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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98年,一個潛水采集者在印尼的勿里洞島海域,撞見沉睡多時的黑石號沉船。在大片礁巖陰影下,瞥見成摞的瓷碗與腐朽木材交織,仿佛時間在此刻完全凝固。
很快,考古學家打撈出超過60000件貨物。這讓世人意識到不僅僅是一艘普通沉船,而是來自9世紀的全球貿易網絡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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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號的工藝特征至今都在阿拉伯國家延續
黑石號最震撼技術史界的特征,就是完全無釘的船體結構。這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縫合帆船,建造于9世紀的西亞或南亞某地,很可能出自波斯灣的尸羅夫港。每塊船板之間不使用任何金屬釘或木榫,而是以椰殼纖維編織的繩索穿孔縫合。接縫處灌以植物膠與石灰填料,從而實現密封防水。
這種馬可波羅筆下的“無釘之船”,至今仍在阿曼等海灣沿海地區留有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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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復原的黑石號帆船
根據船材檢測顯示,其使用的木材主要來源于南亞和阿拉伯。這意味著黑石號是阿拉伯商人擁有并駕駛的遠洋商船,專程航行至中國港口裝載貨物后返航。其整體長度約15米、寬約6.4米,算不上什么巨艦,卻承載驚人的貨運量。
過去,造船史敘事常將縫合視為落后或過渡性特征。但黑石號以實物證明,這種結構源于海況與材料約束下的高度理性選擇。椰繩賦予獨特的柔韌性,在涌浪為主的印度洋,彈性船體反而能更好地吸收風浪沖擊,避免剛性結構在反復扭曲下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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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號運載的貨物數量極大
黑石號運載的60000件貨物,其中95%以上為陶瓷器,也是迄今發現的最大一批唐代外銷瓷。其中長沙窯瓷器是絕對主力,約57000件左右,占總數的八成以上。器型則以碗為主,還包括執壺、罐、熏爐、油燈、動物瓷塑等其他造型。
這些瓷器釉色以青釉褐彩為主,紋飾充滿民間意趣。因為大量帶有阿拉伯風格的幾何紋、椰棗紋與伊斯蘭書法,明顯是為中東市場定制的來樣加工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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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打撈出水的黑石號瓷器
值得注意的是,長沙窯瓷器非高端貢品,主要面向大眾市場的量產外銷瓷。這意味著9世紀的印度洋貿易,已經進入高度商品化、標準化階段。一艘民間商船即可裝載數萬件“工業級”貨物。
目前,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入藏其中53000余件,余下分別散落在印尼、德國和私人收藏。對于僅15米長的縫合帆船而言,如此承載水準堪稱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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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號運載的瓷器種類繁多
除長沙窯外,船上還有約200余件越窯青瓷、約100余件邢窯白瓷、約256件鞏縣窯白釉綠彩器,代表唐代南北瓷業的最高輸出水平。
此外,約300余件廣東青釉大型儲物罐,用于盛裝瓷碗、香料、白瓷杯與錫錠,兼具包裝容器與商品雙重身份。船載鉛錠約6噸,可能兼作壓艙物。另有66件金銀器及鎏金銀器,包括八棱金杯、金碗、銀盤等,工藝精湛,可能兼具商業貨物或外交禮品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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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高檔瓷器黑石號一樣運送普通廉價貨
根據考古學家推測,唐朝的專業裝卸工采用“套疊嵌套”策略。通常是將碗碟層層疊放于大型儲物罐中,再以稻草或竹篾填充防震。最后再將罐子緊密排列于船艙底部,形成穩定壓艙基座。
另一方面,黑石號的沉沒地頗具蹊蹺。勿里洞島位于蘇門答臘和婆羅洲之間,遠離當時主航道的新加坡海峽與馬六甲海峽。可能是從揚州、明州或廣州出發,沿大陸邊緣進入南海。隨后在季風引導下穿越爪哇海,試圖經格拉薩海峽進入印度洋,豈料遭遇觸礁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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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紀的海上絲綢之路主航路
黑石號運載的一只長沙窯瓷碗上,發現有墨書銘文:寶歷二年七月十六日(公元826年)。這讓研究人員得以將沉船年代精確鎖定于9世紀上半葉。
此外,船上還有不少多元文化物品,包括中原風格的硯臺、蘇門答臘風格的青銅鏡、中東風格的玻璃小瓶。可見船員與乘客構成復雜,沿途停靠多個亞洲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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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號運送的唐朝金杯
這不是什么簡單的點對點直航,而是多節點接力網絡:
阿拉伯船只在尸羅夫或蘇哈爾裝載乳香、象牙與玻璃器皿,乘東北季風東行至印度馬拉巴爾海岸。一旦交換胡椒、紡織品,再穿越馬六甲海峽,抵達廣州或揚州。
在中國停留數月,裝載瓷器、絲綢和金屬制品,待西南季風起時西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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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斯時代的西亞無疑是整個貿易網絡的動力源
當然,黑石號的存在揭示出一個事實:古代的海上貿易高度不對稱。阿拉伯帆船可以定期從西亞直航東亞,但同期中國式帆船卻很難反向完成跨洋航行。
這里自然有需求差距。阿拔斯王朝對瓷器、絲綢的需求量很大,足以支撐專業遠程航線。唐宋兩朝,對香料、象牙、珍珠的渴望就要迷你不少。同時也包括技術差異,以至于阿拉伯帆船的技術基因滲透進中國本土船型,催生出后來聞名于世的泉州船與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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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船就是阿拉伯風格的影響產物
黑石號作為中世紀阿拉伯縫合術的巔峰之作,既是這一技術傳統的終點,也是其影響力的起點。當船體在勿里洞海域解體時,其承載的技術知識已通過貿易網絡擴散至泉州。
最終在中國東南沿海的船塢中獲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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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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