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和美國最近啟動了一項聽起來有點矛盾的臨床試驗:測試一種針對H5N1禽流感的mRNA疫苗,但目標人群里,目前幾乎沒有人感染這種病毒。3000名英國志愿者和1000名美國志愿者將參與這項III期試驗,而試驗的核心問題是——這種疫苗能不能在一場尚未發生的疫情中派上用場。
這背后的邏輯其實挺現實的。新冠疫情教會全球公共衛生系統一件事:等病毒開始人傳人之后再研發疫苗,代價太大了。從2019年底首批病例出現,到2020年底首款疫苗獲批,中間隔了將近一年。那一年里,全球數百萬人死亡,經濟遭到重創。英國衛生安全署的Richard Pebody說得直接:"流感大流行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下一次大流行,確保我們做好充分準備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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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次,科學家們想換個玩法:先把疫苗準備好,放在架子上,萬一用得上就能立刻啟動。
為什么盯上H5N1?
目前最讓公共衛生專家睡不好覺的,是一種叫做clade 2.3.4.4b的H5N1禽流感病毒株。它大約十年前出現,隨后在全球野鳥中擴散,連南極洲都沒能幸免。野鳥把病毒傳給各種野生哺乳動物,又頻繁波及家禽養殖場。在美國,這種病毒已經擴散到了奶牛群里。
2024年以來,人類感染病例超過100例。好消息是,目前還沒有證據表明病毒能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壞消息是,只要H5N1還在動物圈里 circulate,風險就不會消失。Moderna公司的Hiwot Hiruy說得很謹慎:"我們無法預測下一次大流行的時間或嚴重程度。但鑒于流感病毒在動物種群中持續傳播,以及病毒適應的潛在可能,做好準備仍然至關重要。"
注意這里的措辭——"潛在可能""做好準備"。沒有說"必然發生",也沒有說"迫在眉睫"。這種克制本身就是科學傳播里該有的分寸感。
試驗怎么測一種"沒疫情"的疫苗?
常規疫苗試驗通常直接測量保護效果:打疫苗的人比沒打的人少生病多少。但H5N1目前不在人際傳播,你沒法等自然感染來統計。所以這項試驗換了個指標:測量志愿者體內的免疫反應強度。
Moderna的mRNA-1018疫苗已經完成I期和II期試驗,沒發現安全問題。此前的試驗結果顯示,疫苗能激發較強的免疫反應——這就是III期試驗繼續推進的依據。研究人員將對比接種后的抗體水平,以此推斷疫苗可能提供的保護力。
試驗優先招募兩類人:65歲以上老人,以及從事家禽相關工作的人。原因很簡單:如果病毒真的突破物種屏障,這兩群人風險最高。
傳統疫苗的瓶頸,mRNA能打破嗎?
其實一些國家已經有H5N1疫苗儲備了。比如英國囤了500萬劑傳統疫苗。但這些疫苗是用雞蛋生產的——和每年流感季疫苗的制造方式一樣。這種技術路線有個致命弱點:很難快速擴產,也很難在病毒大幅變異后及時調整配方。
mRNA技術恰好在這兩點上占優。生產可以迅速放大,配方修改也相對容易。Pebody認為,這正是mRNA疫苗在大流行準備中的核心優勢。
不過這個對比需要一點補充說明。"容易修改"不等于"修改后立刻有效"。mRNA疫苗的靈活性是生產層面的,不是生物學層面的——病毒變異后,新疫苗仍然需要重新測試和驗證。只是這個過程可能比傳統技術快一些。
誰在買單?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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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試驗的資金來自流行病防范創新聯盟(CEPI),一個由30多個國家和組織支持的機構。CEPI在新冠疫情期間就活躍于疫苗研發資助領域,這次又把籌碼押在了"預研"模式上。
這種資助邏輯本身也是一種表態:國際社會正在把"大流行準備"從應急響應轉向提前部署。但這也意味著,疫苗研發越來越像買保險——支付保費的時候,你并不知道災難會不會來、什么時候來。
幾個還沒答案的問題
第一,免疫反應強不等于保護效果好。抗體水平是間接指標,真實世界的保護率只能等——如果疫情真的發生——才能驗證。這是所有"預研"疫苗的共同困境。
第二,病毒變異的速度可能超過疫苗調整的速度。clade 2.3.4.4b本身就是在過去十年里演化出來的,未來會不會出現需要重新設計疫苗的變異株?沒人知道。
第三,全球公平性問題。試驗在英國和美國進行,但H5N1在非洲、亞洲的禽類養殖區同樣活躍。如果疫苗最終獲批,發展中國家能否及時獲得?CEPI的多國支持背景讓人有理由保持謹慎樂觀,但歷史經驗表明,疫苗分配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
說人話: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么?
對普通人來說,最直觀的 takeaway 是:科學家正在嘗試一種"先射箭、后畫靶"的策略——不是等靶子出現再準備箭,而是先把箭磨好,萬一靶子來了就能立刻出手。
這種策略有它的合理性。新冠的教訓太慘痛,沒人想再來一次。但它也有成本:資金、人力、志愿者的風險暴露,都投入在一場"可能不來"的疫情上。
更微妙的是心理層面。當一種疫苗被"準備好",它本身就會成為敘事的一部分——媒體報道、政策討論、公眾感知都會圍繞"即將到來的禽流感"展開。但科學事實是:病毒目前還不會人傳人,100多例人類感染都是動物直接傳播所致。"準備好"是一種審慎,不等于"即將發生"。
Moderna的Hiruy和英國衛生安全署的Pebody都在強調"準備",而不是"預警"。這個區分很重要。準備是能力建設,預警是風險判斷。把前者說成后者,是媒體常犯的錯;守住這條線,是科學傳播的分寸。
最后一點個人觀察
mRNA技術從新冠疫苗的"緊急救場",到現在變成"常備選項",這個轉變本身就值得關注。它說明一件事:一項技術的真正成熟,不在于它能多快解決眼前危機,而在于它能否被納入常規體系、應對未知危機。
但這也意味著,mRNA疫苗正在經歷從"英雄敘事"到"基礎設施"的身份轉換。英雄需要敵人,基礎設施只需要維護。禽流感疫苗試驗的低調啟動,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轉換的標志——沒有"震驚體",沒有"改寫歷史",只有3000個英國人和1000個美國人卷起袖子,參與一場關于"萬一"的賭博。
賭的是時間。如果疫情十年不來,這些準備可能顯得過度;如果明年就來,現在的投入就會顯得明智。科學能做的,只是讓"明智"的概率大一點,同時誠實地承認:概率不是確定性,準備不是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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