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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吹噓自己買了大平層,我低頭玩手機,臨走時銀行催繳巨額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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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家族聚會到了后半程,表哥李偉的聲音已經蓋過了電視里的綜藝節目。

      他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地講述自己如何在市中心全款拿下那套兩百平米的大平層,周圍的親戚們發出陣陣驚嘆。

      我坐在角落里低頭玩手機,屏幕上是銀行APP里那個刺眼的負數余額。

      聚會散場時,大家簇擁著表哥往門口走,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后,銀行客服冰冷的聲音穿透了走廊里殘留的歡聲笑語:“陳默先生,您名下的一百二十萬貸款已逾期三天,請立即處理。”

      01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了三天,老城區的巷子里彌漫著梅雨季特有的霉味。

      母親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在廚房忙碌,砧板與菜刀的碰撞聲有節奏地敲打著我的睡眠。我知道,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家族聚會,輪到我們家做東。

      “默默,起來幫媽剝點蒜。”母親推開我臥室的門,手里還拿著沾滿魚鱗的剪刀。

      我應了一聲,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鐘。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六點四十七分,還有十三條未讀的催款短信,來自三家不同的銀行。我一條條刪掉,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清理垃圾郵件。

      客廳的舊掛鐘敲響七點時,我已經坐在小板凳上剝第三頭蒜了。母親在腌制那條三斤重的鱸魚,側臉在晨光中顯出與年齡不符的疲憊。五十三歲的人,看上去像六十多。

      “你表哥今天也來。”母親忽然說,沒看我,“聽說最近生意做得特別好。”

      我手里的蒜瓣掉進洗菜盆,濺起水花。

      “哦。”我說。

      母親轉過頭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兩年前,父親突發腦溢血去世,留下這個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和一筆不大不小的債務。母親從紡織廠提前退休,用退休金一點點還債,而我——她唯一的孩子,大學畢業后換了四份工作,目前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月薪六千,房租兩千五,剩下的錢剛夠吃飯和償還我那部分助學貸款。

      而表哥李偉,大姨的兒子,比我大五歲。他中專畢業后做過銷售、開過奶茶店、倒過服裝,三年前突然“發了”,據說是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從此他成了家族里的成功典范,每次聚會都是絕對的主角。

      上午十點,第一批親戚到了。

      大姨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進門,聲音洪亮:“阿芳啊,你這房子該裝修裝修了,墻皮都掉成這樣了!”

      母親笑著接過禮物:“住慣了,挺好的。”

      “好什么呀,”大姨在屋里轉了一圈,“你看偉偉去年給他爸媽買的那套新房,一百四十平米,精裝修,那才叫住人呢。”

      我跟在大姨身后,默不作聲地把拖鞋擺整齊。

      十一點,客廳里已經擠滿了人。表姐帶著她四歲的雙胞胎,孩子們在狹窄的過道里追逐尖叫;二叔和姑父在爭論國際局勢;幾個女人擠在廚房里一邊幫忙一邊交換著家長里短。房子里充滿了油膩的飯菜味、潮濕的衣物味,還有各種香水、汗水和呼吸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我縮在沙發最角落的位置,低頭刷著手機。朋友圈里,前同事曬著在巴厘島的度假照,大學同學發布了升職總監的消息,就連樓下水果店的小老板都發了新買的SUV照片。

      世界一片繁榮,除了我。

      “默默現在工作怎么樣啊?”姑媽突然把話題轉向我。

      “還行。”我頭也不抬。

      “工資漲了沒?有女朋友了嗎?你媽上次說想給你介紹——”

      “姑媽,魚好像糊了。”我站起身往廚房走,逃離那片令人窒息的關系網。

      廚房里,母親正手忙腳亂地翻動著鍋里的糖醋排骨。我接過她手里的鍋鏟:“我來吧。”

      母親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說:“你姑媽說話就那樣,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把火調小,看著醬汁在排骨上慢慢收干。

      其實我有往心里去。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扎在我用麻木筑起的防護墻上。二十七歲,無房無車無存款,還有一筆不敢告訴任何人的巨額貸款。在這個家族里,我是沉默的背景板,是反面的教材,是母親欲言又止的嘆息。

      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一個熟悉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主角登場了。

      02

      表哥李偉是摟著一個陌生女人進來的。

      那女人看上去二十五六歲,妝容精致,穿著一條剪裁得體的米色連衣裙,手里拎著的包包我在商場櫥窗里見過標價——足夠我半年工資。

      “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林倩。”李偉的聲音里透著不加掩飾的得意,“在市電視臺工作,主持人。”

      親戚們立刻圍了上去。大姨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拉著林倩的手問長問短;表姐們打量著那身行頭,竊竊私語;就連一向嚴肅的二叔也露出贊許的笑容。

      林倩得體地應付著,笑容標準得像新聞聯播主持人。她說話時總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在屋子里掃了一圈,掠過斑駁的墻面和老舊的家具時,有一絲幾乎不可察的輕蔑。

      我端著那盤糖醋排骨走出廚房,與李偉的目光對上。

      “喲,默默!”他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久不見啊,怎么又瘦了?工作太辛苦?”

      “還好。”我把盤子放在已經擠滿菜肴的餐桌上。

      “我跟你說,年輕人別太拼,身體最重要。”李偉說著,從口袋里掏出煙,是那種很貴的進口牌子,“我現在都想通了,錢是賺不完的,該享受就得享受。”

      林倩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偉哥,少抽點煙。”

      “聽你的聽你的。”李偉把煙收起來,動作里滿是寵溺。

      母親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湯,招呼大家入座。十一個人擠在一張原本只能坐八個人的圓桌旁,椅子不夠,我和兩個表弟只能坐塑料板凳。

      飯局在虛假的熱鬧中開始。李偉自然而然地坐在主位,左邊是女友,右邊是大姨。他先是舉杯祝酒,感謝我母親的辛苦準備,然后話鋒一轉,開始講述他最近的“戰績”。

      “上個月剛簽了個大單,跟萬科的合作。”他抿了一口白酒,“光這一單,凈利潤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表姐猜測。

      李偉笑了:“再加個零。”

      桌上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大姨的臉在燈光下泛著油光,驕傲得像自己賺了那三百萬。

      “所以啊,我上星期就去把房子定了。”李偉夾了一塊龍蝦肉放到林倩碗里,“市中心,濱江壹號,兩百二十平米,全景落地窗,站在客廳就能看到江景。”

      “全款?”二叔問。

      “全款。”李偉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白菜三塊錢一斤,“按揭多麻煩,還要付利息。我直接一把付清,開發商給了九五折優惠。”

      林倩適時補充:“那小區環境特別好,有恒溫泳池和私人會所。以后大家可以去玩,我們買的是頂樓,帶天臺花園的。”

      親戚們的恭維和驚嘆像潮水一樣涌向餐桌中央的兩人。我埋頭吃飯,糖醋排骨在嘴里味同嚼蠟。

      母親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低聲說:“多吃點魚,你最近臉色不好。”

      我點點頭,夾了一大塊魚到碗里。魚刺很多,我挑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默默現在做什么工作來著?”李偉突然把話題拋向我。

      “廣告設計。”我說。

      “哦,搞藝術的。”李偉笑了,“這個行業不錯,有前途。不過我記得你工資不太高?要不要來跟我干?我公司正好缺個設計。”

      桌上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謝謝表哥,我現在工作挺好的。”我說。

      “挺好是多好?”大姨插話,“偉偉這是給你機會,自家兄弟,肯定會照顧你。你看你現在住這老房子,將來結婚怎么辦?”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還年輕,不著急。”我把魚刺整齊地碼在餐巾紙上。

      “年輕才要抓緊啊!”表姐說,“我老公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都已經買房了。雖然只是個小兩居,但至少是自己的窩。”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無數只手在撕扯我的耳膜。房子、車子、收入、婚姻、前途——這些詞匯在狹小的空間里碰撞、發酵,變成一種有形的壓力,壓在每個人的心上,但最終都落在了我的肩上。

      林倩忽然說:“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我看默默性格沉穩,將來肯定有發展。”

      她說話時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我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女人眼里,我和這間老房子、這些吵嚷的親戚、這桌油膩的飯菜一樣,都是她需要忍受的、屬于李偉過去的一部分。

      而李偉需要帶她來,正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徹底脫離了這一切。

      “說得對說得對,”李偉摟住林倩的肩膀,“還是我老婆有水平。來,大家舉杯,為我們家的大主持人干一個!”

      杯子碰撞聲再次響起。

      我端起面前的飲料,一飲而盡。甜得發膩的可樂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里堆積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暖意。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一條新的銀行短信:“您的賬戶余額為-3,287.51元。”

      我按熄屏幕,把它倒扣在腿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銹跡斑斑的防盜窗。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是這座城市的眼淚,綿綿不絕,無聲無息。

      03

      飯后,女人們擠在廚房洗碗,男人們移到客廳喝茶。茶幾上擺著我母親從超市買的特價水果,香蕉已經長出黑斑,蘋果的表皮開始發皺。

      李偉沒有加入任何一邊。他拉著林倩站在狹窄的陽臺上,指著遠處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輪廓說著什么。林倩偶爾點頭,大部分時間在看手機。

      我從衛生間出來時,在走廊里遇到了大姨。

      “默默,過來。”她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儲藏室門口,那里堆放著多年不用的雜物,散發著樟腦丸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大姨,什么事?”

      她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鼓鼓的紅包:“拿著。”

      “不用——”

      “聽我說完。”她按住我的手,力道很大,“這是兩萬塊錢。你媽不肯收,但我看你最近狀態真的不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難了?還是身體有問題?”

      我盯著那個紅包,紅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眼得像血。

      “我真沒事。”

      “你別逞強。”大姨壓低聲音,“你表哥現在混得好,但他也不容易,天天應酬到半夜,肝都喝壞了。這錢你拿著,給自己買點營養品,或者報個培訓班提升提升。年輕人要懂得投資自己。”

      她的語氣里有真誠的關心,也有掩飾不住的優越感。在這個家族里,施舍與接受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禮儀。給予者需要展現慷慨,接受者必須保持感恩,而雙方都要假裝這不過是親戚間尋常的走動。

      “謝謝大姨,但我真的不能要。”我把紅包推回去,“我現在收入夠用。”

      “夠用什么呀!”大姨有點急了,“你看看你穿的衣服,袖口都磨白了。你媽那條裙子,穿了起碼五年。不是大姨說你,人窮不能志短,但該接受幫助的時候——”

      “小芳,你們躲這兒說什么悄悄話呢?”母親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站在走廊另一端,臉上帶著笑,但眼神銳利。

      大姨迅速把紅包塞回包里,恢復了一貫的大嗓門:“沒什么,就問默默有沒有對象呢!”

      母親走過來,把西瓜遞給我:“端去給客廳的人吃。”

      我接過盤子離開,身后傳來兩個姐妹壓低的交談聲。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猜到大概。母親在維護我那點可憐的自尊,用她幾十年練就的、不著痕跡的方式。

      客廳里,二叔和姑父的爭論已經轉移到房價上。

      “濱江壹號我知道,一平米最少八萬。”二叔掰著手指算,“兩百二十平米,全款……我的天,一千七百多萬!”

      “偉偉真是出息了。”姑父感嘆,聲音里有羨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他的兒子——我的表弟——去年考研失敗,現在在家備考公務員,已經啃老一年多了。

      我把西瓜放在茶幾上,塑料托盤與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謝謝默默。”二叔拿了一塊,“你最近怎么樣?還在那家廣告公司?”

      “嗯。”

      “有發展空間嗎?”

      “還行。”

      這樣的對話我已經重復了無數遍。每個親戚都要問一遍相同的問題,得到相同的答案,然后露出相同的表情——那種混合著同情、失望和微妙優越感的表情。

      我開始收拾桌上的果皮和瓜子殼。花生紅色的外衣粘在桌面上,我需要用指甲一點點摳掉。這個動作讓我平靜,它簡單、明確,有即時可見的成果。

      陽臺那邊傳來林倩的笑聲,銀鈴般的,與老房子格格不入。

      我抬起頭,透過玻璃門看到李偉正摟著她的腰,在她耳邊說著什么。雨已經小了,城市的天際線從霧氣中浮現,幾棟新建的摩天樓拔地而起,玻璃幕墻反射著蒼白的天空。

      其中一棟,就是濱江壹號。

      我見過那棟樓的廣告,在地鐵站、電梯間、手機推送里。廣告語寫著:“巔峰視野,尊貴人生”。模特們穿著高級定制服裝,在寬敞的客廳里舉著香檳微笑,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燈火。

      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與我無關的世界。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微信,來自一個備注為“張經理”的人:“小陳,那筆貸款已經逾期四天了,你們公司到底什么時候能還上?我這邊壓力也很大。”

      我走到衛生間,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回復:“張經理,再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想辦法。”

      “這是你第三次說‘再給三天時間’了。我告訴你,如果下周還還不上,我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你抵押的那份合同,足夠讓你上失信名單。”

      “我知道,我知道,拜托了。”

      發送完這條,我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旋轉的發送圖標,直到它變成灰色的“已送達”。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母親的遮瑕膏也蓋不住。胡子兩天沒刮,在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色。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水很涼,刺激得皮膚發緊。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表弟:“哥,你沒事吧?在里面好久了。”

      “馬上出來。”

      我擦了臉,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笑容——嘴角上揚,眼角微彎,一個標準的社會性微笑。不夠自然,但夠用了。

      回到客廳時,聚會已經進入尾聲。孩子們鬧著要回家午睡,老人們露出疲態,年輕人在商量下午去哪續攤。李偉提議去新開的茶樓打麻將,幾個親戚積極響應。

      “默默一起去吧?”表姐問我。

      “我下午還有點工作要處理。”我說。

      “周日還工作啊,太辛苦了。”她說,但語氣里并沒有真正的同情,更像是一種客套。

      林倩已經穿好了外套,那是一件剪裁優良的米色風衣,襯得她身形修長。她站在門口,耐心地等待著,像一件精心包裝的禮物,只等被送往配得上她的地方。

      親戚們陸續離開,每個人都說了些感謝和告別的話。母親站在門口,一遍遍說著“慢走”“有空常來”。她的背微微佝僂,在門框的陰影里顯得格外瘦小。

      最后離開的是李偉和林倩。

      “姨媽,今天辛苦了。”李偉擁抱了母親一下,這個動作有些突兀,不太符合我們家族一貫含蓄的表達方式。他身上的古龍水味很濃,掩蓋不住淡淡的酒氣。

      “不辛苦,你們來我就高興。”母親拍拍他的背。

      “下個月我爸生日,在悅華酒店擺酒,您一定要來。”李偉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行不行——”

      “您必須收下。”李偉把紅包塞進母親圍裙的口袋,“我爸說了,您要是不收,他親自送來。”

      母親推辭不過,只好收下,眼眶有些發紅。

      林倩在一旁微笑著,笑容完美得像雜志封面。

      終于,他們走了。

      樓道里回蕩著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樓下引擎發動的聲音里。

      關上門,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鐘擺的滴答聲,冰箱壓縮機的嗡鳴,以及母親在廚房收拾碗碟的輕微響動。這些聲音填補了剛才被歡聲笑語塞滿的空間,卻讓屋子顯得更加空曠。

      我走到陽臺,點燃了一支煙。這是我從李偉落在茶幾上的煙盒里拿的,很貴的牌子,抽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苦味。

      樓下,李偉的黑色奔馳緩緩駛出巷子。雨水在車身上流淌,映出破碎的天空。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不是短信,是電話。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掐滅煙,接通。

      “喂?”

      04

      電話那頭是漫長的沉默,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喂?哪位?”我又問了一遍,心里升起不祥的預感。

      “陳默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平穩、低沉,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是我。”

      “這里是XX銀行信貸管理部。您名下編號為2023-0387的貸款合同,應還款日期是本月10日,目前已逾期四天。應還本息合計一百二十萬七千六百三十四元五角二分。”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敲打著遮雨棚,噼里啪啦像是無數顆石子砸下來。

      “我知道,”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正在籌錢,下周一定能還上。”

      “這是您第三次承諾‘下周還款’。”對方的語氣沒有起伏,“根據合同條款,逾期超過七天,我們將啟動法律程序,查封抵押物并申請將您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您抵押的‘智創未來’項目技術專利,評估價值為一百五十萬,但司法拍賣的實際成交價通常只有評估價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我的手指緊緊握住手機,指節發白。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最晚下周三。”對方說,“如果下周三下午五點前款項未到賬,我們將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屆時產生的訴訟費、保全費、律師費等所有費用,都將由您承擔。再見。”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手機屏幕從通話界面跳回主屏。壁紙是我和父母的合影,三年前在公園拍的,父親還在世,母親頭發還沒這么白,我穿著學士服,笑得沒心沒肺。

      遠處,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濱江壹號那棟樓已經看不見了,被更濃的霧氣吞沒。

      “默默,進來吧,外面冷。”母親在屋里喊。

      我收起手機,回到客廳。母親正在擦桌子,動作緩慢而仔細,抹布走過的地方,油漬被一點點清除,露出木質桌面原本的顏色。

      “媽,我來吧。”

      “不用,快弄完了。”她抬頭看我一眼,“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可能有點累了。”

      母親停下動作,認真地看著我:“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難了?還是……缺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沒有。”我接過她手里的抹布,“您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來。”

      母親沒動,站在原地,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剛才你大姨給你的紅包,你還是收下吧。她的脾氣我知道,給出去的錢不會收回的。你就當是借的,將來有錢了再還她。”

      “媽——”

      “你爸走的時候,留下那些債,不也都還清了嗎?”母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落在我心上,“日子再難,一家人一起扛,總能過去的。”

      我背對著她,用力擦拭桌面上的一處頑固污漬。那是很多年前,我小時候打翻醬油瓶留下的痕跡,一直沒徹底擦掉。

      “媽,如果我做錯了一件事,”我說,聲音有些發澀,“一件很大的錯事,您會原諒我嗎?”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是我兒子。”母親最后說,“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是我兒子。”

      我的眼眶突然發熱。我低下頭,假裝專注于手上的工作,直到那股酸澀的感覺慢慢退去。

      收拾完廚房已經下午三點。母親去午睡了,屋子里安靜得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從臥室傳來。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份復雜的商業計劃書——《“智創未來”AI設計平臺項目融資方案》。

      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噩夢。

      兩年前,父親去世后不久,我和大學室友趙峰一起創業。我們看到了AI在設計領域的應用前景,決定開發一個智能設計平臺。趙峰負責技術,我負責設計和運營。我們夜以繼日地工作了八個月,做出了一個原型。

      然后我們開始找投資。

      起初很順利,一家本地風投表示感興趣,簽了意向協議。我們欣喜若狂,租了辦公室,招聘了三個員工,甚至開始接觸大客戶。我用父親的死亡賠償金——母親不知道的那部分——投入了三十萬,趙峰投入了二十萬,又說服家人抵押房產貸了五十萬。

      然后,就在產品即將上線的前一個月,那家風投突然撤資了。

      理由是“市場環境變化,戰略調整”。

      我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工資要發,服務器費用要付,辦公室租金要交。趙峰崩潰了,他的妻子剛懷孕,抵押貸款的壓力讓他整夜失眠。

      “我們必須繼續。”我當時說,“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放棄。”

      我瞞著母親,用她的身份證復印件和我偽造的委托書(我大學時輔修過法律,知道怎么鉆空子),以她的名義抵押了這套老房子——她唯一的不動產,貸了八十萬。又用我自己剛申請下來的信用卡套現了四十萬。

      我想,只要產品上線,拿到第一批用戶數據,就能找到新的投資。

      但產品上線后,市場反應平平。同類產品太多,我們的技術沒有絕對優勢,運營經驗不足,推廣資金有限。用戶增長緩慢,收入微乎其微。

      三個月前,趙峰退出了。他說對不起,他撐不下去了,妻子要生了,他必須找份穩定工作。他留下了技術專利的所有權給我,帶走了僅剩的五萬塊錢——那是我們公司賬戶最后的余額。

      我一個人又撐了兩個月。

      直到上周,當最后一筆推廣費花完,銀行賬戶徹底歸零,我不得不承認:失敗了。

      一百二十萬的債務,像一座山壓在我身上。母親的房子,我的信用,還有那些信任我、借錢給我的朋友——所有這一切,都懸在一根即將斷裂的線上。

      電腦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里閃爍。我打開郵箱,有十七封未讀郵件:五封是催款通知,三封是前同事詢問近況,兩封是招聘網站的推薦(薪水都比我之前的低),剩下的都是廣告。

      我點開最新的一封催款郵件,來自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當初為了發最后一個月工資,我借了三萬塊,現在利滾利已經到了四萬二。

      窗外天色漸暗,雨又下大了。

      手機震動,是趙峰發來的微信:“默默,我聽說李偉全款買了濱江壹號的房子?真的假的?”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回復。

      趙峰又發來一條:“如果你開口,他應該會幫你吧?畢竟是一家人。”

      我閉上眼,靠在沙發靠背上。

      幫我?怎么幫?告訴他我創業失敗欠了一百二十萬,求他借錢給我?然后呢?在家族聚會時,他會如何向親戚們描述這件事?那個“搞藝術”的表弟,眼高手低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最后還得靠我拉一把?

      我的自尊心不允許。

      但比自尊更沉重的是現實:下周三下午五點,如果錢還不上,銀行就會起訴。母親會知道房子被抵押的事,她會知道她的兒子不僅失敗了,還欺騙了她,把她唯一的棲身之所也賭了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以為還是趙峰,但屏幕上顯示的是另一個名字:林倩。

      這個只見過一面的女人,為什么要加我微信?又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發消息?

      我點開。

      “陳先生你好,我是林倩。今天見面很愉快,冒昧問一下,你是不是在XX廣告公司工作?我們電視臺最近有個項目需要外包設計,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聊聊。”

      消息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盯著那行字,反復讀了三遍。禮貌、專業,無可挑剔。但在這個時間點,在我剛剛接到催款電話之后,這條消息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諷刺。

      或者,一個機會?

      我坐直身體,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是的,我在XX廣告公司。請問是什么項目?”

      發送。

      等待回復的時間格外漫長。我起身倒了杯水,回來時手機屏幕已經亮起。

      “是一個城市宣傳片的視覺設計,預算大概三十萬。不過競標的公司很多,你們公司有相關案例嗎?”

      三十萬。

      如果拿下這個項目,公司賬戶就能有一筆進賬。雖然不夠還清所有債務,但至少能解決最緊急的那幾筆,爭取更多時間。

      但我已經不是“公司”了。公司只剩下一個空殼,一個欠債累累的空殼。

      我該告訴她真相嗎?

      還是繼續偽裝?

      雨點敲打著窗戶,像是倒計時的鼓點。

      05

      我最終沒有回復林倩。

      關掉微信,關掉電腦,我走進臥室。母親還在睡,側身蜷縮著,一只手搭在枕邊,那里放著父親的照片。照片里的父親穿著工裝,站在機床前,笑容憨厚。

      我輕輕帶上門,回到客廳。

      窗外的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老城區在暮色中顯出疲態,錯落的屋頂濕漉漉地反著光,晾衣繩上掛著沒來得及收的衣服,在風里搖晃像一排投降的旗幟。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經理,那個借給我三萬塊的小貸公司業務員。

      “陳默,錢到底什么時候能還?”他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克制,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老板今天問我了,我說你再給三天,但這已經是第幾個三天了?”

      “張經理,我——”

      “別我我我的。”他打斷我,“這樣,我給你指條路。我知道你表哥李偉最近發了,一千多萬的房子全款買。你去找他借,親戚之間,這點錢不算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表哥——”

      “我當然知道。”他笑了,笑聲里有些得意,“做我們這行的,要把客戶的底細摸清楚。你表哥李偉,偉峰建材的老板,最近接了萬科的大單,風頭正勁。你去找他,一百萬對他來說就是毛毛雨。”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這是我的事,我會解決。”

      “下周一。”張經理說,“如果下周一錢還不到賬,我就去你公司找你。對了,你媽住中山路37號2單元301對吧?老人家心臟好像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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