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同學聚會的包間里就兩個話題——誰的車貴,誰的房大。
我叫趙遠山,高中畢業那年應征入伍,第二年考上了軍校,畢業后一直在部隊,十八年沒回過嶂西省郢都市。
同學群里都以為我在部隊混不下去早退了伍,因為我的朋友圈永遠是空的,偶爾有人問近況,我只回三個字:還在干。
這次回郢都是處理我爸留下的老房子,同學群里正好有人張羅聚會,我去了。
騎了輛共享單車,一進門就被認出來了——不是認出我的臉,是認出了停在酒店門口那排豪車旁邊的小黃車。
一整晚我都是全場的笑料。
直到散場時酒店門廊下停了一輛軍綠色的車,副駕駛下來一個人,看見我,立正,敬禮。
01
我爸是年初走的。
走之前幾年他身體不好,心臟搭了兩個支架,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郢都待著,把他接到了駐地附近的城市住,離我近,平時有什么事我能趕過去。
他在那邊住了四年多,年初一個凌晨走的,走得很安靜,是護工早上發現的。
我當時在執行任務,趕回去的時候他已經被推進了太平間。
后事我處理得很快,部隊的人來幫了忙。
但郢都老家還有一套老房子,他以前住的,一直空著。
這次請了假,回來處理這個事。
到郢都站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
出站口的風和十八年前不一樣了,以前這個季節風里有煤灰味,現在沒了。
站前廣場全是新的,我一個路標都不認識。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同學群里周斌在發聚會的定位。
云麓區一家酒店,離火車站不到兩公里。
這個群我平時幾乎不說話。
每天消息多的時候幾百條,少的時候也有幾十條,我偶爾翻一翻就過了。
上次群里有人問我在干什么,我回了三個字:還在干。
然后就再沒人問了。
大概在他們看來,一個在部隊干了十八年、朋友圈永遠空著、從來不搶紅包的人,要么是混得不好不愿意說,要么是混得太差沒臉說。
我在出站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過去了。
四月的郢都傍晚很好看,晚霞把整條路染得發紅。
好多路我都不認識了,有個路口我記得以前是一大片平房,現在全是高層住宅。
騎了大概十分鐘到了酒店門口。
這酒店挺氣派,玻璃幕墻,門廊下面站著穿制服的迎賓。
門廊前面的車道上停了一排車——兩臺奔馳,一臺寶馬,一臺保時捷卡宴,還有幾臺我叫不上型號的。
我把共享單車停在那排車的尾巴上,黃色的車身在一排黑色灰色之間特別扎眼。
迎賓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身上的夾克衫滑到那輛小黃車上,又收回來,面無表情地給我拉了門。
進電梯之前手機響了,部隊的號碼。
我接了。
對方說這兩天可能有情況,讓我保持通訊暢通,隨時待命。
我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按了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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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包間門推開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十五六個人,熱氣和說話聲一起涌出來。
第一個認出我的就是周斌。
他正端著茶杯跟旁邊的人說話,看到門口的我愣了半秒,然后「騰」地站起來。
「趙遠山!操!你真來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使勁拍了兩下后背,那個力氣像要把我拍進墻里。
周斌是我們高中的班長。
這個人從高中到現在有一點沒變過——他永遠是場子的中心,無論什么場子。
他現在在郢都市云麓區城管局當副科長,這次聚會是他張羅的,在同學群里吆喝了半個月,場地他定的,名單他拉的,座次他排的。
他比高中胖了一圈,臉上有了官場上那種紅潤的光澤,穿一件商務休閑的深藍夾克,手腕上一塊金屬表帶的手表,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也不便宜。
他把我往里面拉,一只手搭著我的肩膀,沖全桌的人說:「來來來都看看——趙遠山,記不記得?咱班當年的學霸!成績前五,老師都說他是考重點大學的料,結果高中畢業那年非要去當兵,一去十八年!咱班唯一一個軍人!」
他說這話的語氣里有熱情,也有一種微妙的東西——像在介紹一件有意思的展品。
我笑了笑,沖大家點頭:「好久不見。」
幾個人沖我舉了舉杯。
有人喊「遠山坐這兒」,有人在旁邊騰了個位子。
「現在什么情況?」周斌按著我肩膀把我摁到椅子上,自己在旁邊坐下來,側過身看著我,「還在部隊呢?」
「還在。」
「什么級別了?干什么的?」
「就那樣。」我笑笑,「普通工作。」
他看了我兩秒。
我穿一件洗得有點舊的深灰色夾克,里面是白T恤,頭發短,黑瘦,手上沒有表。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遍,大概心里已經有判斷了。
「行,」他拍了一下我的大腿,「不管干什么,回來就好。來,先喝茶。」
包間陸續又來了幾個人,最后到了二十出頭。
開場寒暄的時候每個人簡單說了幾句自己的近況。
做外貿的孫磊,公司在沿海城市,業務做到了東南亞;
在市二院當骨科副主任的李斌,全郢都排得上號的骨科大夫;
開建材公司的張偉,生意做到了隔壁省;
在區財政局當科員的何濤;
自己開了三家母嬰店連鎖的馬曉琳;
在郢都開了兩家4S店的陳銳——他進來的時候林小燕跟在他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坐下了。
周斌每介紹一個人就加一句點評。
「老李現在牛了,郢都骨科第一刀,掛號得提前兩禮拜!」
「張總的建材從嶂西做到閬云了,廠子三個!」
「馬曉琳在郢都開了三家母嬰連鎖,女同學里的女強人!」
輪到我。
「趙遠山,」周斌說,「在部隊。」
后面沒有了。
沒有點評,沒有驚嘆號。
桌上有一瞬間的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好的知道了可以跳過了」的安靜。
然后有人說「來吧開始吧」,服務員開始上菜,話題就翻篇了。
03
熱菜剛上第二道的時候話題自然散開了。
最先聊的是車。
做建材的張偉說他年前剛換了臺奧迪Q7,四驅的,跑工地方便。
周斌接過話茬說他上個月剛提了臺奧迪A6,笑著說「我是公務員比不了你們做生意的,A6對我來說夠了」。
這話說的,謙虛里面全是得意。
何濤在區財政局上班,開的是一臺帕薩特,他主動說「我是最寒酸的」。
周斌擺擺手:「帕薩特怎么了,公務員標配!穩重!」
然后有人問樓下那臺保時捷卡宴是誰的。
孫磊笑著舉了一下手。
「不是新款,」他說,「開了一年多了,今年想換臺卡宴Turbo。」
周斌豎了個大拇指:「牛逼,卡宴Turbo那得百來萬吧?」
「落地一百三。」
「操。」周斌搖頭感慨。
桌上一片附和聲——有人說牛逼,有人說有錢真好,有人問油耗多少。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聽著,面前的茶杯續了三次水了。
然后坐在角落的一個人——我記得他叫王凱,高中時候在班上不怎么起眼——說了一句話。
「哎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到酒店門口停了一輛共享單車,直接停在那排車旁邊。」他笑著看了看大家,「挺有意思的,誰騎來的?」
全桌的目光轉向我。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大概是因為只有我沒提過自己的車,或者有人來的時候看到了,總之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我說,「火車站出來兩公里不到,騎個車方便。」
周斌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聲從低到高,到最后他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遠山!」他笑得眼角都出水了,「你是真牛逼——一輛小黃車停在人家保時捷旁邊!我今天要是發個朋友圈就拍那個畫面——左邊保時捷右邊共享單車!」
全桌都在笑。
有人笑得收不住,有人忍著笑看我。
王凱自己也在笑,但笑得有點心虛,像沒想到這把火燒到了真人頭上。
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確實挺配的。」我說。
周斌笑完擦了一下眼角,端起酒杯沖我舉了舉:「哥們兒,十八年了,怎么也得攢輛車的錢了吧?部隊工資是不是真那么低?」
「夠用。」
「夠用?」他咂了一下嘴,表情從笑切換成了一種半真半假的同情,「遠山啊遠山,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孫磊,你倆高中坐前后桌的,人家現在卡宴Turbo——你騎共享單車。」
他搖了搖頭。
旁邊有人說「周斌你別這樣說人家」,但語氣是笑著的,不是認真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這個話題從這一刻起就釘死了——今晚趙遠山的標簽,共享單車。
04
車聊完了,聊房子。
這個話題來得順理成章,因為有車的人通常也有房,而有房的人永遠愿意聊自己住在哪。
周斌先說。
他在云麓區一個小區買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去年剛裝修完,花了三十多萬裝修費。
他掏出手機給旁邊的人看照片——客廳有個大落地窗,陽臺正對著一片江景。
「云麓區現在的房價你們知道嗎?兩萬二一平。」他報了一個數字,「我買的時候一萬六,漲了。」
有人在郢都郊區買了獨棟別墅帶院子的,四百多平。
有人在市中心有兩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李斌說他在省城閬云也有一套小戶型,周末偶爾去住。
馬曉琳說她剛在郢都河邊買了套復式。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全郢都的好小區幾乎聊了個遍。
然后周斌又轉頭看我了。
我發現這一整晚他總是在關鍵的時候把話題引到我身上——不是惡意,是一種無意識的習慣,像班長點名一樣,總要把最特別的那個人拎出來過一遍。
「遠山,你在部隊住宿舍吧?」
「部隊有安排。」我說。
「分房了沒有?什么面積?」
「夠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那個嘆氣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當兵就這點不好,」他說,「什么都得等組織安排。不像我們,想買就買,想換就換,看中哪個小區直接下定金。」
旁邊何濤附和了一句:「是,還是自由好。」
我沒接話。
周斌又問:「你家那套老房子還在吧?你爸以前住的那個老小區,叫什么來著——建設路那片的?」
「還在。這次回來就是處理這個。」
「那片的房子老了吧,八幾年的房子了。」他想了想,「現在那片不值錢,頂多賣個五六十萬。你要是想賣我幫你問問,我認識幾個中介,還認識城建局的人,能幫你打聽打聽拆遷的事。」
「行,謝謝。」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是認真的、熱心的。
他是真的在幫我出主意。
他是真的覺得,我名下唯一的資產就是我爸留下的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
05
酒過三巡之后周斌站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開始繞桌敬酒。
這個環節是他最擅長的——他在城管局混了十來年,敬酒詞信手拈來,每個人被他敬到的時候都像被頒了一個獎。
他走到李斌面前,舉杯:「老李,郢都骨科第一刀!咱班的驕傲!以后我要是腰間盤突出了,你可得給我加號!」
全桌笑。
走到張偉面前:「張總,三個廠子做到隔壁省了!以后咱班誰家裝修都找你,打折啊!」
張偉笑著說一定一定。
走到孫磊面前:「孫磊,保時捷車主,外貿大佬,國際化人才!改天帶我去你公司參觀參觀,讓我開開眼!」
走到馬曉琳面前:「馬總,三家連鎖店老板娘!了不起!女同學里你是最拼的!」
每個人被敬到的時候都站起來碰杯,說幾句客氣話——「哪里哪里」「周哥過獎了」「大家一起發展」。
然后他走到了我面前。
他舉著杯子,停了一下。
我看見他在想詞。
他想了大概兩三秒鐘。
「遠山,」他說,然后停頓了一下,「——在部隊,身體好。來,敬你身體健康!」
旁邊有人「噗」地笑了一聲,忍住了,但沒忍住。
我站起來碰了杯,仰頭喝了。
坐下之后,坐在我左邊的劉超湊過來,小聲跟我說:「別介意啊遠山,周斌就那人,愛顯擺,嘴上沒把門的。」
我說沒事。
劉超是班上最安靜的人之一,高中時跟我關系還行,現在在一家物流公司當倉管。
他是今晚為數不多的沒有炫耀任何東西的人。
因為他也沒什么好炫耀的。
所以他能理解我坐在這里是什么感受——雖然他理解的那個感受和我真正的感受完全不是一回事。
06
飯局過了一半的時候,周斌開始翻舊賬。
這是每次同學聚會都逃不掉的環節——當年誰跟誰好過,當年誰干過什么丟人的事,當年哪個老師最可恨。
周斌喝了不少,臉紅到了脖子根,但嘴上一點沒慢。
「來來來說點當年的事!」他摟著旁邊張偉的肩膀,「高中時候誰跟誰好過的,今天都在這兒呢,交代一下!」
幾個人起哄。
有人提了一對現在已經結婚了的高中情侶,大家鼓了一通掌。
然后周斌的目光掃到了斜對面。
林小燕坐在陳銳旁邊。
她從進門到現在跟我說的話不超過五個字——開場的時候她朝我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說了句「遠山來了」,然后就再沒開過口。
她變化不算大,瘦了一些,頭發長了,眼角有了細紋,穿著一件剪裁講究的米色風衣。
陳銳坐在她旁邊,比高中壯了很多,脖子粗了一圈,手腕上一塊勞力士,綠色的表盤。
高中的時候我跟林小燕關系近。
近到什么程度——放學一起走,課間幫她帶水,元旦晚會的時候她唱歌我在臺下第一排坐著。
全班都知道,但我們兩個誰都沒捅破。
高三那年我報名參軍,走得急。
臨走那天她到校門口來送我,給了我一封信,我在去部隊的火車上才打開看的。
信里寫了什么我記得,但不重要了。
后來的事我是在同學群里陸續看到的——她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回了郢都,嫁了陳銳,生了一個女兒,現在女兒上小學三年級了。
我去當兵的那一年陳銳還在復讀。
后來他家里給了一筆錢,他開始做汽車生意,趕上了好時候。
現在郢都兩家4S店,一家大眾一家別克。
「小燕!」周斌沖她喊,「你跟遠山的事當年全班誰不知道?你倆那時候——嘖嘖嘖——」他搖頭晃腦地發出了幾個曖昧的聲音。
林小燕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下。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說,聲音不高,「別說了。」
周斌根本停不下來。
他轉頭看我,喝高了之后眼神里帶著一種真誠的、讓人無法反駁的惋惜。
「遠山,你說實話——你后不后悔?」
包間安靜了一下。
「當年你成績前五名,老師都說你是清北的料。」他數著手指頭,「你不去當兵,留在郢都考個大學,發展發展,找個好工作,現在老婆孩子都有了。你看看小燕——你再看看陳銳——人家現在兩家4S店——」
他拍了一下桌子。
「這日子,啊?」
陳銳在旁邊低頭笑了一下,抬起頭來說了一句:「那我可得謝謝部隊。」
全桌哄笑。
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著看我的反應。
林小燕低著頭夾菜,不看任何人。
她的筷子在盤子里撥了一下,沒夾起任何東西。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不后悔。」我說。
周斌搖頭。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個嘆氣的聲音像從肺底翻出來的——里面有酒氣,有感慨,有一種「我早就料到你會這么說但我還是替你惋惜」的復雜情緒。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像拍一個需要被安慰的人。
「遠山,你這十八年,」他看著我的眼睛,「我說句不好聽的——可惜了。你要是留在郢都,以你的腦子,怎么都比現在強。十八年啊,白當了。」
他說這話不是在損我。
他是真的這么覺得。
語氣里甚至有一種善意——一種自上而下的、混得好的人憐憫混得不好的老朋友的善意。
這種善意比嘲笑更讓旁邊的人確信一件事:趙遠山確實混得不行。
我笑了笑。
「沒白當。」
他又搖了搖頭,給我的杯子續滿了酒。
「喝吧。以后在郢都有什么事你跟我講,我在區里多少認識幾個人,能幫上的一定幫。」
07
又過了一會兒我起身去了趟衛生間。
出了包間之后走廊很安靜,和里面的喧鬧像兩個世界。
我站在洗手臺前洗了把臉,水涼,腦子一下清醒了不少。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短信。
號碼我認識。
內容很短,就一行字。
我看完之后回了一條消息,把酒店的名字和地址發了過去。
然后把手機鎖屏揣回兜里,擦了擦手,推門回了包間。
沒人注意到我出去了多久,也沒人注意到我回來的時候表情有什么變化。
其實也沒什么變化。
08
聚會進入尾聲的時候菜已經涼了大半,桌上全是酒瓶和殘羹。
有人提議合影。
「來來來,拍一個!」周斌站起來招呼,「二十年后再看今天這張照片,那就是回憶!」
二十多個人站起來擠到包間的一角,手機架在桌上連了藍牙,倒計時拍。
周斌毫無懸念地站在正中間,兩只手搭著左右兩個人的肩膀,笑得最大聲、站得最挺拔。
他左邊是孫磊,右邊是張偉——兩個身價最高的人。
我站在人群的最邊上,靠著墻。
周斌掃了一眼,看見了我。
「遠山!你別縮在角落里!過來!」
他伸手把我拉到了人群中間偏后的位置。
「你是咱班最特別的——唯一一個當兵的!十八年!別人沒有你這個資歷!」
手機倒計時響了,咔嚓一聲,拍完了。
拍完之后有人看了一眼照片,說「不錯不錯」。
我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合影——二十幾張臉,有的胖了有的瘦了有的禿了,有人穿名牌有人戴金表,只有我穿著那件洗舊了的灰色夾克,站在后排,表情平靜。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
周斌走到我旁邊,摟著我的肩膀,酒氣撲在我臉上。
他小聲說:「遠山,今天我喝多了,話說得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啊。」
我說沒事。
「我是真的替你惋惜,」他的聲音低下來了,帶著一種酒后才會有的真誠,「你當年是班上最聰明的人之一,成績比我好得多。我現在好歹在區里有個位子,你呢——你要是以后不想在部隊待了,回來找我,我幫你想想辦法,安排個事做做。你別跟哥們兒客氣。」
我說好,謝謝。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力氣大得我往前踉了一下。
「走吧,下樓。」
他是真心的。
他是真的覺得,我需要他幫忙安排以后的出路。
09
二十多個人陸續走出了酒店大堂。
外面是四月的夜晚,空氣涼下來了,酒店門廊下面的燈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口開始熱鬧起來——有人掏手機叫代駕,有人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按遙控,停車場里此起彼伏地響起嘀嘀聲和燈光閃爍。
孫磊的保時捷卡宴閃了兩下燈,他走過去,瀟灑地拉開車門。
周斌跟在后面圍著那臺車看了一圈,彎腰看了看輪轂,嘴里嘖嘖了兩聲:「這個顏色選得好。」
張偉的奧迪Q7停在旁邊,他的司機已經提前把車開到門口等著了。
陳銳按了一下鑰匙,停車場角落里一臺黑色別克GL8應了一聲——他今晚喝了酒,代駕已經叫好了。
一個個的,各自去找自己的車。
我走在人群最后面。
門口有人在聊下次什么時候再聚。
有人在互相加微信——雖然都在群里,但群是群,私下加一個好友的含義不一樣。
有人已經上了車,發動了引擎。
我走出大堂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廊左側——我那輛共享單車還停在那里,黃色的車身在夜燈下顯得有點孤零零的,旁邊的保時捷已經發動了。
周斌在我后面喊:「遠山!你不會又騎那個回去吧?要不我讓代駕順路送你!」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身后傳來一聲輕微的剎車聲。
不是停車場里那些車的聲音。
方向不對。
是從酒店門廊下面的車道傳來的。
我轉頭。
一輛軍綠色的車正好從大路上拐進來,穩穩地停在了酒店門廊下方。
發動機沒熄。
車燈還亮著。
副駕駛的門打開了。
一個人下來。
穿著制服。
站得很直。
他的目光在門口散開的人群中掃了一圈——快速的、訓練有素的那種掃視——然后鎖定了我。
他的身體繃緊了。
腳跟并攏。
立正。
右手抬起來——標準的軍禮,五指并攏,手掌微微向外。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夜晚安靜下來的酒店門廊下面,清清楚楚的。
每一個還沒上車的同學,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