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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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手機那邊笑得很大聲。
“六十萬。”
我捏著彩票的手指收緊了。
“蘇念念你聽見沒有？咱們合買的那張，中了六十萬。”
“聽見了。”
“我已經把錢算好了。你出二十塊，我出二十塊，中獎對半分。六十萬扣完稅還剩四十八萬，咱倆一人二十四萬。我直接用手機銀行轉給你。”
“嗯。”
電話掛斷。我的手機亮起來。一條轉賬消息。
十八塊。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
“收到沒？零頭我幫你湊整了，夠意思吧。”
她的笑聲從聽筒里溢出來。我沉默了幾秒。然后我低頭看了一眼另一只手里的東西。
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彩票。
我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
沈佳妮的笑聲停了......
蘇念念在便利店上班。
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或者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兩班倒。她在這家店做了兩年，手速極快，掃條碼的動作行云流水。老板對她還算滿意。
沈佳妮是她合租的室友。
合租這件事發生在一年前。蘇念念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沈佳妮搬進來的時候說自己只住三個月過渡。三個月變成半年，半年變成一年。兩人住得不近不遠，共用衛生間和廚房。
沈佳妮在商場做化妝品導購。
她比蘇念念大兩歲。打扮講究，化妝精致，走路帶風。蘇念念第一次見她時覺得這是個明艷的人。
兩個人開始合買彩票是沈佳妮提的。
有一天下班回來，沈佳妮坐在客廳刷手機，突然抬頭說：“我們買個彩票玩玩吧。”
蘇念念在廚房煮面條。
“怎么突然想買？”
“剛看見有人中了幾百萬。眼饞。我們也試試。”
“行啊。”
“每周買一次，圖個彩頭。中不了也無所謂。”
“可以。”
規矩就這么定下來了。
每周五，兩人各出二十塊，湊四十塊買一注彩票。號碼是兩人一起挑的。沈佳妮去彩票店買，買完拍照發給蘇念念留底。中了獎對半分。
這個約定持續了半年。
半年里她們中過一些小獎。
五塊，十塊，最多的一次中了五十。每一次沈佳妮都說“留著下次直接抵扣”，蘇念念說好。至于到底抵沒抵，蘇念念從沒追問過。
房租是一千二，兩人平攤。水電煤氣另算。蘇念念負責交，沈佳妮月底轉給她。
但沈佳妮經常拖。
拖到月初，拖到月中，有時候干脆“忘了”。蘇念念催過幾次，每次都像在求人。
“佳妮，上個月的水電費還沒轉呢。”
“急什么，又不會少你的。”
“我信用卡要還了。”
“那你還啊，又沒多少。”
過幾天會收到轉賬。金額有時多，有時少個十幾二十塊。蘇念念不較真。
蘇念念有記賬的習慣。
手機備忘錄里，列的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沈佳妮借兩百。某年某月某日，沈佳妮借三百五。某年某月某日，沈佳妮讓蘇念念代付外賣四十二。
累計下來一萬八千多。
蘇念念沒提過還錢的事。
沈佳妮也沒提過。
有一次蘇念念燉了排骨湯。沈佳妮聞著味從房里出來，自己舀了一碗喝了。喝完說“下次多放點鹽”。
蘇念念說好。
還有一次蘇念念買了一件新外套。網上打折搶的，不到一百塊。沈佳妮看見了說“借我穿幾天”。幾天變成兩個月。蘇念念在她房里看見那件外套被扔在角落里，起滿毛球。
她拿回去洗了。
沈佳妮的男朋友叫周凱。
周凱在健身房做教練。身材不錯，長相中上，腦子比較簡單。沈佳妮把他吊得很緊，若即若離，忽冷忽熱。周凱對她死心塌地。
蘇念念和周凱總共沒見過幾面。
每次見面沈佳妮都在場。周凱對蘇念念的態度是客氣的冷淡。蘇念念對他也沒什么感覺。
有一回沈佳妮帶著周凱回來，蘇念念正在客廳吃飯。沈佳妮介紹說“這我室友蘇念念”。周凱點了下頭。然后沈佳妮摟著周凱的胳膊進了自己房間。
門沒關嚴。
蘇念念聽見沈佳妮說：“她就是個便利店的，跟我合租省錢。”
周凱笑了一聲。
蘇念念繼續吃飯。
日子就這么過著。
直到那個周五。
那個周五是開獎日。
蘇念念下午班。早上的時候沈佳妮發消息過來。
“這周彩票我幫你買了啊，還是咱倆那組號。”
“多少錢？”
“老規矩二十。”
“行。”
蘇念念轉給她二十塊。
沈佳妮收了。
下午三點蘇念念出門上班。路過彩票店的時候她停下來。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鐘。
然后走進去。
“機選一注。”
她付了二十塊。把打出來的彩票折好，塞進手機殼里。
店里的小工認得她，笑著問：“今天怎么單買？”
蘇念念說：“手癢。”
她走出去。
晚上十一點蘇念念下班。沈佳妮不在家。微信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今晚在周凱那邊。”
蘇念念沒回。
她洗完澡躺下。手機殼放在床頭柜上。那張單買的彩票安靜地躺在里面。
那天晚上的開獎號蘇念念是第二天早上才查的。
九點半開獎。她當晚沒看。
她在睡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被沈佳妮的電話吵醒。
“蘇念念。”
沈佳妮的聲音在發抖。
“怎么了？”
“你查開獎號了嗎？”
“還沒。”
“我們那張。”
沈佳妮深吸一口氣。
“中了。”
“多少？”
“六十萬。”
蘇念念坐起來。
“多少？”
“六十萬。六十萬。蘇念念，六十萬。”
沈佳妮的聲音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蘇念念沒說話。
“你在聽嗎？”
“在。”
“我說的是六十萬。不是六百，不是六千，是六十萬。”
“我知道。”
“天哪。天哪。”
沈佳妮在那邊深呼吸。蘇念念聽見她的拖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來來回回。
然后沈佳妮開始算賬。
六十萬，扣百分之二十的稅，到手四十八萬。兩個人分，一人二十四萬。
蘇念念說：“好。”
“我馬上去彩票中心。你在家等著，兌完我直接轉給你。”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這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你放心，咱是好姐妹。”
蘇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好。”
“在家等我消息。”
電話掛了。
蘇念念坐在床邊。
她拿起手機殼。
翻開。
里面那張彩票還在。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沈佳妮的電話在兩個小時后打來。
“蘇念念。”
“嗯。”
“兌完了。四十八萬。”
“嗯。”
“我現在轉給你。”
“嗯。”
電話沒掛。蘇念念聽見她在那邊操作手機。然后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到賬提醒。
蘇念念點開看。
十八塊。
她看著那個數字。
電話還沒掛。沈佳妮的聲音又響起來。
“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
“十八塊。”
“嗯。”
“零頭幫你湊整了。夠意思吧。”
蘇念念沒說話。
沈佳妮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脆。
蘇念念握著手機。
然后她低頭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東西。
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彩票。
下一刻蘇念念說出的話，讓閨蜜沈佳妮瞬間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