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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業大叔處處給我家晚開門,我默默忍了四年,直到他女兒晉升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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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們小區的物業經理姓王,叫王建國。大家都叫他老王,背地里叫他“鐵門王”。我在這個小區住了六年,前兩年相安無事,后來老王開始值夜班,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我家住三號樓,單元門是那種老式防盜門,晚上十一點自動落鎖。我丈夫常出差,我一個人帶孩子,偶爾加班晚了,就得按門鈴叫物業開鎖。頭兩次,老王還算客氣,慢悠悠從物業辦公室出來,手里晃著一大串鑰匙,嘴里念叨“這么晚才回啊”。

      第三次開始,不對勁了。

      那是個冬天的雨夜,我帶女兒從醫院回來,已經十一點半。女兒發燒,我背著她,手里拎著藥,傘被風吹得翻了面。我按門鈴,對講機里刺啦一聲,老王的聲音拖得老長:“誰啊?”

      “王師傅,是我,三號樓902的蘇蕓。麻煩開下門。”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等著。”

      這一等就是十分鐘。雨斜著打進來,我把女兒往懷里緊了緊,她的小臉貼在我脖子上,燙得嚇人。我又按了一次。

      “催什么催!”對講機里的聲音帶了火氣,“鑰匙找不著了,不得找找?”

      終于,樓道里的燈亮了。老王披著件舊軍大衣走出來,鑰匙在鎖孔里慢慢轉,轉了三圈才打開。門開了一條縫,我剛要進去,他把門往回帶了帶。

      “小蘇啊,不是我說你。”老王站在門里,擋著半邊通道,“這都第幾回了?咱們這規定是十一點落鎖,你老這么晚,我也得休息不是?”

      我擠出一個笑:“王師傅,孩子病了,剛從醫院回來。下次我注意。”

      他這才側身讓開。我背著女兒經過時,聞到他身上一股濃重的煙味。上樓時,我聽見他在背后嘟囔:“誰家沒個事,就你家事多。”

      從那以后,這成了常態。

      我晚上十點五十到單元門口,他能磨蹭到十一點十分才出來開門。我十一點零五到,他能磨到十一點二十。有次我實在忍不住,說:“王師傅,我這看著時間呢,十一點零五按的門鈴。”

      老王把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在手里掂了掂:“我那鐘慢五分鐘。”

      我看著他手腕上那塊嶄新的電子表,沒再說話。

      春天,我母親從老家來看外孫女,住了半個月。老太太節儉,晚上去超市買打折菜,回來晚了兩次。第二次,老王開門時直接說:“阿姨,您這天天這么晚,我們這工作也不好做。要不您配把鑰匙?”

      我母親尷尬地笑:“我這就走,這就走,不常住的。”

      那天晚上,母親在廚房一邊擇菜一邊小聲說:“蕓啊,那保安是不是對咱家有意見?我瞅著他給別人開門挺快的。”

      我說:“媽,您想多了。他就那樣。”

      其實我知道母親沒想多。我觀察過。住五號樓的那個年輕姑娘,經常半夜帶不同男人回來,老王開門那叫一個利索,有時候還笑著招呼一句“回來啦”。住二號樓的張科長,偶爾應酬晚了,老王老遠就迎上去,“張科辛苦”。

      我不是科長,也不是年輕姑娘。我就是個普通的設計師,丈夫是工程師,常出差。我們這種人家,在老王眼里大概最好拿捏。

      最讓我憋氣的是去年夏天。我接了個急活,加班到凌晨一點。到單元門口時,我發現門虛掩著——有人用石頭卡住了鎖舌。我心里一松,可手剛碰到門,石頭被人踢開了。

      老王從陰影里走出來,手里拿著那塊拳頭大的石頭。

      “這門不能卡著,不安全。”他說得正氣凜然。

      “王師傅,這都一點了,您還沒休息?”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

      “巡查呢。”他把石頭扔到旁邊的花壇里,“最近治安不好,得小心。”

      我看著他走進物業辦公室,燈還亮著。那晚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丈夫在外地打電話來,我說了幾句就掛了。有些委屈,說出來了顯得你矯情,不說,又堵得慌。

      我開始記日子。手機備忘錄里,建了個名叫“開門時間”的筆記。每次晚歸,我就記一筆:X月X日,23:15按鈴,23:28開門,耗時13分鐘。X月X日,23:08按鈴,23:25開門,耗時17分鐘。

      最長的一次,23分鐘。

      女兒問我:“媽媽,為什么王爺爺開門那么慢呀?”

      我說:“王爺爺年紀大了,走路慢。”

      “可是我看他白天收垃圾的時候走得很快呀。”

      我摸摸她的頭,沒接話。

      也不是沒想過投訴。但怎么投訴?說物業經理開門慢?人家一句“正在處理其他事務”就給擋回來了。說針對我?證據呢?那點時間差,說出去都顯得我小題大做。

      我們這小區是老小區,沒業委會。物業是社區指派的,老王在這干了十幾年,根基深得很。之前有戶業主因為停車位的事跟他吵過,后來那家的快遞就老是“送錯”,水電出問題報修,維修工總能拖到第三天第四天才來。

      我丈夫勸我:“忍忍吧,四年了,再熬幾年咱換房子。”

      于是我就忍。備忘錄里的記錄越來越多,從幾十條到上百條。有時候加班,我寧可在車里坐到十點五十,估摸著他差不多要來鎖門了,才趕緊下車。同事笑我:“蘇姐,你家是不是有門禁啊,這么準時。”

      我笑笑:“是啊,有門禁。”

      今年三月份,小區貼了公示,物業費要漲。每平米漲三毛。業主群里炸了鍋,有人說服務沒見好還漲價。老王在群里發語音,聲音還是那個慢吞吞的調子:“現在什么不漲價?人工漲,材料漲,咱們這服務,大家心里有數。”

      下面有人匿名說:“心里有數,開個門都得等一刻鐘。”

      老王回:“誰家有意見可以當面提,匿名算什么。”

      那條消息很快被撤回了。

      第二天,我在電梯里碰到老王。他主動打招呼:“小蘇,上班啊。”

      我說:“嗯,王師傅早。”

      “聽說你對開門時間有意見?”他忽然問。

      我心里一緊,電梯里還有別人,都豎著耳朵聽。

      “沒有啊。”我說,“王師傅挺辛苦的,晚上還得值班。”

      他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點點頭:“就是嘛,互相理解。你們上班辛苦,我們也不輕松。”

      電梯到了,我走出去,手心都是汗。

      那天晚上,我故意提早回家。九點半,單元門口,老王正和幾個人聊天。我聽見他說:“……現在有些人,就愛在背后嚼舌根。咱們這工作,做到問心無愧就行。”

      他看見我,停了話頭。

      我低頭走過去,刷卡,開門。門在我身后關上時,我聽見有人說:“就她家事多。”

      聲音不大,剛好能聽見。

      回到家,女兒在寫作業。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捧了把冷水撲在臉上。鏡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眼神里有種很累的東西。

      我丈夫下個月又要出差,這次去三個月。晚上視頻時,我說:“要不,咱們真看看房子?”

      他說:“現在房價這么高,再攢攢吧。老王又為難你了?”

      “也沒為難,”我說,“就是些小事。”

      “小事就別往心里去。”他說,“等他退休就好了。聽說他今年五十八了,快了。”

      四年都忍了,不差這一兩年。我這么告訴自己。

      直到兩周后,我在公司茶水間,聽到幾個同事在聊職稱評審的事。我們設計院每年這時候都忙,要組建評審委員會,給下面分公司的人做晉升評估。

      我端著杯子正要走,忽然聽見一個名字。

      “今年建筑規劃分院有個叫王雅琪的,聽說背景挺硬,她爸是哪個小區的物業經理,跟咱們李副院長是老鄉……”

      我的手頓了頓。

      王雅琪。這名字我有印象。去年老王在門口跟人吹牛,說他女兒在省設計院工作,馬上要評高工了。當時他臉上那種得意,我至今記得清楚。

      “王雅琪的材料送到咱們分院審?”我問了一句。

      同事轉頭看我:“蘇姐,你還不知道?今年評審委員會名單出來了,你是委員啊。院長沒找你談話?”

      我愣住了。

      第二章

      院長是下午找我的。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外面梧桐樹剛冒新芽。院長給我泡了杯茶,說:“小蘇啊,今年分院的晉升評估,院里決定讓你進委員會。你業務能力強,作風也嚴謹,大家都認可。”

      我捧著茶杯,水溫透過瓷壁傳到手心。

      “院長,我經驗還不足,怕做不好。”

      “哎,別謙虛。”院長擺擺手,“名單已經定了,下周一開始看材料。今年申請晉升的人不少,你們擔子重。”

      他遞過來一份名單。A4紙上印著十幾個名字,后面跟著部門、現任職稱、申請職稱。我的目光往下掃,在中間位置停住了。

      王雅琪,建筑規劃分院,高級工程師,申請:教授級高級工程師。

      申請理由一欄寫得很滿:主持多個重點項目,獲得省部級獎項,發表核心期刊論文若干。材料后面附著一寸照片,年輕的女人,短發,笑得矜持。

      “這個王雅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是規劃院的?”

      “對,規劃分院這兩年勢頭不錯,她算業務骨干。”院長說,“不過最后能不能上,還得看評審結果。你們要嚴格把關,寧缺毋濫。”

      我點點頭,目光還停在照片上。這張臉,我在老王手機里見過。去年中秋,他在值班室跟家人視頻,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琪琪啊,好好干,給爸爭氣!”我下樓扔垃圾時瞟了一眼,屏幕上是張全家福,老王,一個中年婦女,還有這個短發女人。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那份名單。電腦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

      手機響了,是丈夫發來的消息:“今晚加班嗎?”

      我回:“加,你先哄孩子睡。”

      他又發:“老王沒為難你吧?我買了條煙,回去送他,緩和緩和關系。”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沒動。最后回了句:“不用。”

      下班時已經九點。我開車出地庫,等紅燈時,又拿出手機看那份電子版名單。評審委員會一共七個人,我的名字在第三個。下周一開始,我們要集中看材料、打分、寫評語,最后開會討論,投票表決。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我收起手機,踩下油門。

      到家時十點二十。我特意放慢車速,在小區外頭繞了一圈。十點四十,我把車停進車位。單元門緊閉,樓道燈透過玻璃映出來,昏黃昏黃的。

      我站在門外,沒急著按鈴。春夜的風格外清冷,吹得我縮了縮脖子。十點五十,我按了門鈴。

      對講機里滋滋響了兩聲,沒聲音。我又按了一次。

      過了大約半分鐘,老王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睡意被吵醒的不耐煩:“誰啊?”

      “我,902蘇蕓。”

      “幾點了?”

      “十點五十。”我說。

      那邊沒聲了。我等著,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數字跳動。十點五十一,十點五十二……十點五十五,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拖沓的,慢悠悠的。

      老王穿著那件永遠不變的舊軍大衣,手里拎著鑰匙串,叮當作響。他走到門口,沒急著開門,先透過玻璃看了我一眼。

      “小蘇啊,今天挺早。”他說。

      “嗯,今天事少。”我說。

      他開始掏鑰匙,一把,兩把,第三把才插進鎖孔。然后開始慢慢地轉,一圈,兩圈,三圈。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

      但他沒推門。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門把手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對了,你們樓上那家,昨天說樓道燈壞了,報修了沒?”

      “我不知道。”我說。

      “得問問。”他松開手,鑰匙串又晃蕩起來,“這燈不亮,晚上上下樓多危險。你們年輕人啊,不把這些小事放心上。”

      十點五十七了。

      “王師傅,我女兒一個人在家。”我說。

      “喲,那得快點兒。”他這才推開門,但只推開一條縫,剛夠一個人側身過。

      我拎著包擠進去,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煙味,混著一股隔夜飯菜的味道。經過他身邊時,我聽見他小聲哼了句什么,像是戲腔,又不成調。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色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蒼白。電梯上行,數字跳動:2,3,4……

      到家門口,我掏鑰匙,手有點抖。鑰匙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

      女兒已經睡了,丈夫在沙發上等我。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今天怎么樣?”他問。

      “還行。”我把包掛好,換了鞋。

      “老王呢?”

      “老樣子。”我說著,走進廚房倒水。水壺是滿的,我倒了杯,握在手里。水很燙,但我沒松手。

      丈夫跟進來:“煙我放鞋柜上了,明天你拿給他?”

      “我說了不用。”我的聲音有點硬。

      他愣了愣,看著我。

      我放下杯子,杯底和臺面碰撞,發出沉悶的一聲。“真的不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丈夫的鼾聲均勻地響著,女兒在隔壁翻身,說夢話。我拿起手機,打開那個“開門時間”的備忘錄,新建一行:3月28日,22:50按鈴,22:57開門,耗時7分鐘。

      然后我打開相冊,翻到下午拍的那份名單。王雅琪的照片在屏幕中央,年輕,自信,笑容標準。

      我把手機按滅,放在床頭柜上。黑暗里,我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有車燈掃過,一道光,又一道光。

      第二天是周六。我帶女兒去上美術課,在小區門口碰見老王。他正指揮人修門禁,聲音洪亮:“左邊點,再左邊點!對了!”

      看見我,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我也點點頭,牽著女兒走過去。

      女兒仰頭問我:“媽媽,今天王爺爺沒跟你說話。”

      “嗯。”

      “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沒有的事。”我說,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美術課下課,我帶女兒去超市。在生鮮區,我碰見了五號樓的劉姐。她推著購物車,車里堆得滿滿當當。

      “小蘇!”劉姐看見我,眼睛一亮,壓低聲音湊過來,“聽說你要參加什么評審?老王女兒是不是在你們單位?”

      我怔了怔:“劉姐,你聽誰說的?”

      “哎呀,老王自己說的呀。”劉姐擺擺手,“在物業辦公室,聲音大著呢,說女兒今年評教授級高工,評審委員會里有我們小區的業主,這不巧了嘛。我一琢磨,咱們小區在設計院工作的,不就你一個?”

      我拿起一盒雞蛋,仔細看生產日期。

      “他什么意思啊?”劉姐問,眼神里閃著好奇的光。

      “我不知道。”我說。

      “你得小心點。”劉姐湊得更近,“老王那人,心眼多。他這是暗示你呢。你想啊,他平時那么對你,現在有求于你……”

      “劉姐,”我打斷她,“評審是看材料打分,公平公正的。”

      “那是那是。”劉姐訕訕地笑,推著車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不過小蘇,要是能幫,就幫一把。鄰里鄰居的,關系弄太僵也不好,你說是不是?”

      我沒接話,把雞蛋放進購物車。

      晚上,業主群里有人發消息,說單元門禁又壞了。下面跟著抱怨:“這破門禁,一個月壞三次。”“物業費漲了,服務沒見好。”

      老王在群里回復:“已經在修了,大家體諒。設備老化,沒辦法。”

      有人問:“王經理,聽說你女兒要評高工了?恭喜啊。”

      老王回了個笑臉:“謝謝,還在評,還不知道結果呢。”

      下面一連串的恭喜。我看著那些刷屏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然后退出群聊。

      丈夫在書房加班,我走到陽臺上。夜風很涼,樓下路燈旁,老王在跟人聊天,手里夾著煙,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他笑得很響,隱約能聽見他說:“……孩子爭氣,我也就放心了……”

      我關上陽臺門,聲音被隔在外面。

      周一早晨,我送女兒去幼兒園。回來時,老王在物業辦公室門口掃地。他看見我,停了手里的掃帚。

      “小蘇,上班啊?”

      “嗯。”

      “今天天氣不錯。”他抬頭看看天,沒話找話。

      我說:“是,不錯。”

      他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往前走了兩步:“那個……我聽說,你們單位最近在搞職稱評審?”

      我停下來,看著他。

      “我女兒,王雅琪,也在你們設計院。”他說,臉上堆著笑,那笑容看起來有點別扭,像是不常笑的人硬擠出來的,“你說巧不巧?她今年申請晉升,材料都交了。這孩子,從小就努力,工作也認真……”

      我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他見我不接話,笑容有點僵:“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個系統的,要是……要是能關照關照,我肯定記著你的好。咱們這鄰里鄰居的,以后有什么事,你說話。”

      我把包從右肩換到左肩:“王師傅,評審是看材料和業績,委員會投票決定。我沒那么大權力。”

      “哎,我知道我知道。”他連忙說,“就是……就是說句話的事兒。你是委員,說話有分量。”

      遠處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又轉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得上班了。”我說。

      “誒,好,好,你忙。”他在身后說。

      我走出小區,后背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走到拐角,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里,手里的掃帚擱在一邊,正望著我的方向。

      到單位,院長召集評審委員會開會。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都是院里各部門的骨干。院長講了評審紀律,發了材料,每人厚厚一摞。

      “大家用一周時間看材料,寫評語。下周一下午,我們開會討論。”院長說,“記住,客觀公正,對事不對人。”

      我翻開最上面的文件夾,第一份就是王雅琪的材料。彩打的一寸照片,比電子版上更清晰。我看了幾眼,合上文件夾,從最后一份開始看。

      下午三點,我去茶水間沖咖啡。在走廊里碰見規劃分院的院長,姓李,就是老王說的那個老鄉。他看見我,笑著走過來。

      “蘇工,今年辛苦你們了。”

      “應該的。”我說。

      “聽說你們小區物業經理,是我老鄉?”他像是隨口提起。

      我心里沉了一下。“是嗎?我不太清楚。”

      “姓王,王建國。上次他來院里找他女兒,我們一起吃了頓飯。”李院長說,“人挺實在的。他女兒雅琪,在分院表現不錯,挺有潛力的年輕人。”

      咖啡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咖啡流進紙杯。

      “評審的事,你們按標準來。”李院長拍拍我的肩,“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忙,我先走了。”

      他走了,留下我站在咖啡機前。咖啡滿了,溢出來,燙到我的手。我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褐色的液體灑了一地。

      保潔阿姨聞聲過來:“哎喲,小心點,沒燙著吧?”

      “沒事。”我說,抽出紙巾擦手,擦褲腳。

      蹲下身收拾碎片時,我看著那些鋒利的瓷片,忽然想起老王開門時慢吞吞轉鑰匙的樣子,一圈,兩圈,三圈。

      第三章

      那一周,我白天上班,晚上看評審材料。女兒由丈夫接送,家務他也包了大半。他知道我在忙重要的事,但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我沒說,他也沒問。

      周三晚上,我在書房看材料到十一點。丈夫敲門進來,端了杯牛奶。

      “還不睡?”

      “馬上。”我揉了揉眼睛。

      他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輕輕按了按。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材料,然后停住了。

      “王雅琪?”他念出那個名字,手頓了一下,“這名字有點熟。”

      “我們院里的同事。”我說,合上文件夾。

      “不對。”丈夫搖搖頭,“我想起來了。老王女兒是不是叫這個?上次他在樓下跟人炫耀,我聽見了。”

      我沒吭聲,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經涼了,喝下去有點膩。

      丈夫在我旁邊坐下,聲音壓低了:“她申請晉升,你是評委?”

      “嗯。”

      書房里很靜,能聽見客廳鐘表的滴答聲。丈夫沉默了大概半分鐘,然后說:“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老王啊。”丈夫說,“他為難你這么多年,現在他女兒在你手里……”

      “評審是看材料,不是看人。”我說,但聲音有點干。

      “我知道。”丈夫握住我的手,“我就是覺得……這有點太巧了。四年,他卡了你四年門。現在他女兒晉升,碰巧你是評委。這要是寫成小說,都沒人信。”

      我抽回手,繼續翻材料。“所以呢?”

      “所以?”丈夫看著我,“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要是想公事公辦,那就公事公辦。你要是想……那什么,我也理解。”

      “我沒想怎么樣。”我說,“材料我看完了,她業績確實不錯,有幾個項目拿過獎,論文分量也夠。但同期申請的人里,有比她更突出的。”

      丈夫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我懂,他在等我做決定,或者等我承認點什么。

      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周四晚上,我又加班。十點四十離開公司,十點五十到小區門口。單元門的燈亮著,我遠遠就看見老王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人。

      我放慢腳步。他看見我,立刻站直了身子,臉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太熱切,讓我覺得陌生。

      “小蘇,才下班啊?”他迎上來兩步。

      “嗯。”我走到門前,掏出門禁卡。

      “哎,不用不用。”他搶先一步,從兜里掏出鑰匙,“我來開,我來開。”

      鑰匙插進鎖孔,一轉,門就開了。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我站在門口,一時沒反應過來。

      “快進去吧,晚上冷。”他側身讓開,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我走進樓道,他跟在后面,輕輕帶上門。“小蘇啊,吃飯了嗎?我那兒有夜宵,要不給你拿點?”

      “不用,我吃過了。”我說。

      “那行,那行。”他搓著手,“工作辛苦,多注意身體。你們這用腦的工作,比我們這看門的累。”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他站在外面,直到電梯門完全合上,還能看見他微微躬著的身影。

      電梯上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想笑。四年了,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

      回到家,丈夫在沙發上看電視。“今天老王沒為難你?”

      “沒有。”我說,“不但沒為難,還給我開了個光速門。”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笑得倒在沙發上。“他知道了?知道你當評委了?”

      “應該是。”

      “怪不得。”丈夫笑夠了,坐起來,“那你打算怎么辦?以德報怨,給他女兒打個高分?”

      我沒回答,走到陽臺上。樓下,老王還站在路燈下,沒抽煙,就那么站著,偶爾抬頭往我們這棟樓看。他看見我,揮了揮手。

      我沒動,看著他。他也站著不動,手還舉著,像個笨拙的雕塑。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轉身回了值班室。

      周五,評審材料看得差不多了。我在筆記本上列了個表,把七個申請人的基本情況、業績、獲獎、論文、項目經驗都列出來,打分。王雅琪的綜合分排在第四,前面有三個更優秀的,后面三個稍弱。

      從純業務角度,她可上可不上。如果名額有三個,她剛好卡在線上。

      晚上,業主群里有人發了個鏈接,是社區“最美家庭”評選。老王在群里拉票:“各位鄰居,幫我女兒投一票,12號王雅琪,謝謝大家!”

      下面跟著一串“已投”“支持”。

      我也點開鏈接,是區里的一個評選活動,王雅琪的家庭照片排在第十二位。照片上,老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笑得見牙不見眼。妻子坐在旁邊,女兒站在身后,手搭在父母肩上。照片配文:“愛崗敬業,孝老愛親,最美家庭。”

      我看了幾秒,關掉鏈接。

      周六上午,我帶女兒去公園。在小區門口,碰見老王和他妻子。他妻子拎著菜籃子,看見我,熱情地打招呼:“小蘇,帶孩子出去玩啊?”

      “嗯,去公園。”

      “好好,多玩會兒。”她推了推老王,“老王,你跟小蘇說說話,我先回去做飯。”

      老王站在原地,有點局促。他今天穿了件干凈的夾克,頭發也梳過。

      “那什么,”他開口,“小蘇,你看……雅琪那事……”

      “王師傅,”我打斷他,“評審是委員會一起討論,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我知道,我知道。”他連忙說,“就是……就是萬一,萬一她條件差不多,你能不能……幫說句話?你放心,你的好,我記一輩子。”

      女兒拽拽我的手:“媽媽,走吧。”

      “好,走吧。”我對老王點點頭,“王師傅,我們先走了。”

      走出十幾米,我回頭看了一眼。老王還站在原地,望著我們的方向。春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背有點駝,影子拉得老長。

      公園里,女兒在玩滑梯,我坐在長椅上,拿出手機。業主群里,老王又發了一條:“謝謝各位鄰居幫忙投票,我女兒現在排第八了,大家再幫忙拉拉票,謝謝!”

      下面有人問:“王經理,你女兒評職稱的事怎么樣了?”

      老王回:“還在等消息,應該沒問題。咱們小區有能人,在評審委員會里。”

      有人問:“誰啊?”

      他沒回。

      但很快,我在小區超市遇見五號樓的劉姐,她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小蘇,老王說的能人,是不是你?”

      “我不知道。”我說,拿起一瓶醬油。

      “肯定是你。”劉姐說,“他這幾天對你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大家都看出來了。以前開門磨磨蹭蹭,現在恨不得給你鋪紅毯。”

      我沒說話,結賬,離開。

      周一,評審委員會開會。會議室里氣氛嚴肅,院長主持,每人面前擺著七份材料的復印件和評分表。

      從最后一名開始討論。前面三個很快過了,輪到王雅琪時,院長說:“這是規劃分院王雅琪的材料,大家看看。”

      我翻開文件夾。照片上,她笑得溫和得體。材料很厚,裝訂整齊,能看出花了心思。

      “這個申請人,”院長繼續說,“業務能力不錯,主持過兩個省級重點項目,獲過一次省部級二等獎,論文發表情況也可以。但相比前面三位,獎項分量稍弱,缺乏國家級項目經驗。”

      其他委員開始發言。有人說可以給過,有人說再考慮。意見不太統一。

      “蘇工,你怎么看?”院長忽然點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我坐直身體,翻到評分表。那一欄,我打的是B+,中等偏上。

      “從材料看,”我開口,聲音還算平穩,“王雅琪同志業務能力扎實,工作認真,符合晉升的基本條件。但正如院長所說,相比前面三位,她在重大項目經驗和獎項分量上確實有欠缺。同期申請的陳工,主持過國家級項目;李工,有兩個省部級一等獎。相比之下,王雅琪的優勢不明顯。”

      會議室里很靜。院長點點頭:“那你的意見是?”

      “我建議,”我說,“再慎重考慮。如果名額充裕,可以給機會。如果名額緊張,可能需要優先考慮更優秀的人選。”

      我說得很官方,很中立。但說完后,手心還是出了汗。

      院長環視一圈:“其他人呢?”

      討論繼續。最后投票表決,七個人,四票同意,三票反對。王雅琪的申請,以微弱的優勢通過了。

      散會后,院長把我留下。“小蘇,你剛才的發言很客觀。王雅琪的材料,確實在邊界線上。”

      “我只是就事論事。”我說。

      “我知道。”院長拍拍我的肩,“你是評審委員會里最年輕的,但看問題很準。好好干。”

      我笑了笑,收拾東西離開。

      走出辦公樓,已經是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我站在臺階上,給丈夫發了條消息:“評審結束了。”

      他很快回:“怎么樣?”

      “通過了。”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最后發來一句:“你投的什么票?”

      我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回包里,沒回。

      走到單元門口,老王站在那兒,像是專門在等我。他搓著手,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

      “小蘇,回來了。”

      “嗯。”我刷開門禁,門開了。

      “那個……”他跟在我身后,“雅琪的事,謝謝你了。李院長剛給我打電話,說通過了。”

      我停住腳步,轉身看他。他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悅,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王師傅,”我說,“評審是委員會集體決定,我沒幫上什么忙。”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肯定替她說話了。”他搓著手,“你放心,你的好,我記心里。以后有什么事,你盡管開口。”

      我沒接話,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我看見他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變成一種復雜的表情,像是喜悅,又像是別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值班室。燈亮著,窗戶上印出老王的身影,他坐在桌前,一動不動,像在發呆。

      夜里十二點,我起來喝水,看見他還坐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送女兒上學。單元門一開,老王就站在外面,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小蘇,這個給你。”他把袋子遞過來,里面是幾個蘋果,還有一盒牛奶,“新鮮的,給孩子吃。”

      “不用了王師傅,你留著吧。”

      “拿著拿著。”他硬塞進我手里,“一點心意。”

      我只好接過。蘋果很紅,牛奶盒子冰涼。

      一整天,我工作時總走神。下午,我打開電腦,找到那個“開門時間”的備忘錄。往下翻,一條條記錄,從四年前開始,密密麻麻。

      我新建一行,輸入:4月8日,22:50到單元門,門已開,王建國在門口等。

      想了想,又刪掉,重寫:4月8日,無記錄。

      關掉文檔,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很多畫面:雨夜,我背著女兒在門外等;冬天,寒風里凍得發抖;還有老王慢悠悠轉鑰匙的樣子,一圈,兩圈,三圈。

      手機震動,是丈夫發來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買菜。”

      我回:“隨便。”

      他又發:“老王今天早上給我塞了包煙,硬塞的。我沒要,他追到車庫。你說這人……”

      我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

      下班時,我特意留到很晚。十一點,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我關掉電腦,下樓,開車。

      到家時十一點四十。單元門緊閉,樓道燈還亮著。我停好車,走到門口,沒按鈴。

      一分鐘后,門開了。老王站在里面,手里拿著鑰匙。

      “我聽見車聲了。”他說,側身讓我進去。

      “謝謝。”我說。

      “應該的,應該的。”他跟著我走進樓道,猶豫了一下,說:“小蘇,以前……以前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對的,你多包涵。我這人,有時候脾氣倔,認死理……”

      我沒說話,等著電梯。

      “你看,咱們樓上樓下住著,都是緣分。”他繼續說,“以后你有什么事,盡管說。開門這種小事,隨時,隨時。”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他站在電梯外,門慢慢合上。最后一刻,他忽然說:“那個……雅琪下個月公示,到時候,我請你吃飯,一定得來。”

      電梯上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在抖,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回到家,丈夫在等我。“今天怎么這么晚?”

      “加班。”我放下包。

      “老王又給你開門了?”

      “嗯。”

      丈夫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你手怎么這么涼?”

      “沒事。”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有理解,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說出來。四年,不是四天。他為難你的時候,可沒手軟過。”

      “我知道。”我說,抽回手,走進衛生間。

      洗臉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像眼淚,但不是。

      那天夜里,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一扇門外等,門怎么也打不開。我拍門,喊,里面的人慢慢轉著鑰匙,一圈,兩圈,三圈。終于,門開了,老王站在里面,笑著對我說:“小蘇,你幫我女兒過了評審,我記你的好。”

      然后他遞給我一把鑰匙,說:“以后這門,永遠不鎖了。”

      我接過鑰匙,發現那是塊石頭,沉得我拿不住,掉在地上,碎了。

      我驚醒過來,一身冷汗。丈夫在身旁熟睡,呼吸均勻。我坐起來,看著窗外。天還沒亮,遠處有早起的車燈,一道光劃過黑暗。

      手機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我點開,又看到那個“開門時間”的文檔。手指在刪除鍵上懸了很久,最后,我鎖上手機,躺回去。

      眼睛睜著,直到天亮。

      第四章

      公示期是七天。

      王雅琪的名字出現在設計院官網的公示欄里,教授級高級工程師,后面跟著“通過評審,擬予晉升”幾個字。

      老王在業主群里發了個大紅包,附言:“感謝各位鄰居,小女晉升通過了!謝謝大家!”

      紅包秒空,下面一連串的恭喜。有人@我:“蘇工厲害啊,真給咱們小區長臉!”

      我沒回,把群消息設成免打擾。

      但老王顯然不打算讓我安靜。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發現門口放了個果籃。里面是進口水果,包裝精美,還有張卡片:“一點心意,請收下。王建國。”

      我提著果籃下樓,在物業辦公室找到他。他正在泡茶,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王師傅,這個你拿回去。”我把果籃放在桌上。

      “哎呀,小蘇,你這是干什么。”他推回來,“一點水果,不值錢,給孩子吃。”

      “真不用。”我又推回去。

      來回推了幾次,他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小蘇,你是不是還生我的氣?以前是我不對,我老糊涂,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王師傅,”我打斷他,“評審是公事,我按規矩辦。這水果,你拿回去。”

      他看著我,眼神里的光暗下去。“那……那行吧。我放這兒,誰想吃誰來拿。”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走出幾步,聽見他在后面說:“小蘇,晚上我留門,你隨時能進。”

      那天之后,單元門晚上再也不鎖了。老王用石頭卡住鎖舌,門虛掩著,一推就開。有業主在群里問:“王經理,晚上門怎么不鎖了?不安全吧?”

      老王回:“最近治安好,大家方便為主。我每晚巡邏,放心。”

      只有我知道,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但我還是習慣性在十點五十前回家。有幾次加班晚了,走到單元門口,看見門虛掩著,我會愣一下,然后推門進去。樓道里靜悄悄的,值班室的門關著,但窗戶里亮著燈。

      有一次,我凌晨一點才回。門依然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老王從值班室出來,披著外套。

      “小蘇,才回啊?”

      “嗯,您還沒睡?”

      “睡了,聽見動靜起來看看。”他搓搓臉,“快上去吧,天冷。”

      我點點頭,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時,我看見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身影單薄,像一片紙。

      公示期的第五天,出事了。

      有人在設計院官網的公示下面匿名留言,說王雅琪的業績材料有水分,其中一個獲獎項目,她只是參與者,卻寫成主持人。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附了部分證明材料。

      消息是劉姐告訴我的。她在微信上給我發截圖:“小蘇,你看這是不是你們單位?老王女兒出事了!”

      我點開圖,是內網論壇的截圖,匿名發帖,標題很醒目:“關于王雅琪晉升材料造假的實名舉報”。

      帖子內容詳細列了幾條:夸大項目角色,論文掛名,獲獎項目實際貢獻存疑。下面跟帖已經上百條,說什么的都有。

      我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下午,院長召集緊急會議。評審委員會七個人全到齊,院長臉色鐵青。

      “舉報信轉到院里了,紀委已經介入調查。”院長把一疊材料摔在桌上,“王雅琪的材料,是誰初審的?”

      負責初審的張工站起來,臉色發白:“院長,我看材料是齊全的,就按程序報了。誰知道……”

      “齊全?”院長提高聲音,“舉報人連項目分工表都貼出來了!她只是普通參與人員,材料里寫成核心成員!這是嚴重的不實陳述!”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我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有水紋,一圈圈蕩開。

      “現在紀委要調查,評審委員會所有人都要寫情況說明。”院長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你們當初是怎么評審的?打分依據是什么?有沒有認真審核材料?”

      沒人說話。空氣像凝固了。

      “蘇工。”院長忽然點我名。

      我抬起頭。

      “你當時發言,說王雅琪在重大項目經驗和獎項分量上有欠缺。”院長看著我,“你是不是看出什么問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手心冒汗,但聲音還算穩:“我當時只是就材料論材料。她材料里寫的獎項和項目,從紙面上看是符合要求的。至于實際貢獻,我們評審時只能依據申報材料,沒有權限去核實每一個細節。”

      “那現在出問題了,誰的責任?”院長問。

      “如果材料造假,是申報人的責任。”我說,“但評審委員會審核不嚴,也有失職之過。”

      我說的是套話,但也是實話。院長看了我幾秒,點點頭:“散會。所有人寫情況說明,下班前交給我。”

      散會后,張工追出來,拉住我:“蘇工,你可得幫我說句話。我當時真沒看出來……”

      “張工,”我輕輕抽回手,“等紀委調查吧,現在說什么都沒用。”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老王慢悠悠轉鑰匙的樣子,一會兒是王雅琪那張一寸照片,一會兒是舉報信里冷冰冰的文字。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老王,聲音焦急,帶著顫:“小蘇,小蘇,出事了!雅琪出事了!”

      “王師傅,你別急,慢慢說。”

      “有人舉報她,說她材料造假!這可怎么辦啊!”他語無倫次,“她不會造假的,我女兒我最清楚,她從小老實,不會干這種事……肯定是有人嫉妒她,陷害她……”

      “王師傅,”我打斷他,“紀委已經介入調查了,等結果吧。”

      “小蘇,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幫忙?你們一個單位的,你說句話……”他幾乎在哀求。

      “我只是普通評委,說不上話。”我說,“等調查結果吧,如果材料沒問題,會還她清白的。”

      “可是……可是萬一……”他聲音里帶了哭腔,“她努力這么多年,不能就這么毀了……小蘇,我求求你,你認識的人多,幫我想想辦法……”

      “對不起,我幫不了。”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在抖。我握緊拳頭,深呼吸。

      下班時,我最后一個離開。走到樓下,看見老王蹲在花壇邊,抽煙。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幾步沖過來。

      “小蘇!”

      他眼睛通紅,胡子拉碴,像是一夜沒睡。

      “王師傅……”

      “小蘇,我求你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我就這一個女兒,她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看在咱們鄰居的份上,幫幫她。以前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我跪下給你道歉都行……”

      他說著,真的往下跪。我趕緊拉住他:“王師傅,你別這樣!”

      “我沒辦法了……”他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抖動,“我就這一個女兒……她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路過的人往這邊看,指指點點。我拉他起來:“王師傅,你先起來,咱們找個地方說。”

      我把他帶到旁邊的涼亭。他坐在石凳上,雙手抱著頭,不停地重復:“怎么辦……怎么辦……”

      “王師傅,”我坐下,看著他,“舉報信里說的,是真的嗎?”

      他猛地抬頭:“不是!我女兒不會造假!”

      “那紀委調查會還她清白的。”

      “可是調查要時間,公示期就剩兩天了!”他抓住我的手,“小蘇,你知道的,這種事,一調查,不管真的假的,名聲都壞了。她以后在單位還怎么抬頭?”

      我沉默。他說得對,這種事,一旦啟動調查,無論結果如何,都像沾了污點。

      “小蘇,你幫我想想辦法。”他看著我,眼神絕望,“只要你能幫上忙,讓我做什么都行。我以后給你家當牛做馬,天天給你開門,隨時,隨時開……”

      “王師傅,”我抽回手,“開門是小事。但你女兒的事,是原則問題。如果她真的造假,誰也幫不了。如果沒造假,組織會還她公道。”

      “你就不能……不能說句話?就說材料是你審核過的,沒問題?”他眼睛里閃過一線希望。

      我搖頭:“我不能。”

      那線希望滅了。他癱坐在石凳上,像被抽干了力氣。半晌,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幫我……你恨我,對不對?四年,我卡了你四年門……”

      我沒說話。

      “可我有什么辦法?”他忽然激動起來,“我就是個看門的,誰都看不起我。你們這些業主,有文化,有錢,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條狗。我就想讓我女兒出息,別像我一樣……我有錯嗎?”

      “你想讓女兒出息,沒錯。”我說,“但你為難我,有錯。你女兒如果造假,更有錯。”

      他愣愣地看著我,然后笑了,笑聲很苦。“對,我有錯,我錯了。我給你道歉,行嗎?蘇工,蘇工程師,我錯了,我給你磕頭……”

      他又要往下跪,我一把拉住他:“王師傅!你清醒點!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是你要想清楚,你女兒到底做沒做那些事!”

      他不動了,呆呆地看著地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我……我不知道。”他終于說,聲音很低,“她說她能行,讓我別管……我就是個看門的,我懂什么……”

      我站起來:“你回去吧。等調查結果。”

      “小蘇……”

      “我幫不了你。”我說完,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我回頭。他還坐在那里,背駝著,像老了十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丈夫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但凌晨三點,我還睜著眼。

      手機亮了,是劉姐發來的消息:“小蘇,老王女兒的事,你知道內情不?聽說要取消資格?”

      我沒回。

      第二天,公示期的最后一天。我上班時,老王在單元門口等我。他眼睛更紅了,遞給我一個信封。

      “小蘇,這個你拿著。”

      “什么?”

      “一點心意。”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你就幫我說句話,一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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