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是一九八零年的秋天,地里的莊稼還沒收完,我就闖了個天大的禍。
我一石頭下去,竟然把生產隊那頭比祖宗還金貴的種驢“黑旋風”給砸死了。
大隊長趙鐵柱氣得臉紅脖子粗,那是他眼珠子一般的寶貝疙瘩。
賠錢?我家里窮得耗子進門都得含著眼淚走,把我賣了也賠不起。
趙鐵柱大手一揮,直接把我扣下了:“賠不起?那就給我當長工!正好我那三十歲還沒嫁出去的閨女缺個使喚人,你給我伺候她去!啥時候還清驢錢,啥時候滾蛋!”
我心想完了,趙鐵柱那閨女趙紅梅,那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母老虎”,三十歲不嫁人,整天冷著個臉,聽說還能徒手劈磚。落她手里,我還能有個好?
懷著上刑場的心情,當晚我戰戰兢兢地進了趙紅梅的屋。
誰知她把門一關,拿出的不是皮鞭,而是一摞厚厚的復習資料,推了推眼鏡,冷冷地盯著我:“林三木,給你兩條路。要么去驢圈陪那頭死驢,要么給我往死里學。考上大學,驢錢一筆勾銷,我就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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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零年,秋老虎還挺毒。
我們靠山屯生產隊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事兒的主角有兩個,一個是我,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林三木;另一個,是隊里的種驢,外號“黑旋風”。
這“黑旋風”可不是一般的驢,那是趙鐵柱隊長的命根子。體格健壯,叫聲洪亮,全公社的母驢都指望著它傳宗接代呢。可以說,它就是我們生產隊的“印鈔機”。
那天中午,日頭毒辣,大伙兒都回家歇晌去了。我因為偷懶,在地頭的樹蔭底下睡覺。正做夢娶媳婦呢,突然感覺臉上濕漉漉的,還帶股子腥味。
睜眼一看,好家伙,“黑旋風”正伸著大長舌頭舔我的臉,順便還要嚼我枕在頭底下的那本《林海雪原》。那可是我用十個雞蛋換來的寶貝書!
“去去去!你個畜生,書你也吃,你有文化啊?”我氣不打一處來,抄起手邊的一塊土坷垃就扔了過去。
我是真沒想殺生啊!我發誓,我那就是隨手一扔,想把它嚇跑。
可誰知道那土坷垃里包著塊硬石頭,更巧的是,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黑旋風”的太陽穴上。
那驢哼都沒哼一聲,四個蹄子一軟,“轟隆”一聲,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四腿一蹬,走了。
我當時就傻了。手里還舉著那半截土坷垃,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頭,探了探驢鼻子。沒氣了。
完了。天塌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就剩下一個念頭:這下把我也賣了,都不夠賠這頭驢的。
還沒等我想好是跑路還是上吊,遠處就傳來了趙鐵柱那破鑼般的嗓子:“哪個殺千刀的還在地里磨洋工?哎?我的驢呢?我的黑旋風呢?”
趙鐵柱背著手,哼著小曲兒晃悠過來。當他看到倒在地上的驢,和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旁邊的我時,那臉上的表情,精彩得能去唱大戲。
“林!三!木!”
這一聲吼,把樹上的知了都嚇得不叫了。
半小時后,我被五花大綁地押到了大隊部。全村老少都來了,里三層外三層,那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趙鐵柱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拿著旱煙袋,指著我渾身哆嗦:“你個敗家玩意兒!那可是種驢!種驢啊!你知道他一年能給隊里掙多少錢嗎?你就這么一石頭給我報銷了?”
我低著頭,小聲嘟囔:“叔,我不是故意的,它吃我的書……”
“吃書?它就是吃金子,你也得受著!”趙鐵柱氣得把煙袋鍋子往桌子上敲得邦邦響,“賠!必須賠!八百塊!少一分都不行!”
八百塊?
人群里發出一陣吸氣聲。那時候,一個壯勞力干一天才掙幾毛錢工分,八百塊,那是天文數字。
“叔,你看我全身上下,哪值八百塊,你把我剁了賣肉吧。”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趙鐵柱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當然知道我賠不起,我家窮得連耗子都繞道走。
“賠不起是吧?”趙鐵柱突然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讓我后背發涼,“行,賠不起就肉償。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家的長工。我那閨女紅梅,最近正缺個幫手。你去給她干活,啥時候把這八百塊的債抵清了,啥時候你再滾蛋!”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哄笑。
誰不知道趙紅梅啊?那是趙鐵柱的老來女,今年都三十了,還沒嫁出去。不是長得丑,恰恰相反,紅梅長得那是盤亮條順,大眼睛高鼻梁。可就是因為太那個啥了……心氣高,脾氣爆,讀過高中,看誰都像看傻子。
村里的小伙子,哪個沒被她罵過?大家都說,娶了趙紅梅,那是娶個祖宗回家供著。
趙鐵柱這是要拿我當他閨女的出氣筒啊!
“叔,能不能換個罰法?比如我去掏大糞?”我垂死掙扎。
“不行!今晚就去報到!”趙鐵柱一錘定音,“你要敢跑,我就去公社告你破壞集體財產,送你去蹲大獄!”
02
就這樣,在一九八零年的那個秋天,我林三木,因為一頭驢,光榮地成了趙鐵柱家的“長工”。
當天晚上,我抱著我那破鋪蓋卷,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趙家的大門。
趙家是村里的富戶,五間大瓦房,院子里還種著兩棵棗樹。但我此時看著這氣派的院子,只覺得像是進了閻王殿。
趙鐵柱正蹲在門口抽煙,見我來了,鼻孔里哼了一聲:“去,西邊那間屋,紅梅在那等你呢。”
我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挪到西屋門口。
屋里亮著燈,窗戶紙上映出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在那看書呢。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紅……紅梅姐,我是三木,隊長讓我來……”
“進來。”
聲音清脆,冷冰冰的,不帶一點煙火氣。
我推門進去,一股好聞的墨水味兒撲鼻而來。
趙紅梅正坐在書桌前,穿著一件白的確良襯衫,下面是藏藍色的褲子,頭發梳成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說實話,紅梅姐是真好看。燈光下,她的皮膚白得像瓷器,睫毛長長的,就在那低頭寫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我是來當長工的,是不是得先磕個頭?還是直接去打洗腳水?
“那個……紅梅姐,需要我干啥?挑水?劈柴?還是倒夜壺?我都能干。”我討好地笑著。
趙紅梅終于停下了筆,緩緩轉過頭來。她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把小刀子,在我身上刮了一遍。
“關門。”她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關門?這孤男寡女的,她要干啥?難道傳說中她嫁不出去是因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要拿我練手?
我哆哆嗦嗦地把門關上,背緊緊貼著門板,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過來。”她又說。
我挪著小碎步,挪到了桌子前,離她還有三米遠就停住了。
“紅梅姐,我雖然欠了驢錢,但我也是有尊嚴的。我是賣藝不賣身的……”我捂著胸口,義正言辭。
趙紅梅愣了一下,隨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被我氣樂了。
“林三木,你腦子里裝的都是豆腐渣嗎?”
她站起身,從旁邊的一摞書里抽出幾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聲,嚇得我一哆嗦。
“數理化叢書,第二版。語文課本,全套。”趙紅梅指著那堆書,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宣讀圣旨,“從今天開始,你的任務不是挑水劈柴,是給我把這些書里的內容,全都吃進肚子里去!”
我傻眼了。看著那堆比磚頭還厚的書,我感覺比讓我去喂驢還可怕。
“紅梅姐,你這是啥意思?我初中都沒畢業,你讓我看天書啊?”
“沒畢業就補!”趙紅梅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眼神里透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勁兒,“林三木,你小子其實不傻,就是懶。整天在村里偷雞摸狗、混吃等死,你就打算這么混一輩子?”
“混一輩子也沒啥不好啊,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小聲嘀咕。
“你連頭驢都賠不起,誰跟你熱炕頭?”趙紅梅一針見血,扎得我心窩子疼,“現在國家恢復高考了,這是改變命運唯一的機會。我想考,但我一個人復習太枯燥,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凌厲,“而且,我爹那個老頑固,非要逼著我相親。我需要個擋箭牌。你給我當‘陪讀’,既能幫我擋著那些爛桃花,你自己也能學點東西。只要你考上大學,那八百塊錢,我替你還!”
我聽明白了。
合著我是被抓來當“書童”兼“擋箭牌”的。
“考大學?我?紅梅姐,你太高看我了。我連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開。”我苦著臉。
“解不開我教你!”趙紅梅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戒尺,在手里掂了掂,“林三木,你只有兩條路。要么,明年拿到錄取通知書,風風光光地走出去;要么,這輩子就在這土里刨食,還要背著那八百塊的驢債,打一輩子光棍!你自己選!”
看著那根油光锃亮的戒尺,又看了看趙紅梅那張雖然冷若冰霜卻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我咬了咬牙:“行!我學!但我有個條件。”
“說。”
“能不能先把那戒尺放下?我看著眼暈。”
03
就這樣,我的“長工”生涯變成了“書童”生涯。
白天,為了掩人耳目,趙鐵柱還是會指派我去地里干活,或者幫他家干點雜活。我在人前裝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挑水、掃院子、喂豬,忙得團團轉。
村里人都笑話我:“三木啊,這倒插門的日子不好過吧?紅梅那母老虎沒吃了你?”
我只能苦笑:“好著呢,紅梅姐對我……挺照顧的。”
可不是照顧嗎?一到了晚上,那就是我的“受難日”。
吃過晚飯,趙鐵柱為了撮合我和紅梅(他其實也愁閨女嫁不出去,覺得我雖然窮點,但好歹知根知底,還能入贅),總是早早地把我們趕回屋,還貼心地從外面把院門鎖上。
屋里,燈光昏黃。趙紅梅就像變了個人,那是真的嚴啊!
“林三木!這道題講了三遍了!你腦子是讓驢踢了嗎?”
“啪!”戒尺打在手心上,火辣辣的疼。
“紅梅姐,輕點,輕點!手打壞了明天咋挑水?”我疼得齜牙咧嘴。
“背不下來這篇《岳陽樓記》,今晚不許睡覺!”趙紅梅坐在我對面,一邊自己刷題,一邊監督我。
那段時間,我真是連做夢都在背公式。
但我慢慢發現,趙紅梅這人,那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我看書看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她雖然嘴上罵我“懶驢上磨”,但過一會兒,手邊就會多一杯熱騰騰的麥乳精。那可是稀罕物,她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的衣服破了,她一邊嫌棄我“邋遢”,一邊在燈下細細地給我縫補。她低頭縫衣服的樣子,特別溫柔,跟那個拿戒尺打我的母老虎判若兩人。
有一次,我實在學不下去了,把筆一扔:“我不學了!我就是個泥腿子,我就不是那塊料!你讓我去死吧!”
趙紅梅沒打我,也沒罵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良久,嘆了口氣。
“三木,你知道我為什么三十歲還沒嫁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不甘心。”她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不甘心就像村里的女人一樣,圍著鍋臺轉一輩子,生孩子,帶孩子,最后變成個老太婆。我想出去看看,我想去北京,去上海,去看看書里寫的那個世界。”
“可是,所有人都說我心高氣傲,說我這把年紀還在做夢。”她回過頭,眼神里閃爍著淚光,“三木,你是唯一一個沒有嘲笑我,還愿意陪我一起做夢的人。雖然你是被逼的。”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女人,突然覺得,她比這世界上所有的姑娘都好看。
我默默地撿起筆,重新翻開書:“紅梅姐,那道題,你再給我講一遍吧。這回我肯定能聽懂。”
04
冬去春來,轉眼到了八一年。
在趙紅梅的魔鬼訓練下,我竟然真的開了竅。那些原本像天書一樣的公式,慢慢變得親切起來。我做的模擬卷子,分數也一次比一次高。
與此同時,我和趙紅梅的關系,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村里的流言蜚語越來越多。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林三木天天晚上在紅梅屋里待到大半夜,這孤男寡女的,還能干好事?”
“我看啊,這生米早就煮成熟飯了。趙鐵柱也是,為了嫁閨女,臉都不要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氣得想打人。但我更擔心紅梅受不了。
有一天,我去井邊挑水,正好碰見隔壁村的二流子在調戲紅梅。
“紅梅妹子,聽說你招了個長工?那小子細胳膊細腿的,能滿足你嗎?不如跟哥……”
話還沒說完,我就沖了過去,一扁擔砸在那小子的腿上。
“哎喲!林三木,你敢打人!”
“打的就是你!嘴里噴糞!”我像頭瘋牛一樣,騎在他身上就是一頓亂捶。
這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打架這么猛,為了維護一個女人。
最后,我和那二流子都被帶到了大隊部。趙鐵柱陰沉著臉,把我們領了回去。
回到家,趙紅梅看著我青一塊紫一塊的臉,眼圈紅了。
她拿出紅藥水,小心翼翼地給我擦傷口。
“傻子,跟這種人打架,值嗎?”她嗔怪道,手卻輕得像羽毛。
“值。”我看著她的眼睛,傻笑著說,“誰讓他們說你。你是要考大學的人,是金鳳凰,不能讓他們往你身上潑臟水。”
趙紅梅的手頓住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在涌動。
突然,她低下頭,在我的傷口上輕輕吹了吹。
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涌到了腦門上。
“三木,”她輕聲說,“要是……要是咱們考不上,你會娶我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心跳快得要蹦出來。
“紅梅姐,我……我窮,還欠著你家驢錢……”
“我問你會不會!”她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會!”我脫口而出,“只要你不嫌棄我,我給你當一輩子長工都行!”
趙紅梅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笑得那么燦爛,那么好看。
“誰要你當長工。”她戳了戳我的腦門,“我要你當狀元。”
05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預考的日子到了。
那是決定能不能參加正式高考的門檻。
那天早上,趙鐵柱破天荒地給我煮了兩個紅皮雞蛋,還給我倒了一杯酒。
“三木啊,好好考。”趙鐵柱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竟然有點慈祥,“你要是真能考上,那就是咱們老趙家……哦不,咱們靠山屯的驕傲。那驢錢,叔不要了。”
我感動得差點哭了:“叔,你放心,我一定給那頭驢爭氣!”
趙鐵柱臉一黑:“滾犢子!是給你自己爭氣!”
我和趙紅梅一起騎著自行車去了縣城。
那一路上,風吹著麥浪,陽光灑在她背上,我覺得這就是我這輩子最美的風景。
考場上,我拿著筆,看著那些題目,腦子里全是趙紅梅這大半年來的嘮叨和戒尺。
“這題選C!選C!公式背錯了打手板!”
我如有神助,筆走龍蛇。
預考成績下來了,我和趙紅梅都過了!而且分數還不低!
村里沸騰了。大家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這林三木是不是被文曲星附體了?以前連名字都寫不順溜,現在都要考大學了?”
趙鐵柱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吹:“那是我慧眼識珠!我就知道這小子是塊料!那是經過我嚴格培養的!”
我和趙紅梅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更加瘋狂的沖刺。
我們幾乎不出門,整天悶在屋里刷題。夏天熱,蚊子多,趙紅梅就一邊給我扇扇子,一邊給我講題。
有時候累了,我們就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經常發現她的衣服披在我身上,或者我的手正握著她的手。
那種雖然沒有說破,但心意相通的感覺,比蜜還甜。
06
七月,高考。
那三天的考試,就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考完最后一科出來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
趙紅梅站在考場外的大樹下等我。她穿著那件的確良襯衫,手里拿著兩瓶汽水。
“考得咋樣?”她問,語氣里透著緊張。
我接過汽水,一口氣灌下去半瓶,打了個響嗝。
“紅梅姐,我覺得……我能行。”
趙紅梅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我也覺得,我也能行。”
接下來的等待是漫長而煎熬的。
村里人都在議論,說我們要是考上了,那就是飛出山窩窩的金鳳凰,肯定不會再回來了。也有人說,要是只考上一個咋辦?那不就成了陳世美和秦香蓮?
我心里也慌。我怕我考不上,配不上她;我又怕我考上了,她沒考上,她會難過。
但我更怕的是,我們都考上了,然后各奔東西。
畢竟,大學是在大城市,那里有更廣闊的天地,有更優秀的人。
但我不敢問,也不敢說。
直到八月底的一天。
郵遞員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一路按著鈴鐺沖進了村子。
“趙紅梅!林三木!錄取通知書!兩封!兩封啊!”
整個靠山屯都炸鍋了。
趙鐵柱光著腳跑了出來,搶過信封,手抖得像篩糠。
“中了!中了!還是重點大學!北京的!北京的啊!”
我拿著那封紅色的信封,感覺像是在做夢。
我,林三木,一個打死生產隊種驢的二流子,竟然考上了北京的大學!
我猛地抬起頭,在人群中尋找趙紅梅的身影。
我要告訴她,我做到了!我要當著全村人的面,向她表白!我要告訴她,這輩子,我林三木賴定她了!
我推開圍觀的人群,像個瘋子一樣沖向趙紅梅的屋子。
“紅梅姐!紅梅姐!我們考上了!我們可以……”
我撞開門,沖進屋里。
屋里很安靜,沒有我想象中的歡呼和喜悅。
趙紅梅正坐在炕沿上,手里也拿著她的那封錄取通知書。
但是,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反而慘白如紙。
她的身邊,站著一臉嚴肅的趙鐵柱,還有兩個穿著制服、看著像是城里來的干部模樣的人。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紅梅姐,咋了?咱考上了啊,這是好事啊!”我喘著粗氣,興奮地揮舞著手里的信封。
趙紅梅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她緩緩地站起來,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紙,那不是錄取通知書。
“三木……”她的聲音顫抖著,像是風中的落葉,“你考上了,真好。那八百塊錢,一筆勾銷了。你走吧。”
“走?去哪?咱們不是一起去北京嗎?”我愣住了,心里的喜悅瞬間冷卻,“紅梅姐,你這是啥意思?”
趙紅梅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里那張紙遞到了我面前。
“這是……什么?”
我疑惑地接過來,低頭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