影院。”這段留有些許遺憾的經歷,卻成了李星走進文學評論領域的開端。
1969年,李星從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文藝理論專業畢業,被分配到陜西省文化廳工作。在別人看來,這是一個體面又安穩的“鐵飯碗”,可每天做的都是行政接待之類的瑣事,讓熱愛文字、想專心寫作的李星覺得很受束縛。“那段時間,每天忙著迎來送往,根本沒時間靜下心來讀書、思考,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后來,他經過多次爭取,終于調到了當時新成立的陜西省文藝創作研究室,才算真正靠近了自己熱愛的文學事業。
“1976年,陜西省作協恢復工作后,我從東木頭市的陜西省文藝創作研究室,搬到了西安建國路71號大院的《陜西文藝》編輯部(即《延河》曾用名,1977年恢復《延河》刊名),當了一名文學編輯。”李星緩緩端起茶杯,嘴角帶著笑意,目光悠遠,全然沉浸在那段文學歲月里。
彼時的編輯部,會聚了一批懷揣文學夢想的年輕人,路遙便是其中之一。李星曾有過當作家的夢想,他寫的第一篇小說《機聲隆隆》,曾登上過《延河》的頭條。可誰也沒想到,這篇習作,竟然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方向。“當時路遙讀完我的稿子,跟我說:‘你別寫小說了,你的小說里有評論的味道,不如去寫評論。’”說起這段往事,李星還是笑著調侃自己。我問他當時是什么心情,他坦誠地說:“一開始確實有點失落,覺得自己的作家夢沒得到認可,畢竟這個夢想我做了很多年。”李星表示,思考后,發現路遙說得也有道理,自己確實更擅長用理性的眼光去分析作品、解讀文字。
想明白之后,李星放下了自己的作家夢,一門心思扎進了文學評論的世界里。一句真誠的忠告,讓陜西文學界多了一位眼光獨到、筆觸懇切的文學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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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正在審閱稿件 張惠妹/攝
建國路71號,結識文壇同路人
建國路 71號,于李星而言,是文學的啟蒙地,更是精神的棲息地。“我在這兒見到了剛從陜南、陜北、關中各地落實政策,重新回到城里的胡采、柳青、王汶石、杜鵬程、李若冰等星辰般的文學大家。”李星曾在《建國路七十一號》一文中回望:“柳青給我們講文學是‘六十年一個單元’,要進‘政治、生活、文學三個學校’;王汶石給我們講一個黨員應具備的‘信仰’;杜鵬程一字一句幫我修改習作;李若冰給我們講‘作家就是戰士’等等,使我明白怎樣做一個努力學習、刻苦鉆研、奮斗不息的文學工作者。”這些前輩的言傳身教,為他日后堅持評論寫作筑牢了思想根基與專業底氣。
在這里,李星有幸得到諸位前輩的悉心教導與提攜,其中,尤以王汶石對他的影響最為深遠。李星說:“王汶石先生溫和慈祥,沒有一點架子,親自為我改稿、點撥我,從文章立意到邏輯脈絡,從語言表達到底層邏輯,他都毫無保留地教給我。”說起這位前輩,李星的語氣里滿是感激。
1982年,李星在《西北大學學報》發表了《對王汶石短篇小說思想和藝術成就的再認識》,這是他公開發表的第一篇文學評論文章,也是正式以評論家身份亮相文壇。字里行間既有對前輩的敬意,又有自己獨立的思考與判斷,一經發表,便迅速獲得文壇關注。
也正是在建國路71號這片文學沃土上,李星陸續結識了陳忠實、路遙、賈平凹、葉廣芩、楊宏科等后來成為文壇中堅力量的陜西第二代、第三代作家。他見證著他們發表作品的艱辛,了解他們曲折的人生歷程與執著的文學堅守,從此開啟了以陜西作家、作品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文學評論之路。
幾十年來,他一直默默努力,發掘文學新人、推薦優秀作品,為“文學陜軍”的崛起,悄悄地栽苗培土。而路遙、陳忠實、賈平凹三人,更是成了他一輩子的文壇知己,彼此陪伴、相互成就,成了陜西文壇的一段美談。
李星與陜西文學三大家
李星說他最引以為傲的事,就是助力路遙、陳忠實、賈平凹走出陜西,走向全國,共同鑄就“文學陜軍”黃金時代。
在他心中,評論家與作家從不是裁判與選手的對立關系,而是相互打磨、彼此照亮的伙伴。他說:“評論家要發現好作品,講清好在哪里,守住文學的初心與底線。”他用一生踐行這一理念,成為陜西作家最可靠、最信任的“同行者”。
路遙在作協工作時,與李星同住在辦公大院的一個角落,兩人朝夕相處、無話不談。作為同事與知己,李星見證了路遙不少作品的創作與發表,也看到他的努力與不被認可的挫敗。1988年,《平凡的世界》三卷本出版,不少評論者發出質疑。李星憑借自己對文學的深刻理解與專業判斷,接連撰寫上萬字評論為作品正名,深入剖析作品對底層勞動者的關懷、對現實主義精神的堅守,讓更多讀者看到作品的價值。
1991年,在李星參與評獎下,《平凡的世界》斬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路遙專門為李星撰寫了《懂得生活的評論家》,發表在《文藝報》,文中寫道:“對于生活的敏感和深沉的思考,李星絕不亞于作家和詩人。只有積極地參與生活,才有權評說生活;只有對生活深入地體察,才能對作品作深刻的論斷。李星的文藝批評之所以能讓被批評者和讀者信服,正在于此。”
說起《白鹿原》,李星眉眼間滿是自豪。“我全程見證了陳忠實《白鹿原》的寫作、出版與轟動文壇,是它最直接的參與者、推動者。”在《白鹿原》創作數年里,他時常與陳忠實交流想法。手稿完成后,陳忠實第一時間將稿件托付給他審閱,這份信任源于兩人對文學的共同敬畏。
李星回憶道,當時自己逐字讀完手稿后,內心特別震撼,非常激動地拍著陳忠實的肩膀,用關中話喊道:“咋叫咱把事弄成咧!”作為最早的讀者與評論家,李星點出作品的史詩格局與人文價值,憑自身影響力為作品發聲,助力這部作品走向全國,也讓陳忠實以其長篇著作的經典價值奠定了在文壇上不可撼動的地位。
李星與賈平凹始于以文成友,成于以友論文。李星是賈平凹很多作品的第一讀者,他曾這樣評價賈平凹:“平凹對這個時代的病癥、心理和老百姓的愿望都有很深的關懷,所以我說他是屬于這個時代的文學發言人。”而賈平凹在《朋友李星》一文中也坦言:“李星對作品的把握與敏感度,國內沒幾人能出其右。”
從《浮躁》《秦腔》到《古爐》,李星為賈平凹的大部分作品撰寫了評論,既肯定其創新與深度,也坦誠指出不足,一路見證他從文學青年成長為文壇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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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的書房一角 張惠妹/攝
甘做文壇的一塊磨刀石
隨著新的文化思潮興起,陜西涌現出了一大批優秀的作家和作品,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領域也變得十分活躍。20世紀80年代初,陜西率先成立了“筆耕文學研究組”,在胡采的帶領下,聚集了一批優秀的文學批評人才,王愚、肖云儒、暢廣元、李星等人,都是其中的代表。他們積極參與全國的文學交流,深入參與陜西文學的建設,為新時期陜西文學批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1985年,《小說評論》正式創刊,李星作為創辦者之一參與其中。經過多年的努力,這份雜志成長為國內文學評論領域的核心刊物,成了陜西乃至全國文學評論界的重要窗口,也培養了一批優秀的評論人才。
從事文藝批評工作這么多年,李星已經發表了300余萬字的評論文章,其中《新世紀中國小說的現狀和未來》《從人的解放到小說的解放》《小說中的人物塑造和小說觀念》等文章,在文壇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同時著有評論集《讀書漫筆》《書海漫筆》《求索漫筆》。2008年,《李星文集》(三卷本)出版,收錄的文章主要是對陜西作家如陳忠實、路遙、賈平凹、葉廣芩、楊宏科、馮積岐等人的評論以及陜西新時期文學發展成就,也清晰地展現了陜西文學近30年來的發展歷程。
憑著深厚的學識、嚴謹的態度和良好的業界口碑,李星多次擔任茅盾文學獎評委。在評獎的時候,他始終堅守底線,用客觀公正的態度對待每一部作品。當被問到評判作品的原則時,他語氣堅定地說:“我評作品,從來只看質量,不看人;只論成色,不論關系。作品好不好,不在于作者名氣大不大,而在于它的思想深度、藝術水準和人文溫度。”簡單的幾句話,彰顯了一位文學評論家的風骨。
業內把他稱為“中國當代文學磨刀石”,對此李星也很認同:“評論家就應該像磨刀石一樣,一邊打磨作品,一邊提高自己對文學作品的鑒賞力,讓好作品不被埋沒,讓真正用心創作的作家不被辜負。”
以一生赤誠堅守文學本心
到了晚年,李星依然密切關注著文壇的動態,對當下的文學生態,有著清醒而深刻的認識。隨著網絡文學、短視頻的興起,文學傳播變得越來越方便,但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部分創作者只追求流量,不重視作品質量。“網絡讓作品能更快地被讀者看到,這是好事,但有些青年創作者太浮躁了,缺少扎根生活、表現時代的耐心和定力。”
即便如此,他對后輩依然充滿期待,不遺余力地扶持青年作家。“好作家一定是練出來的。”李星一直以來都認為文學沒有捷徑可走,只有沉下心來、扎根生活,才能寫出打動人心的作品。他堅持推薦優秀的青年習作,經常走進高校,給年輕人分享自己的經驗,幫助他們少走彎路。他心里清楚,文學的火種需要一代代傳承下去,所以他愿意用自己的閱歷為年輕人引路,守護著文學的純粹和初心。
從柳青、王汶石等前輩作家,到路遙、陳忠實、賈平凹撐起陜西文學的大旗,李星親歷了陜西文學半個多世紀的黃金歲月。他用自己一輩子的評論實踐,記錄著當代文學的變遷,守護著文學的初心。不管文壇生態怎么變化,他對文學的信仰從來沒有改變,始終堅守自己的立場,用理性的文字,為文學的發展保駕護航。
采訪接近尾聲,我問他,這一路走來有沒有遺憾?
李星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雖有遺憾,但問心無愧。”
這句話,輕飄飄,卻重千鈞,承載著他一輩子對文學的赤誠與堅守,也詮釋了一位文學評論家的初心與擔當。他如一塊堅韌的磨刀石,打磨出文學經典的鋒芒,擦亮當代文學的光芒,而這份堅守與熱愛,終將隨著文學的火種,代代相傳,照亮后輩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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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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