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徐志摩那首詩,是教人學著告別的。“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多灑脫。可我知道,那只是詩的灑脫。真正的“走”,是又一次躺在手術臺上,聽監護儀一聲一聲地數著你的命;是每一次麻醉前,你都不知道這雙眼睛,還能不能再睜開。說白了,人到這一步,什么“輕輕”“悄悄”,全扯淡。疼是真的,怕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五一后的虎灘碼頭,終于靜了下來,一艘艘船只并排地,懶洋洋地泊著,而海鷗卻不知疲倦地盤旋著。
大連的海,還是一如既往——風平浪靜得跟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然而此刻我的心,卻靜不下來。還有六天,就要按301醫院醫生的囑咐,進京復查心臟。六天,像個懸在頭頂的鬧鐘,滴滴答答地響著~。
前幾日生日那天,幾個老朋友不請自來地非給我操辦一場生日賀席。他們舉著杯,笑得沒心沒肺:“你命硬,閻王爺都不敢收!”“等你好了,咱們還去出游踏青,沐浴夏日陽光,曬曬太陽,去公園觀光,走累了,我背你也成”!
“這次生日必須得辦,圖個吉利!”我跟著笑,酒杯碰得哐當響。可說實話,他們每說一句,我心口就緊一下。這些真心話,這些笑臉,每一句都像針,扎在我最軟的地方。人這一輩子,最沉的從來不是山,是別人真心實意盼你活著。
那天回家,揚旭把東西我給我收拾好了,換洗衣服擱行李箱最上層,你那個充電寶別忘了……我沒吭聲,轉身去陽臺收了件外套。揚旭以為我沒聽見。其實我都聽見了。這些關心話語,就是日子最結實的樣子。
301心內科那幾位醫生,我也一直記著。他囑咐我復查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每天要多走走看看風景,可我知道,那份平淡底下,是見多了生死,故意壓著的。醫生不愿把焦慮再分給我一丁點。三次手術,三次把我從那條線上拽回來。醫者是什么?是站在你和閻王爺中間,替你擋刀的那個人。我有時想,要是沒他們,我的“再別康橋”,怕是早就別過了。
今天碼頭上風不大,我站了好久。迎面走來個遛彎的老大爺,瞅我一眼,隨口問:“老弟,看海呢?”我說:“嗯,看看。”他也沒多話,背著手慢慢踱過去了。就這么一句“老弟”,我眼眶突然有點熱。陌生人的一句搭腔,你都不知道,對過日子過得心驚膽戰的人來說,多金貴。
從前我總覺著,“活著”是天經地義的。現在才知道,活著不是。活著是每一天都在借來的時間里,蹭一頓飯,聽一句嘮叨,吹一陣海風。朋友的祝福,醫生的手,大連這片海,甚至海鷗不知疲倦地盤旋——全是借來的。
徐志摩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我不敢揮袖。因為云彩不是我不帶走,而是它們先托住了我。
六天后,北京。結果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還能回來,我要好好看看這片海,再吃一頓品海樓做的佳肴,再跟老哥們兒吹一頓牛。
如果不呢?——那也沒什么。此生被真心祝福過,被全力救治過,在康橋與虎灘之間看過走過,只是,好想再認認真真的活一次。
2026.5.7.早7.50分。(作者:于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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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于海洋,研究生學歷,畢業于天津大學工商管理專業,獲碩士學位。現任中國信息協會經濟與國防協調發展專業委員會副會長、華夏文化促進會法治教育與援助委員會副會長,法治中國廉政網絡電視臺副總監。曾任沈陽市政府部門副廳級領導干部,兼任沈陽香港新世界房地產開發公司(王家莊建設總指揮部副總指揮)。
在企業經營中,他成功地挽救“兩家”招商引資中瀕臨倒閉的外商投資企業,被譽為“救火者”。
他在文學創作領域造詣頗深,多篇散文、詩歌作品發表于《人民日報》、中國網、鳳凰網等權威媒體等,2025年中國報告文學優秀作品《雪落長河靜無聲》主人公原型,優秀的愛國愛民擁軍模范企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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