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劇”熱播二十年：我們為什么沉迷于看別人當皇帝？

打開電視，點開視頻網站，帝王劇永遠占據著最顯眼的位置。

《康熙王朝》播了二十年還在重播，《雍正王朝》被奉為神作，《大秦帝國》翻來覆去地拍，《甄嬛傳》養活了無數解讀賬號，《瑯琊榜》雖然架空，骨子里還是那個套路——權力、權謀、最終的龍椅。

二十年了，我們換了手機，換了生活方式，唯獨沒換的，是屏幕上那張龍椅，和屏幕前那雙跪著的膝蓋。
你仔細想想，這難道不詭異嗎？我們明明推翻了帝制一百多年，明明喊了無數遍“人民當家作主”，可最火的電視劇，永遠是講皇帝怎么當上皇帝、怎么當好皇帝、怎么保住皇帝位置的戲碼。

我們嘴上說著反封建，身體卻比誰都誠實——一到晚上八點，齊刷刷地坐好，看那個穿著龍袍的人怎么玩弄權術、怎么殺伐決斷、怎么讓滿朝文武跪成一片。然后我們在屏幕前看得熱血沸騰，仿佛自己也跟著坐上了那把椅子。
可醒醒吧，你坐不上那把椅子。你甚至連給皇帝抬轎子的資格都沒有。
帝王劇最毒的地方，就是它讓你產生了一種幻覺——通過代入皇帝的視角，你短暫地體驗了一把掌控一切的感覺。

你看康熙擒鰲拜、平三藩、收臺灣，覺得自己也跟著雄才大略了一回；你看雍正確立軍機處、整肅吏治，覺得自己也跟著鐵面無私了一回；你看甄嬛從天真少女黑化成后宮贏家，覺得自己也跟著智斗了一回。可劇終人散，關掉屏幕，你還是那個被領導罵不敢還嘴、被房東漲房租只能忍著、被社會按在地上摩擦的普通人。
你代入了皇帝，可皇帝認識你是誰嗎？
更可笑的是，帝王劇培養了一種奴才視角。我們看《康熙王朝》，看到的是康熙的深謀遠慮，可誰看到了那些在平定三藩時被征糧逼死的農戶？我們看《雍正王朝》，看到的是雍正勤政愛民，可誰看到了那些在攤丁入畝中被胥吏盤剝的百姓？導演的鏡頭永遠追著龍椅轉，觀眾的眼睛也永遠盯著龍椅看。至于那些被權力碾壓的普通人——不好意思，他們不配擁有鏡頭，他們只是皇帝豐功偉業里的背景板，是宏大敘事里的耗材。
可我們就是普通人的后代，我們就是那些耗材的后代啊！

我們的祖先在被征發修長城的路上倒下的時候，他可不會覺得秦始皇是“千古一帝”；我們的祖先在被漢武帝征討匈奴的兵役中客死他鄉的時候，他可不會覺得這是“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榮耀。可到了我們這代人，居然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些故事，還替皇帝操心——這個大臣該不該殺？那個將軍是不是忠臣？
這是什么病？這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這是被壓迫者對壓迫者的共情，這是跪久了連膝蓋是什么都忘了。
帝王劇熱播二十年，暴露的是我們集體潛意識里對權力的迷戀和對強者的跪拜。我們嘴上說討厭貪污腐敗，可看到劇里皇帝一言九鼎、生殺予奪，心里卻暗爽；我們說痛恨不平等，可看到皇后妃子們爭寵斗法，卻看得津津有味；我們說向往自由民主，可最讓我們上癮的，恰恰是那套最不自由、最不民主的皇權敘事。這種精神分裂，不是個人的問題，是整個文化土壤的問題。
更可悲的是，帝王劇不僅沒有消解皇權思想，反而在不斷美化它。劇里的皇帝，一個個都被塑造成憂國憂民、殫精竭慮的“好領導”。

康熙被演成了仁君，雍正被演成了勞模，就連秦始皇都開始在屏幕里展現出“內心的孤獨”和“為天下蒼生”的苦衷。這是對歷史的篡改，更是對觀眾的洗腦。它讓你覺得，皇帝也挺不容易的，當皇帝也是為了大家好，只要有個好皇帝，這個世界就美好了。
于是，你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這樣一個邏輯：這個社會需要一個大人物來拯救，需要一個明君來主持公道，需要有人騎在你頭上替你拿主意。

至于你自己？你只要聽話、服從、跟著偉大領袖走就行了。

這套邏輯和帝王劇里的奴才思維，有什么區別？
有人說，看帝王劇就是圖個樂，別上綱上線。可問題是，文化產品從來不是無害的娛樂。你每天吃的是什么精神食糧，你的腦子里長的就是什么莊稼。

二十年如一日地看皇帝、聊皇帝、代入皇帝，你的思維不可能不異化。

你會不自覺地崇拜權力，你會不自覺地認可“成王敗寇”，你會不自覺地覺得弱肉強食是理所當然的。而這些觀念，恰恰和現代社會“人人平等”的底線背道而馳。
更操蛋的是，帝王劇還在不斷自我迭代、自我升級。過去我們看正劇，好歹還有幾分歷史反思；現在呢？宮斗劇把權力斗爭美化成職場生存指南，穿越劇讓現代人跪著和皇帝談戀愛，耽改劇把兩個男人的權力博弈包裝成“兄弟情”。

換湯不換藥，剝開那層皮，里面還是那顆爛透了的內核——權力即正義，贏家通吃，普通人連當配角都不配。
我們應該問自己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么我們這么需要看別人當皇帝？是不是因為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太無力了？是不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在虛構的皇權世界里尋找一絲掌控感？

如果是這樣，那帝王劇就不是解藥，而是麻醉劑——它讓你在虛幻的權力快感中忘記自己真實的處境，讓你習慣了被統治、被安排、被忽視，然后覺得這一切都挺正常。
可這一切不正常。你不需要一個皇帝來告訴你該怎么做，你不需要跪著看任何人的故事。你的生活不是權力游戲的背景板，你不是某個宏大敘事的耗材。

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你的喜怒哀樂，你有權利過好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那些根本不存在或早已死去的皇帝身上。
帝王劇可以看，但不能跪著看。

我們要學會把龍椅上的那個人拉下來，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暴君、一個可笑的歷史角色來審視，而不是當成偶像來膜拜。可惜的是，我們的文化市場上，這樣的聲音太少了。資本為了賺錢，拼命地投喂帝王題材；觀眾為了逃避現實，拼命地吞咽這些精神毒藥。二十年了，這個循環不僅沒有打破，反而越轉越快。
什么時候我們能不再沉迷于看別人當皇帝？什么時候我們能拍出真正屬于普通人的故事？什么時候我們的目光能從龍椅挪開，轉向那些在田地里勞作的人、在工廠里流汗的人、在平凡崗位上默默堅持的人？那些人，才是真正值得被看見、被講述、被歌頌的。
在那之前，我們還得繼續忍受屏幕上的皇權大戲，和屏幕前那些跪成一片的膝蓋。

只是希望你能偶爾站起來，揉揉發酸的腿，問自己一句：我到底在看什么？我到底在跪誰？
別跪了。皇帝的時代早就該結束了。

連同屏幕里那個虛幻的龍椅，一并扔進歷史的垃圾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