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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中午,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老舊的居民樓。
郭曉悅在廚房里下餛飩,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曉悅,多盛一碗,金鳳也沒吃呢。”
公公周大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
郭曉悅手里的漏勺頓了一下。
“知道了,爸。”
她應了一聲,從櫥柜里又拿出一個印著紅牡丹的瓷碗。
這是劉金鳳來家里做保姆的第三個月。
起初說好只做午飯和打掃,每周休息一天。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劉金鳳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晚飯也順帶做了,有時周末也來“幫幫忙”。
郭曉悅把四碗紅油抄手端上餐桌。
公公周大山已經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他的紫砂茶杯。
劉金鳳系著那條碎花圍裙,正拿著抹布擦已經锃亮的茶幾。
“金鳳,別忙了,快來吃飯。”
周大山朝劉金鳳招手,語氣是郭曉悅很少聽到的溫和。
“就來就來,周叔您先吃。”
劉金鳳笑盈盈地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很自然地在周大山右手邊坐下。
那個位置,以前是婆婆坐的。
郭曉悅的丈夫周文博低著頭刷手機,好像什么都沒看見。
“文博,吃飯了。”
郭曉悅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哦。”
周文博這才放下手機,坐到郭曉悅旁邊。
四個人圍著方桌,氣氛有點微妙。
劉金鳳先給周大山夾了一個餛飩。
“周叔,您胃不好,這個不辣,我特地給您撈的。”
“好,好,還是你細心。”
周大山笑呵呵地吃了,轉頭看郭曉悅和文博。
“你劉姨手藝不錯吧?這抄手餡調得比外面館子還香。”
郭曉悅抬頭,對上劉金鳳那雙帶著笑的眼睛。
那笑容很熱情,但郭曉悅總覺得,笑意沒到眼底。
“是挺香的。”
郭曉悅也笑了笑,低頭咬了一口餛飩。
肉餡確實鮮美,紅油也香辣適中。
可她就是覺得,這頓飯吃得有點堵。
“金鳳來咱家這段時間,可是幫了大忙。”
周大山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提高了些。
“我這腰腿的老毛病,她天天給我捶,比去理療店還管用。”
“家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窗明幾凈,看著就舒心。”
周文博含糊地“嗯”了一聲,繼續吃餛飩。
郭曉悅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她知道,公公這話不是說給她和文博聽的。
是說給劉金鳳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周叔您可別夸我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劉金鳳擺擺手,臉上適時地泛起一點紅暈。
“我這個人啊,就是閑不住,看不得別人受累。”
“您對我這么好,我不多做點,心里過意不去。”
周大山聽得連連點頭,看劉金鳳的眼神越發柔和。
郭曉悅用余光瞥見,劉金鳳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的邊緣。
那圍裙是郭曉悅上個月新買的。
“爸,您喝湯。”
郭曉悅盛了半碗餛飩湯,推到周大山面前。
“好好。”
周大山接過碗,卻沒喝,又看向劉金鳳。
“金鳳啊,有件事,我想了挺久,今天正好文博和曉悅都在,我想說說。”
餐桌上的空氣突然凝滯了一下。
周文博終于抬起頭,看向父親。
郭曉悅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嘴。
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您說,周叔,我聽著呢。”
劉金鳳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但郭曉悅注意到,她的腳尖在桌子底下,輕輕點著地。
“是這樣。”
周大山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兒子兒媳臉上掃過,最后落在劉金鳳身上。
“我這把年紀了,一個人過,總歸不是個事。”
“文博和曉悅工作忙,不能天天陪著我。”
“金鳳你來家里這段時間,我是真覺得,有人知冷知熱地照顧著,日子過得有滋味。”
周文博的眉頭皺了起來。
郭曉悅的心慢慢往下沉。
“所以呢,我琢磨著……”
周大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眼神很堅定。
“我想跟金鳳,把證領了。”
“以后,她就是你們名正言順的劉姨,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話音剛落,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周文博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看向郭曉悅。
郭曉悅覺得喉嚨發干。
她看著公公臉上那種“我已經決定了”的表情,又看了看劉金鳳。
劉金鳳微微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邊,看不清表情。
但郭曉悅看見,她的耳朵根有點紅。
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壓抑著興奮的紅。
“爸……”
周文博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開口。
“您這……是不是太突然了?您跟劉姨才認識多久……”
“三個月零七天。”
周大山打斷兒子的話,語氣有些不悅。
“時間短嗎?我覺得夠了。金鳳是什么樣的人,我看得清楚。”
“她踏實,勤快,會照顧人,對我也真心實意。”
“這比什么都強。”
周文博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又去看郭曉悅。
郭曉悅深吸了一口氣,迎上公公的目光。
“爸,我們不是反對您找老伴。”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微笑。
“這是您的自由,我們做晚輩的,都希望您過得好。”
周大山臉色稍霽。
劉金鳳也抬起頭,看向郭曉悅,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但是,”郭曉悅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結婚是大事,涉及到以后的生活,還有……家里的情況。”
“您要不要再多考慮考慮?也問問文濤哥和文靜姐的意思?”
她搬出了大伯哥和大姑姐。
周大山卻擺了擺手。
“不用問他們。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文濤前幾天來看我,我跟他說了,他沒意見。”
“文靜離得遠,打電話說一聲就行了。”
郭曉悅心里一沉。
大伯哥周文濤沒意見?
這可不尋常。
周文濤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
無利不起早,算計得比誰都精。
公公那點退休金和這套老房子,周文濤早就視作囊中之物。
他能對劉金鳳進門沒意見?
除非……
郭曉悅的目光,再次落到劉金鳳身上。
劉金鳳正拿起公筷,給周大山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
“周叔,您吃點清淡的,解解膩。”
動作自然又親昵,儼然已經是女主人的姿態。
“還是你知道疼人。”
周大山笑呵呵地吃了,然后看向兒子兒媳,臉色嚴肅起來。
“這事,我通知你們,不是跟你們商量。”
“我和金鳳都商量好了,下個月就去把證領了。”
“婚禮就不辦了,年紀大了,不講究那些。到時候一家人一起吃個飯就行。”
“金鳳以后就住家里,你們有空就多回來看看。”
他說完,看著郭曉悅和周文博,等他們的反應。
那眼神帶著壓迫感,是那種傳統家長式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周文博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郭曉悅的腿。
郭曉悅知道,他是想讓自己別再說了。
她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里,她想了很多。
想公公那套雖然舊但地段還不錯的房子。
想公公每月那點固定的退休金。
想劉金鳳這三個月來無微不至的“照顧”。
想大伯哥反常的“沒意見”。
想大姑姐如果知道這件事,會是什么反應。
最后,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溫順的、兒媳該有的笑容。
“爸,您既然決定了,我們做小輩的,肯定支持您。”
“只要您覺得好,我們就高興。”
“是吧,文博?”
她轉頭看向丈夫。
周文博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對,對,爸您高興就行。”
周大山臉上終于露出滿意的笑容。
劉金鳳也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了許多,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曉悅真是明事理的好孩子。”
她給郭曉悅也夾了一個餛飩,語氣親熱。
“你放心,我和周叔結了婚,肯定會把這個家照顧得更好。”
“你和文博就安心工作,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郭曉悅笑著道謝,低頭吃那個餛飩。
紅油很香,麻味很足。
但她嘗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一種精心算計的、冰冷的味道。
這頓飯的后半段,氣氛“融洽”了許多。
周大山興致很高,說了不少以后“一家人”的打算。
比如周末可以去哪里逛逛,夏天可以去哪個避暑地。
劉金鳳在一旁應和著,時不時補充兩句,言語間已經把那里當成了自己未來生活的一部分。
周文博偶爾插兩句話,大部分時間沉默。
郭曉悅則一直保持著微笑,適時地點頭,扮演著乖巧兒媳的角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吃完飯,劉金鳳搶著收拾碗筷。
“我來我來,你們去歇著。”
她動作麻利地把碗碟疊起來,端進廚房。
很快,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
周大山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看起了戲曲頻道。
周文博拉著郭曉悅,進了他們以前住的臥室。
關上門,周文博就壓低聲音開口。
“曉悅,你真同意啊?”
郭曉悅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小區里玩耍的孩子。
“我同不同意,重要嗎?”
她反問,聲音沒什么起伏。
“爸那樣子,像是能聽我們勸的嗎?”
“可是……”
周文博搓了搓手,臉上滿是糾結。
“這也太突然了。劉姨人是挺好的,但這才三個月……”
“你也知道才三個月。”
郭曉悅轉過身,看著丈夫。
“三個月,爸就要跟她領證。爸是那種沖動的人嗎?”
周文博不說話了。
他父親當然不是沖動的人。
相反,周大山非常固執,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極其看重自己的財產。
當年母親去世前,周大山就悄悄把存折密碼改了,連母親都沒告訴。
這樣一個人,會在認識保姆三個月后,就急不可耐地要結婚?
“文濤哥為什么沒意見?”
郭曉悅問出了關鍵。
周文博一愣。
“對啊……文濤他……”
大哥周文濤對父親那點家底的覬覦,從來不加掩飾。
好幾次家庭聚會,他都旁敲側擊地問父親存折里還有多少錢,房子以后打算怎么處理。
父親要再婚,等于憑空多個人來分家產。
周文濤怎么可能沒意見?
除非……
周文博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臉色變了變。
“不會吧……”
“會不會,查查就知道了。”
郭曉悅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這事不能急,也不能明著來。”
“爸現在正在興頭上,誰反對,誰就是惡人。”
“我們得等等,看看。”
周文博看著妻子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他印象里的郭曉悅,溫婉,脾氣好,甚至有點逆來順受。
可此刻,她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和銳利。
“曉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郭曉悅搖搖頭。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覺得,劉姨對爸,好得有點過頭了。”
“而且,她看這套房子的眼神,不像看雇主家,像看自己家。”
周文博回想了一下,心里也泛起嘀咕。
確實,劉金鳳最近越來越不拿自己當外人。
有時他和曉悅回來,劉金鳳那種招呼他們的態度,自然得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周文博沒了主意,習慣性地問妻子。
“等。”
郭曉悅只說了這一個字。
“等什么?”
“等她自己露出馬腳。”
郭曉悅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廚房的水聲已經停了,客廳里傳來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還有公公和劉金鳳低聲說話的笑語。
那種融洽,刺耳得很。
“走吧,出去陪爸說說話。”
郭曉悅拉開門,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順的笑容。
周文博看著妻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要變天了。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男主人,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劉金鳳依舊每天來,做飯,打掃,陪周大山聊天散步。
對郭曉悅和周文博,也一如既往的熱情周到。
但郭曉悅的觀察,細致了許多。
她注意到,劉金鳳現在進門,會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包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那里以前只掛家里人的外套和包。
她注意到,劉金鳳開始對一些小擺設的位置,提出“建議”。
“周叔,這個花瓶放這里有點擋光,挪到那邊窗臺上怎么樣?”
“這幅畫掛了有些年頭了吧?要不要換個新的?”
她注意到,劉金鳳偶爾會“無意間”問起一些事。
比如這套房子是哪年買的,當時多少錢。
比如周圍的學區怎么樣,以后孩子上學方不方便。
比如周大山的退休金,每個月幾號到賬。
周大山對這些問題,毫無戒心,有問必答。
甚至帶著點炫耀的意味,說這套房子雖然舊,但地段好,以后肯定升值。
說自己的退休金雖然不多,但每個月按時到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每當這時,劉金鳳就會笑著附和,說周叔您真有福氣,然后眼神里閃過郭曉悅熟悉的光芒。
那是看到獵物時的光芒。
周三晚上,郭曉悅和周文博回父母家吃飯。
飯桌上,周大山又提起了領證的事。
“我和金鳳看了黃歷,下個月八號是個好日子。”
“就那天去把事辦了。”
周文博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沒說話。
郭曉悅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尋常地問。
“爸,那領證之后,劉姨是住過來嗎?”
“那當然。”
周大山理所當然地說。
“都結婚了,肯定得住一起。她那邊租的房子下個月到期,正好退掉。”
“對了,金鳳的女兒在隔壁市上班,以后說不定會過來看看我們。”
“到時候你們見面,要客氣點,那孩子也不容易。”
郭曉悅點點頭。
“應該的。劉姨的女兒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二十八了,好像在個什么公司做文員。”
周大山想了想。
“金鳳說她女兒挺懂事,就是還沒對象,她有點發愁。”
“以后要是來這邊發展,咱們能幫就幫一把。”
“爸您真是熱心腸。”
郭曉悅笑著說,心里卻冷笑。
還沒搬進來,就已經在給女兒鋪路了。
“都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周大山擺擺手,顯然對“自家人”這個說法很滿意。
劉金鳳在一旁抿嘴笑,給周大山盛了碗湯。
“周叔,您喝湯,小心燙。”
“還是你細心。”
周大山接過,吹了吹,喝了一口。
“對了,文博,曉悅,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一聲。”
他放下碗,表情嚴肅了些。
郭曉悅和周文博都抬起頭。
“我和金鳳商量了,以后家里的開銷,就交給金鳳管。”
“我年紀大了,算賬費神。金鳳細心,會持家,交給她我放心。”
“我的退休金折子,以后就放她那兒,用錢從里面取。”
郭曉悅心里咯噔一下。
終于來了。
周文博也變了臉色。
“爸,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
周大山皺眉。
“金鳳以后是你劉姨,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管錢不是應該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文博急了,但越急越說不出話。
郭曉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示意他別說了。
她放下筷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爸,您把折子交給劉姨管,我們沒意見。”
“不過,您那折子里的錢,是您一輩子的積蓄,也是您的保障。”
“劉姨雖然人好,但畢竟……畢竟才來家里不久。”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先不急著交折子,等過段時間,大家都更熟悉了,再說?”
她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不信任。
周大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曉悅,你這話什么意思?”
“金鳳這幾個月怎么對這個家,怎么對我的,你們都看見了。”
“她是那種貪錢的人嗎?”
“我要不是信得過她,能跟她結婚?”
劉金鳳適時地紅了眼眶,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周叔,您別生氣……曉悅說得對,是我不好,我不該讓您為難……”
“這折子,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周大山一看,更心疼了,也更生氣了。
“你看看,你把金鳳都說哭了!”
他指著郭曉悅,語氣嚴厲。
“我還沒老糊涂呢!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心里清楚!”
“這事就這么定了!下個月八號領證,領完證我就把折子給金鳳!”
“你們誰也別再多說!”
說完,他重重放下筷子,起身回了臥室。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餐廳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劉金鳳低低的抽泣聲。
周文博看著父親緊閉的房門,又看看哭泣的劉金鳳,手足無措。
郭曉悅靜靜地看著劉金鳳。
看著她抹眼淚時,手指上那個明顯是新買的金戒指。
看著她在抽泣的間隙,偷偷瞟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委屈,沒有傷心。
只有得意,和一絲挑釁。
郭曉悅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劉金鳳身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劉姨,別哭了,是我不對,我不該亂說話。”
“您對爸好,我們都看在眼里。爸相信您,我們當然也相信。”
“折子您就安心幫著管,爸年紀大了,是得有個人細心照顧著。”
劉金鳳的哭聲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郭曉悅會這么說。
她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抬頭看郭曉悅。
郭曉悅臉上的笑容,真誠得無可挑剔。
“曉悅,你……你真這么想?”
“當然。”
郭曉悅坐下來,語氣平和。
“您和爸以后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間,信任最重要。”
“我們做小輩的,只希望爸過得開心,舒心。”
“別的,都不重要。”
劉金鳳盯著郭曉悅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最后,她破涕為笑,抓住郭曉悅的手。
“好孩子,你能這么想,劉姨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一定把周叔照顧好,把這個家打理好,不讓你們操心。”
她的手很熱,手心有點潮。
郭曉悅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笑了笑。
“那就辛苦劉姨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周文博一直沉默。
直到進了自家門,他才忍不住開口。
“曉悅,你怎么能答應呢?”
“爸那折子里,少說也有十幾萬,是他一輩子的積蓄。”
“就這么給了劉金鳳,萬一……”
“沒有萬一。”
郭曉悅打斷他,聲音冷靜。
“折子不能給,至少現在不能給。”
“可爸都那么說了,還發了那么大的火……”
“他說他的,我們做我們的。”
郭曉悅換下外套,走進客廳,打開電腦。
“你……你要干什么?”
周文博跟過來,疑惑地問。
“查點東西。”
郭曉悅在搜索引擎里,輸入了劉金鳳的名字,以及她之前提過的老家縣城。
搜索結果寥寥無幾。
這很正常,一個普通的縣城中年婦女,不可能在網上留下太多痕跡。
郭曉悅想了想,又點開社交軟件,找到一個高中同學群里,嫁到那個縣城的女同學。
她發了條私信過去,寒暄幾句后,看似隨意地問起劉金鳳這個人。
“劉金鳳?好像有點印象……”
女同學回復得不算快。
“是不是個子不高,有點胖,說話挺熱情的那個?”
郭曉悅描述了一下劉金鳳的外貌特征。
“對,就是她。你怎么認識她?”
女同學發來一個好奇的表情。
“一個遠房親戚,打聽一下。她人怎么樣?”
郭曉悅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等對方的回復。
過了幾分鐘,消息來了。
“怎么說呢……在我們這兒,名聲不算太好。”
“她好像結過兩次婚?還是三次?記不清了。”
“反正每次時間都不長,最長的一次好像也就兩年。”
“后來就出去打工了,具體做什么不清楚。”
“不過聽說,她每次離婚,都能分到點東西,房子啊,錢啊什么的。”
“有人背地里說她……挺有手段的。”
“你那個親戚要是跟她打交道,可得多留個心眼。”
郭曉悅盯著屏幕上的字,指尖有點發涼。
果然。
和她猜的差不多。
“知道了,謝謝啊,回頭請你吃飯。”
郭曉悅回復完,關掉了聊天窗口。
周文博一直在旁邊看著,臉色越來越白。
“她……她結過那么多次婚?”
“嗯。”
“每次都能分到東西……她是故意的?”
“很可能。”
郭曉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那爸他……”
“爸現在被她哄得團團轉,說什么都聽不進去。”
郭曉悅打斷周文博的驚慌。
“我們得找證據,實實在在的證據。”
“沒有證據,爸不會信,反而會覺得我們故意挑撥。”
“可是……怎么找證據?”
周文博茫然地問。
郭曉悅沒說話。
她看著電腦屏幕,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劉金鳳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錢,可能還有這套房子。
但以她的精明,不會直接開口要。
她會慢慢來,先結婚,拿到折子,然后一步步把財產轉移到自己名下。
至于大伯哥周文濤為什么沒意見……
郭曉悅想起劉金鳳之前和周文濤的一次通話。
那天她提前下班回家,在門外聽見劉金鳳在陽臺打電話,語氣很親熱。
“文濤啊,你放心,你爸這邊有我呢……”
“等以后……少不了你的……”
當時她沒多想,以為是普通的客套。
現在回想起來,那語氣,那內容,絕不尋常。
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郭曉悅心里成型。
如果劉金鳳和周文濤之間,有某種協議呢?
劉金鳳拿到財產,分一部分給周文濤,換取他的沉默和支持?
這就能解釋,為什么周文濤對父親再婚毫無意見。
因為這本就是一場分贓。
郭曉悅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來。
這個家,表面平靜,內里已經蛀空了。
而她和周文博,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
不,或許周文博也隱約感覺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深想,習慣性地逃避。
“文博。”
郭曉悅轉過身,看著丈夫。
“這段時間,你多回去看看爸。”
“注意一下,劉金鳳和文濤哥,有沒有私下接觸。”
“還有,想辦法看看爸的折子,最近有沒有大額取款。”
周文博愣了一下。
“這……我怎么看?”
“你是他兒子,看看他的折子,有什么不行的?”
郭曉悅的語氣有些嚴厲。
“爸現在被劉金鳳哄著,說不定已經取了錢給她。”
“我們必須知道,到底到了哪一步。”
周文博看著妻子嚴肅的臉,終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點點頭。
“好,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是周四,周文博請了半天假,回了父親家。
他去的時候,劉金鳳正在廚房準備午飯。
周大山在客廳看報紙,見他回來,有點意外。
“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路過,上來看看您。”
周文博在父親旁邊坐下,目光掃過茶幾,沒看到存折。
“爸,您那折子……最近沒動吧?”
他試探著問。
周大山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看了兒子一眼。
“問這個干嘛?”
“就……隨便問問。聽說最近騙子多,專門騙老年人的錢,您可得當心點。”
周文博編了個理由。
“我能有什么錢。”
周大山哼了一聲,但眼神有點閃爍。
“那點退休金,夠吃喝就不錯了。”
“劉姨她……沒問您要錢吧?”
周文博壓低聲音。
周大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文博,你這是什么意思?”
“金鳳是那種人嗎?她跟我在一起,是圖我這個人,不是圖我的錢!”
“你再說這種話,就別回來了!”
聲音不小,廚房里的劉金鳳肯定聽到了。
她探出頭,臉上帶著關切。
“周叔,怎么了?文博說什么了,惹您生這么大氣?”
“沒事!”
周大山沒好氣地說,但明顯是沖著兒子。
“有些人,心思不正,總覺得別人都跟他一樣!”
周文博被噎得滿臉通紅,又氣又惱。
劉金鳳走過來,給周大山倒了杯水,柔聲勸。
“周叔,您別生氣,文博也是關心您。”
“關心?他是巴不得我早點死,好分家產!”
周大山越說越氣,把報紙摔在茶幾上。
周文博騰地站起來,眼睛也紅了。
“爸!您怎么能這么說我!”
“我怎么不能這么說你?你剛才那話是什么意思?懷疑金鳳?我告訴你,金鳳比你們誰都真心!”
眼看父子倆要吵起來,劉金鳳趕緊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文博,你爸血壓高,不能生氣。”
“周叔,您也消消氣,文博沒那個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給周文博使眼色,示意他先走。
周文博看著父親漲紅的臉,終究沒再說什么,摔門走了。
下樓的時候,他氣得手都在抖。
從小到大,父親從來都是這樣,獨斷專行,聽不進任何反對意見。
現在更好了,被一個保姆迷得暈頭轉向,連親兒子的話都聽不進去。
坐進車里,周文博冷靜下來,又感到一陣無力。
折子沒看到,還跟父親吵了一架。
打草驚蛇了。
他拿出手機,想給郭曉悅打電話,又不知道怎么說。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
是大伯哥周文濤。
周文博皺了皺眉,接起電話。
“喂,哥。”
“文博啊,在哪兒呢?”
周文濤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甚至帶著點笑意。
“剛從我爸那兒出來。有事?”
“聽說你跟爸吵架了?”
周文濤的消息倒是靈通。
“劉姨剛給我打電話,說爸氣得不輕,讓我勸勸你。”
周文博心里一沉。
劉金鳳動作真快,這就告狀了。
“我沒跟他吵,就是問了幾句折子的事。”
“嘖,文博,不是我說你。”
周文濤的語氣帶著責備。
“爸年紀大了,想找個伴,那是他的自由。咱們做兒女的,應該支持,怎么能添堵呢?”
“劉姨人多好啊,對爸那是沒話說。爸跟她在一起,高興,健康,這不比什么都強?”
“至于錢不錢的,爸那點錢,夠干什么的?他高興給誰就給誰,咱們就別操心了。”
周文博聽著,心越來越冷。
大哥這話,聽起來是勸和,實則句句都在偏袒劉金鳳。
而且,對父親財產的態度,也過于“豁達”了。
這不像周文濤。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文博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文濤打了個哈哈。
“我就是覺得,咱們做子女的,孝順父母,就得順著他們的心意來。”
“爸高興,咱們就高興,對吧?”
“行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你回頭給爸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說完,不等周文博反應,就掛了電話。
周文博拿著手機,坐在駕駛座上,半天沒動。
大哥的態度,太可疑了。
還有劉金鳳,第一時間給大哥打電話……
他們之間,肯定有聯系。
周文博啟動車子,開出一段后,又靠邊停下。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那是父親以前的老同事,趙叔,住在同一個小區。
趙叔和父親關系不錯,或許知道點什么。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文博啊,怎么想起給趙叔打電話了?”
趙叔的聲音帶著笑意。
“趙叔,沒打擾您吧?想跟您打聽點事。”
“什么事,你說。”
“就是……我爸最近,是不是常跟您念叨劉姨?”
“劉姨?哦,那個保姆小劉啊。”
趙叔頓了頓。
“是常念叨,說你劉姨多好多好,做飯好吃,會照顧人,比親兒女都強。”
“文博啊,不是趙叔說你,你們是得多回來看看你爸。老頭一個人,是孤單。”
“我們經常回去的……”
周文博解釋了一句,又問。
“趙叔,您覺得劉姨這人……怎么樣?”
“小劉啊,挺熱情一人,見人就笑,嘴也甜。”
趙叔想了想。
“不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趙叔,我聽著。”
“就前幾天,我在小區門口,看見小劉跟你哥說話。”
趙叔壓低了聲音。
“兩人在那邊樹底下,說了挺久。你哥還給了小劉一個信封,厚厚的,像是錢。”
“小劉推辭了幾下,就收下了。”
“我當時還奇怪,你哥給小劉錢干嘛?后來一想,可能是感謝她照顧你爸吧,就沒多想。”
周文博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大哥給劉金鳳錢?
感謝她照顧父親?
這理由,騙鬼都不信。
“文博?文博你在聽嗎?”
“在聽,趙叔。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沒事,我就隨口一說,你也別往心里去。說不定就是普通的感謝。”
趙叔又寒暄了幾句,掛了電話。
周文博放下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劉金鳳,錢……
他們之間,果然有交易。
父親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還一心要把自己的積蓄交給這個女人。
而他,差點也要被糊弄過去。
如果不是曉悅堅持要查……
周文博忽然很慶幸,自己有個清醒的妻子。
他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往家開去。
有些事,必須和曉悅好好商量了。
郭曉悅坐在沙發上,聽周文博說完。
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果然。”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嘆息。
“你打算怎么辦?”
周文博有些焦慮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爸已經把折子給她了,我們再說什么,他都不會信了。”
“大哥那邊……居然給她錢,他們肯定是一伙的!”
“現在去跟爸說,爸只會覺得我們挑撥離間,想把劉金鳳趕走,好獨吞他的錢。”
郭文博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妻子。
“那我們就這樣看著?眼睜睜看著爸的錢被她騙走?”
“當然不。”
郭曉悅抬起頭,眼神很冷靜。
“但現在不是攤牌的時候。”
“我們沒證據,只有趙叔的一面之詞。劉金鳳完全可以否認,說那是大哥給她的辛苦費,感謝她照顧爸。”
“爸會信誰?”
周文博啞口無言。
父親現在對劉金鳳的信任,已經近乎盲目。
“那怎么辦?難道要等她把錢都轉走,我們才行動?”
“她不會那么快轉走的。”
郭曉悅搖搖頭,語氣篤定。
“劉金鳳是聰明人,她知道太快動手,會引人懷疑。”
“她會慢慢來,先取得爸的完全信任,然后一點一點,把財產轉移到自己名下。”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而時間,對我們有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們需要兩樣東西。”
“什么?”
“第一,劉金鳳過往婚史的詳細情況,特別是每次離婚后分到財產的證據。”
“第二,她和大哥之間,明確的經濟往來證據。”
周文博皺眉。
“這怎么找?她老家在幾百公里外,我們又不認識那邊的人。”
“我認識。”
郭曉悅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高中同學王莉,嫁到那邊了。她老公是本地人,在縣城的單位上班,人脈廣。”
“我已經托她幫忙打聽了,應該很快會有消息。”
周文博愣了一下,沒想到妻子動作這么快。
“那……那大哥那邊呢?”
“你最近多和大哥聯系,特別是月底。”
郭曉悅走回沙發邊坐下,拿出手機,點開日歷。
“爸的退休金,每個月五號到賬。”
“如果大哥和劉金鳳之間有協議,那大哥給劉金鳳錢,很可能也是按月給,或者按某個時間點給。”
“你月底找個理由,請大哥吃飯,或者去他家坐坐。”
“觀察一下他的財務狀況,有沒有大額支出,或者……有沒有收到什么‘回報’。”
周文博聽得有些發愣。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妻子。
那個溫順的,總是微笑著的郭曉悅,原來心思這么縝密。
“曉悅,你……”
他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怎么了?”
郭曉悅抬起頭,看著他。
“沒什么。”
周文博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就是覺得,這個家幸虧有你。”
“要是只有我,可能早就被他們耍得團團轉了。”
郭曉悅笑了笑,沒說話。
她的手很涼。
周文博用力握了握,想給她一點溫暖。
“對了,爸說下個月八號領證。”
周文博想起這件事,語氣又沉重起來。
“就剩半個月了。”
“嗯。”
郭曉悅應了一聲,看著手機屏幕。
“來得及。”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第二天是周五,郭曉悅照常上班。
她是做行政的,工作不算忙,但瑣事多。
一上午,她都在處理各種表格和文件,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中午休息時,她拿出手機,看到了王莉發來的消息。
很長的一段語音。
郭曉悅戴上耳機,走到樓梯間,點開播放。
“曉悅,你讓我打聽的那個劉金鳳,我問清楚了。”
王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八卦的興奮。
“她在這個縣城,可算是個‘名人’。”
“她結過三次婚,第一次是二十出頭,嫁了個開小超市的,兩年就離了,分走了人家一半的貨和現金。”
“第二次是三十多歲,嫁了個跑運輸的,那男人有套房子,她結婚后就想辦法把房子過戶到自己名下,然后沒多久就離了,房子歸她。”
“第三次是四十幾歲,嫁了個退休老師,那老師有筆存款,也被她弄走了大半。”
“每次都是,結婚,拿錢,離婚,走人。”
“縣城里都知道她是什么人,本地男人不敢娶她,她才跑到外地去打工的。”
“聽說她女兒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在城里給人當小三,被原配打過,鬧得挺難看的。”
“曉悅,你那個親戚要是跟她打交道,千萬千萬要小心,這女人吃人不吐骨頭的。”
語音播完,郭曉悅站在樓梯間,半天沒動。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些,她還是覺得脊背發涼。
三次婚姻,三次斂財。
手法如出一轍。
現在,輪到公公了。
耳機里又傳來一條新語音。
“哦對了,還有件事。”
“劉金鳳在老家,還有個相好的,是個混混,沒正經工作,靠她養著。”
“她每次從男人那兒弄到錢,都會給那相好一部分。”
“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聽我婆婆說的,她娘家和劉金鳳是一個村的。”
郭曉悅摘下耳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相好的。
也就是說,劉金鳳騙來的錢,不止她自己花,還要養男人。
那她對公公,就更不可能有真心了。
純粹是當成提款機。
不,是自動取款機,還是那種不設密碼的。
郭曉悅回到辦公室,坐下,給王莉回了條消息。
“謝謝,我知道了。這事你先別跟其他人說。”
“放心吧,我懂。”
王莉很快回復,附帶一個“保密”的表情。
郭曉悅放下手機,看著電腦屏幕,眼神卻沒什么焦點。
證據已經有了,雖然只是口頭的,但足夠拼湊出劉金鳳的真面目。
可這還不夠。
她需要更直接的,能讓公公一眼看穿的證據。
最好是……當場抓個現行。
但劉金鳳那么精明,會留下把柄嗎?
郭曉悅正想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文博。
“晚上我約了大哥吃飯,探探口風。”
郭曉悅回復:“小心點,別讓他察覺。”
“明白。”
下班后,郭曉悅直接回了家。
周文博去見周文濤了,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隨便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腦子里卻一直在轉。
劉金鳳的目標是錢,是房子。
那她的下一步,會是什么?
拿到存折,然后呢?
想辦法把房子也過戶?
還是先哄著公公,把退休金的密碼也告訴她?
郭曉悅想起公公那張固執的臉。
想起他提起劉金鳳時,那種毫不掩飾的信任和依賴。
心里忽然有點堵。
她不是心疼那些錢。
她是心疼公公。
一個老人,失去了老伴,孤單,渴望溫暖。
然后有個人出現,對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他就把整顆心都掏出來了。
卻不知道,對方要的不是他的心,是他口袋里的東西。
何其可悲。
何其可憐。
晚上九點多,周文博回來了。
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樣?”
郭曉悅給他倒了杯水。
“不怎么樣。”
周文博一口氣喝了半杯,重重地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大哥說話滴水不漏,我問什么他都打哈哈。”
“我問他最近手頭寬不寬裕,他說還行,工資夠花。”
“我問他和劉金鳳熟不熟,他說就見過幾次,不熟。”
“我又旁敲側擊,說爸把折子給劉金鳳了,你不擔心?”
“你猜他怎么說?”
周文博看著郭曉悅,眼神里帶著憤怒和無奈。
“他說,那是爸的錢,爸想給誰就給誰,咱們做子女的,不該干涉。”
“他還說,劉金鳳人挺好,對爸是真心的,咱們不該懷疑她。”
“話里話外,全是在替劉金鳳說話。”
郭曉悅聽完,沒什么意外。
“他當然要替劉金鳳說話,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而且,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里有鬼。”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周文博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很無力。
“爸那邊,油鹽不進。大哥這邊,也問不出什么。”
“難道真要等劉金鳳把錢都轉走,我們才能行動?”
“她轉不走。”
郭曉悅忽然說。
“為什么?”
“因為存折在爸名下,大額取款,需要爸本人到場,或者有委托書。”
郭曉悅慢慢地說。
“劉金鳳就算有折子,沒密碼,也沒用。”
“而爸那個人,雖然信任她,但密碼這種最重要的東西,他未必會給。”
“至少不會這么快給。”
周文博眼睛一亮。
“對!爸肯定不會把密碼輕易給人!”
“但劉金鳳有的是辦法。”
郭曉悅給他潑了盆冷水。
“哄,騙,套話,或者趁爸不注意的時候偷看。”
“只要她想,總能弄到。”
“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
她看向周文博。
“這個周末,我們回去住兩天。”
“回去住?”
“對,就說想多陪陪爸,順便……幫劉金鳳‘分擔分擔’家務。”
郭曉悅的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近距離觀察,才能找到破綻。”
周六早上,郭曉悅和周文博提著大包小包,回了公公家。
周大山對他們的到來有些意外,但也沒說什么。
劉金鳳倒是很熱情,張羅著給他們收拾房間,鋪床疊被。
“文博和曉悅回來住,真好,家里熱鬧。”
她笑吟吟地說,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這兩天你們就好好休息,飯我來做,家務我來收拾。”
“那多不好意思,劉姨,您是長輩,怎么能讓您干活。”
郭曉悅笑著接話。
“我和文博回來,就是想讓您和爸輕松點。”
“這兩天,廚房就交給我吧。”
劉金鳳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那怎么行,你上班夠累的了,回家就歇著。”
“沒事,我挺喜歡做飯的。”
郭曉悅說著,就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劉金鳳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郭曉悅熟練地洗菜切菜,眼神閃了閃。
午飯是郭曉悅做的,四菜一湯,很豐盛。
周大山吃得挺高興,夸了郭曉悅幾句。
“曉悅這手藝,快趕上金鳳了。”
“爸您可別夸我,我就是隨便做做,跟劉姨比差遠了。”
郭曉悅謙虛地說,給周大山夾了塊排骨。
“劉姨照顧您這么辛苦,您可得多吃點,補補身體。”
劉金鳳在一邊笑著,沒說話。
但郭曉悅注意到,她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些。
下午,周大山照例要睡午覺。
劉金鳳收拾完碗筷,在客廳坐了會兒,就起身說要去買菜。
“劉姨,我陪您去吧,正好我也想買點東西。”
郭曉悅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不用,你歇著,我去就行。”
“沒事,我剛好想出去走走。”
郭曉悅堅持,劉金鳳只好同意。
兩人一起下了樓。
去菜市場的路上,劉金鳳的話明顯少了。
郭曉悅也不在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閑聊。
“劉姨,您女兒在哪兒上班來著?”
“在隔壁市,一個小公司。”
劉金鳳回答得有點含糊。
“做什么工作的?”
“就……文員,打打雜。”
“那挺辛苦的。她結婚了嗎?”
“還沒呢,這孩子,眼光高。”
劉金鳳說著,嘆了口氣。
“我這當媽的,就愁她這個。曉悅,你身邊要是有合適的,幫著介紹介紹。”
“行啊,我留意著。”
郭曉悅笑著應下,話鋒一轉。
“對了劉姨,我聽爸說,您以前也在xxx公司上過班?”
劉金鳳腳步頓了一下。
“啊……是,上過一陣子。”
“xxx公司挺大的,您做什么崗位?”
“就……后勤,管管倉庫什么的。”
劉金鳳的回答越來越簡短,語氣也有些敷衍。
郭曉悅沒再追問,換了個話題。
“劉姨,您和我爸,以后有什么打算?就打算這么過,還是……”
“你爸說,等領了證,想帶我去旅游,看看山水。”
劉金鳳的語調輕松了些,帶著點向往。
“他辛苦一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那挺好的。打算去哪兒?”
“還沒定呢,可能是南方吧,暖和。”
兩人走到菜市場,劉金鳳開始挑菜。
她砍價很厲害,一分一毛都要爭。
賣菜的老板顯然認識她,半開玩笑地說。
“劉姐,你這都要當老板娘了,還這么省啊?”
劉金鳳臉色變了變,瞪了老板一眼。
“胡說什么呢,誰當老板娘了。”
“喲,還不好意思了。周叔可都跟我們說了,下個月就請我們喝喜酒。”
老板是個大嗓門,一嗓子喊出來,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劉金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匆匆付了錢,拉著郭曉悅就走。
走出菜市場,她才松了口氣,表情有點不自然。
“這些人,就愛瞎說。”
郭曉悅笑了笑,沒接話。
心里卻明白,劉金鳳并不想那么快公開她和公公的關系。
或者說,她不想在拿到錢之前,公開。
畢竟,人言可畏。
萬一有人多嘴,把她以前的事說漏了,就麻煩了。
回到家,周大山已經醒了,正在客廳看報紙。
劉金鳳提著菜進了廚房,郭曉悅也跟了進去。
“劉姨,我幫您。”
“不用,你去看電視吧,我一個人就行。”
“沒事,反正我也閑著。”
郭曉悅說著,很自然地開始洗菜。
劉金鳳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開始切肉。
兩人在廚房里忙碌,氣氛有點沉默。
過了一會兒,劉金鳳忽然開口。
“曉悅,有句話,劉姨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你爸他……年紀大了,有時候想法比較固執。”
劉金鳳一邊切菜,一邊慢慢地說。
“他說要把折子給我管,其實我是不想要的。”
“我一個外人,拿著他老人家的錢,不像話。”
“但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氣,我要是不要,他肯定不高興。”
“所以我就想著,先幫他保管著,等他需要用錢了,我再給他。”
郭曉悅洗菜的手,微微一頓。
來了。
試探。
“劉姨,您別這么說,您馬上就是我們家的人了,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她抬起頭,笑得真誠。
“爸信任您,才把折子交給您。您就安心幫著管,我們都沒意見。”
“您看,我和文博工作忙,也不能天天在爸身邊。有您照顧著,我們放心多了。”
劉金鳳盯著郭曉悅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最后,她笑了笑,繼續切菜。
“你們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就怕你們誤會,覺得我圖你爸的錢。”
“劉姨您多心了,您對我爸這么好,我們都看在眼里,怎么會那么想。”
郭曉悅說著,把洗好的菜放進瀝水籃。
“對了劉姨,爸那折子的密碼,您知道嗎?可別記錯了,取錢麻煩。”
她問得隨意,像在聊家常。
劉金鳳切菜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密碼……你爸還沒告訴我。”
她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他說等領了證再告訴我,不急。”
“哦,那也好,安全。”
郭曉悅點點頭,沒再問。
心里卻有了數。
劉金鳳還沒拿到密碼。
這是個好消息。
晚飯時,周文博回來了。
他下午出去見了幾個朋友,打聽劉金鳳那個“相好”的事。
“有點眉目了。”
趁劉金鳳在廚房盛湯,周文博壓低聲音對郭曉悅說。
“那人叫趙老四,是個混混,確實和劉金鳳有一腿。”
“劉金鳳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去找他,給他錢。”
“最近一次,是半個月前,有人看見劉金鳳在縣城汽車站附近,塞給趙老四一個信封。”
“厚厚的一疊,估計不少。”
郭曉悅點點頭,沒說話。
這時,劉金鳳端著湯出來了。
“來,吃飯了。文博下午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
“去見了個朋友,聊點事。”
周文博隨口答道,拿起筷子。
“劉姨,您這湯真鮮。”
“喜歡就多喝點,鍋里還有。”
劉金鳳笑著說,在周大山旁邊坐下。
這頓飯吃得還算平靜。
周大山心情不錯,說了些以前廠里的事。
劉金鳳在一旁附和著,時不時給他夾菜。
周文博和郭曉悅也配合著聊天,氣氛難得的融洽。
吃完飯,周文博主動去洗碗,郭曉悅陪周大山看電視。
劉金鳳在陽臺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但郭曉悅注意到,她接電話時,下意識地往客廳看了一眼。
眼神有點閃躲。
電話很快打完,劉金鳳走進來,笑著說家里有點事,要回去一趟。
“這么晚了,什么事啊?明天再處理不行嗎?”
周大山有點不高興。
“就一點小事,處理完就回來。周叔您別等我,早點休息。”
劉金鳳說著,拿起包就往外走。
匆匆忙忙的。
郭曉悅和周文博對視了一眼。
“爸,我去送送劉姨。”
郭曉悅站起來,跟了出去。
劉金鳳已經下了樓,走得很快。
郭曉悅悄悄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離。
出了小區,劉金鳳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走了。
郭曉悅記下車牌號,然后拿出手機,給周文博發了條消息。
“她走了,打車。車牌號是xxxxx。”
“收到。我朋友在附近,我讓他跟著。”
周文博很快回復。
郭曉悅收起手機,慢慢往回走。
劉金鳳這么晚急著出去,去見誰?
那個趙老四,還是……別的什么人?
不管是誰,這么急著見面,肯定有事。
而且,是不想讓周家人知道的事。
郭曉悅回到家,周大山已經回房間了。
周文博在客廳等她,臉色有點凝重。
“我朋友跟過去了,說車往城西方向開,那邊有個老小區,趙老四就住那兒。”
“嗯。”
郭曉悅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看來,是去見老相好了。”
“我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周文博有點猶豫。
“不用。”
郭曉悅搖搖頭。
“現在去,打草驚蛇。而且,就算抓到他們見面,又能怎么樣?”
“劉金鳳可以說那是她親戚,或者朋友。”
“我們沒證據證明他們的關系,也沒證據證明他們有錢財往來。”
“反而會讓她警覺,以后更小心。”
周文博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我們現在,就干等著?”
“等。”
郭曉悅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等她下一步動作。”
“等她……自己露出馬腳。”
半夜十二點多,劉金鳳回來了。
郭曉悅睡眠淺,聽到開門聲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她悄悄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劉金鳳正在玄關換鞋,動作很輕,似乎怕吵醒別人。
但客廳的小夜燈開著,足夠郭曉悅看清她的臉。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皺著,嘴唇抿得很緊。
像是遇到了什么煩心事。
換好鞋,劉金鳳沒有回自己房間——周大山已經給她收拾了一間客房——而是走到沙發邊坐下,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她拿出手機,開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表情很認真,還帶著點焦慮。
是在給誰發消息?
趙老四?
還是……周文濤?
郭曉悅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
幾分鐘后,劉金鳳放下手機,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了房間。
郭曉悅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
周文博也醒了,小聲問。
“她回來了?”
“嗯。臉色不好,好像有心事。”
“我朋友說,她去了趙老四家,待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出來。”
周文博頓了頓。
“出來的時候,臉色也很難看,在樓下站了好久才打車。”
郭曉悅沒說話。
她在想,劉金鳳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是趙老四又跟她要錢?
還是……別的麻煩?
不管是什么,這都可能是他們的機會。
“睡吧。”
郭曉悅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我們得去找一個人。”
“誰?”
“你姐,周文靜。”
郭曉悅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這個家,不能只有我們兩個在戰斗。”
“你姐那個人,最看重錢。如果她知道爸的錢要被外人拿走,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周文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是了,還有大姐。
大姐雖然遠嫁外地,但一直盯著父親那點家產。
以前母親在的時候,她就經常打電話回來,旁敲側擊地問父親還有多少存款。
母親去世后,她回來得更勤了,每次都要“檢查”一下父親的存折。
如果她知道劉金鳳的存在,知道父親要把存折交給劉金鳳……
以大姐的脾氣,絕對會鬧翻天。
“可是,大姐那個人……”
周文博有點猶豫。
“她鬧起來,可不好收場。”
“要的就是她鬧。”
郭曉悅在黑暗里睜開眼睛,眼神很冷。
“這個家,現在太‘平靜’了。”
“平靜到,有些人以為可以為所欲為。”
“是時候,掀起點風浪了。”
周文靜的電話,是第二天下午打來的。
郭曉悅剛下班,正往地鐵站走。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大姑姐”三個字,她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姐。”
“郭曉悅!”
周文靜的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子,從聽筒里扎出來。
“我爸到底怎么回事?那個保姆是什么人?你們怎么不早告訴我!”
連珠炮似的質問,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郭曉悅把手機拿遠了些,等那邊稍微安靜點,才開口。
“姐,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說。”
“我能不急嗎?我爸要把存折給一個外人!還是個來路不明的保姆!”
周文靜的聲音都在抖。
“文博呢?他干什么吃的?就這么看著?”
“文博勸過,爸不聽。我也勸過,沒用。”
郭曉悅的語氣很平靜,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爸現在被那個劉姨哄得團團轉,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他還要跟劉姨領證,就在下個月八號。”
“什么?!”
周文靜的音調拔得更高,幾乎要刺破耳膜。
“領證?他瘋了嗎?多大年紀了還學人搞黃昏戀?那女的給他灌了什么迷魂湯!”
“姐,你先冷靜一下。”
郭曉悅走進地鐵站,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這個劉姨,沒那么簡單。我和文博查了,她以前在老家結過三次婚,每次都分走了男方的財產。”
“她在老家還有個相好的,是個混混,靠她養著。”
“她接近爸,目的不純。”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氣聲。
然后是玻璃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好,好得很!”
周文靜咬牙切齒地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爸那點錢,早晚被人盯上!”
“文博呢?讓他接電話!”
“文博這會兒應該還在公司。姐,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今晚就回去!坐最后一班高鐵!”
周文靜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你們在家等我,哪兒都別去。還有,這事先別跟我爸說,我回去再跟他算賬!”
電話啪地掛了。
郭曉悅放下手機,看著地鐵站里來來往往的人群,輕輕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成了。
周文靜這趟回來,家里肯定要翻天。
但她要的,就是這翻天的效果。
水不渾,怎么摸魚?
晚上八點多,周文博接到了周文靜到站的消息。
“我去接她。”
他穿上外套,對郭曉悅說。
“嗯。路上小心,別跟她吵。”
郭曉悅叮囑了一句。
“我知道。”
周文博匆匆出門了。
家里只剩下郭曉悅一個人。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電視,也沒玩手機。
只是靜靜地看著墻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
九點半,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然后是高跟鞋急促的噠噠聲,伴隨著周文靜怒氣沖沖的嗓音。
“我爸呢?睡了嗎?”
“睡了,姐,你小點聲。”
周文博跟在她身后,試圖安撫。
“小點聲?我小得了嗎?”
周文靜把包重重摔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臉色鐵青。
“那個保姆呢?也睡了?”
“劉姨……她今晚有點事,回自己住處了。”
周文博看了郭曉悅一眼,回答得有點含糊。
“回得好!省得我見了惡心!”
周文靜冷笑一聲,看向郭曉悅。
“曉悅,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都給我說一遍。”
“一點細節都別漏!”
郭曉悅點點頭,從劉金鳳來家里做保姆開始說起。
說到她如何逐漸滲透進這個家,如何獲得周大山的信任。
說到她打聽房產和退休金,說到她和周文濤之間的可疑聯系。
說到她的三次婚史,說到她的相好趙老四。
說到周大山執意要再婚,要把存折交出去。
說到下個月八號的領證計劃。
她語氣平緩,沒什么情緒起伏,只是陳述事實。
但越是這樣,越顯得可信。
周文靜的臉色,從鐵青,到漲紅,再到發白。
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周文濤……周文濤那個混蛋!”
她猛地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
“怪不得他對我爸再婚沒意見,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他跟那個保姆合起伙來,想把我爸的錢都掏空!”
“門都沒有!”
她停下腳步,看向周文博和郭曉悅,眼神凌厲。
“你們倆,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啊?”
“要是等他們領了證,錢都轉走了,你們才說,那就晚了!”
“姐,我們也是剛查清楚。”
周文博解釋道。
“而且,爸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之前勸,他根本不聽,還跟我們發脾氣。”
“他不聽?那我讓他聽!”
周文靜一揮手,語氣斬釘截鐵。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把這事說清楚!”
“還有那個周文濤,我饒不了他!”
“姐,你先別沖動。”
郭曉悅適時開口,聲音溫和。
“爸現在正在興頭上,你直接去說,他可能會覺得你在挑撥,反而更護著劉姨。”
“那你說怎么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領證?”
周文靜瞪著她。
“當然不是。”
郭曉悅搖搖頭。
“我們需要證據,能一擊即中的證據。”
“讓爸親眼看到,親耳聽到,劉姨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證據?什么證據?”
“劉姨和那個趙老四的關系,就是證據。”
郭曉悅緩緩地說。
“如果能拍到他們在一起的照片,或者錄到他們談論錢的對話……”
“爸就算再糊涂,也該清醒了。”
周文靜盯著她看了幾秒,慢慢坐回沙發上。
“你有辦法?”
“我朋友認識一個私家偵探,靠譜,嘴嚴。”
郭曉悅說出了一個早就想好的方案。
“費用我可以出。只要跟幾天,應該能有收獲。”
“至于大哥那邊……姐,你明天可以去找他談談。”
“就問他,對劉姨了解多少。看他怎么回答。”
周文靜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辦。”
“那個私家偵探,你盡快聯系,錢我出一半。”
“大哥那邊,我明天一早就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給我編出什么花兒來!”
事情定下,周文靜的火氣稍微壓下去一點。
但她還是坐不住,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嘴里不停地罵。
罵劉金鳳不要臉,罵周文濤沒良心,罵周大山老糊涂。
周文博和郭曉悅在一旁聽著,都沒插話。
罵了大概半小時,周文靜才覺得累了,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我睡哪兒?”
“客房給你收拾好了,姐,你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
郭曉悅起身,帶她去房間。
周文靜跟在她身后,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曉悅。”
“嗯?”
“這次……謝謝你了。”
周文靜的語氣有點別扭,但能聽出是真心。
“要不是你,我爸那點老本,真就保不住了。”
“都是一家人,應該的。”
郭曉悅笑了笑,關上門。
回到客廳,周文博還坐在沙發上,神情疲憊。
“曉悅,這樣……真的能行嗎?”
“不知道。”
郭曉悅在他身邊坐下,實話實說。
“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劉金鳳很警惕,我們直接去抓,很難抓到把柄。”
“讓專業的人去跟,希望大一些。”
“至于大姐那邊……讓她去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水攪渾了,有些人,才會慌。”
周文博看著妻子冷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但又莫名地感到安心。
這個家,有她在,好像就亂不了。
第二天是周日。
周文靜一大早就起來了,臉色依然不好看,但比昨晚冷靜了些。
她沒吃早飯,拎著包就出了門,說是去找周文濤。
郭曉悅和周文博對視一眼,都沒攔著。
他們自己吃了早飯,然后出門,去見郭曉悅說的那個“私家偵探”。
其實不是什么偵探,是周文博一個朋友的表弟,在調查公司上班,懂點跟蹤和拍攝的技巧。
人很機靈,嘴巴也嚴。
三人約在一個咖啡館見面。
郭曉悅把劉金鳳和趙老四的基本情況說了,又把要求提了。
“跟幾天,拍點他們在一起的照片,最好能錄到對話。”
“重點是,對話內容要涉及到錢,或者她跟周老頭的關系。”
對方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叫小陳,聽完點點頭。
“沒問題,郭姐。這種活兒我接過不少,有經驗。”
“大概需要幾天?”
“看情況,快的話兩三天,慢的話一周。目標如果謹慎,就得多花點時間。”
“錢不是問題,但一定要有結果。”
郭曉悅很干脆。
“行,我今天就開始跟。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談妥細節,付了定金,小陳先走了。
周文博看著他的背影,有點不放心。
“這人……靠譜嗎?”
“試試看吧。我們現在也沒別的選擇。”
郭曉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沒加糖。
就像她現在的心情。
下午,周文靜回來了。
臉色比出門時更難看,眼睛還有點紅,像是哭過。
“怎么樣,姐?”
周文博迎上去問。
“還能怎么樣?”
周文靜把包一扔,癱在沙發上,聲音沙啞。
“周文濤那個王八蛋,他承認了!”
郭曉悅和周文博都是一愣。
“承認什么?”
“承認他跟劉金鳳有聯系!”
周文靜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劉金鳳找過他,說只要他支持她跟爸結婚,以后拿到錢,分他三成。”
“他答應了。”
“他還說,劉金鳳承諾,等房子到手,賣了錢,再分他一部分。”
“這個畜 生!為了錢,連親爹都賣!”
周文博的臉一下子白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大哥承認,還是像挨了一記悶棍。
郭曉悅卻沒什么意外。
她早就想到,周文濤那種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支持父親再婚。
果然,是利益交換。
“他還說了什么?”
郭曉悅問。
“他說,劉金鳳最近好像遇到點麻煩,那個趙老四又找她要錢,要得不少。”
“劉金鳳手頭緊,正著急。”
“她可能……會加快動作,盡快從爸這兒弄到錢。”
周文靜抬起頭,看著郭曉悅和周文博,眼神里帶著后怕。
“要不是你們發現得早,爸那點錢,真就保不住了。”
郭曉悅沒說話,心里卻快速盤算著。
劉金鳳手頭緊,急著用錢。
這是個機會。
人一急,就容易出錯。
只要她出錯,他們就有機會。
“姐,這事你先別跟爸說。”
郭曉悅開口。
“為什么?現在證據確鑿,還不說?”
“大哥的話,只是一面之詞。劉金鳳完全可以否認,說大哥污蔑她。”
郭曉悅冷靜地分析。
“而且,大哥為什么突然告訴你這些?他就不怕你告訴爸?”
周文靜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他在試探。”
郭曉悅說。
“他想看看,你知道了這件事,會有什么反應。”
“如果你馬上去找爸鬧,那正中他下懷。爸會覺得你們姐弟倆合伙排擠劉金鳳,反而會更護著她。”
“如果你不鬧,他可能覺得你默許了,或者……在等更好的時機。”
“不管哪種,我們現在都不能急。”
周文靜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曉悅,你說得對。我差點又沖動了。”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等。”
郭曉悅還是那個字。
“等小陳那邊的消息,等劉金鳳自己露出馬腳。”
“另外,姐,你這幾天多陪陪爸,但別提劉金鳳的事。”
“你就說想他了,回來住幾天。多關心他的身體,他的生活。”
“讓他感覺到,兒女的關心,比外人的甜言蜜語更實在。”
周文靜點點頭。
“我明白了。”
接下來的幾天,周家表面風平浪靜,內里暗潮洶涌。
周文靜真的沒再提劉金鳳的事,只是每天陪著周大山,買菜,做飯,散步,聊天。
周大山起初有點意外,但女兒回來陪他,他還是很高興的。
劉金鳳也照常來,但周文靜在,她的存在感就弱了很多。
而且,郭曉悅注意到,劉金鳳這幾天有點心神不寧。
做飯時會走神,聊天時也會突然沉默,眼神飄忽。
有兩次,她還看到劉金鳳躲在陽臺打電話,語氣很急,像是在跟人爭吵。
有一次,她隱約聽到“再等等”、“快了”、“別逼我”之類的話。
郭曉悅知道,是趙老四在催錢了。
壓力越大,破綻越多。
她在等。
等小陳的消息。
周四下午,消息來了。
小陳發來幾張照片,還有一段錄音。
照片拍得很清晰,是劉金鳳和趙老四在一家小飯館里吃飯。
趙老四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高個,穿著花襯衫,流里流氣的。
劉金鳳坐在他對面,臉色很難看。
兩人在說話,看表情,不像在談情說愛,倒像在爭執。
錄音只有短短兩分鐘,但內容足夠勁爆。
背景音很嘈雜,有杯盤碰撞聲,有其他人的說話聲。
但劉金鳳和趙老四的對話,還是能聽清。
趙老四的聲音很粗:“……我不管,這個月必須給我兩萬。我那邊等錢用。”
劉金鳳:“我上個月才給你一萬,哪兒還有錢?”
趙老四:“你沒錢?你不是馬上要跟那老頭結婚了嗎?他退休金存折不都在你那兒?”
劉金鳳:“折子是在我這兒,但密碼還沒弄到。那老頭精著呢,不告訴我。”
趙老四:“那你快點啊!磨蹭什么?等他死了你再拿?”
劉金鳳:“你小聲點!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他兒子女兒最近盯得緊,我不好下手。”
趙老四:“我告訴你劉金鳳,你別想耍花樣。你那些破事,我可都知道。逼急了我,我去找那老頭說道說道。”
劉金鳳:“你……你別亂來!”
趙老四:“那就拿錢來。兩萬,一分不能少。月底前給我,不然……”
錄音到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話,沒錄上,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威脅,敲詐。
郭曉悅聽完錄音,看著照片上劉金鳳那張焦慮又憤怒的臉,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證據,有了。
雖然不是最完美的,但足夠讓公公看清劉金鳳的真面目了。
她把照片和錄音發給了周文靜和周文博。
半小時后,周文靜的電話打了過來。
“東西我看了。”
她的聲音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憤怒。
“這個賤 人!她果然是為了錢!”
“曉悅,我們什么時候動手?”
“今晚。”
郭曉悅說。
“等劉金鳳走了,我們和爸攤牌。”
“好!我這就去買菜,做頓好的,讓爸吃飽了,好有精神聽我們說!”
周文靜說完就掛了電話。
郭曉悅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樓房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像一雙雙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世間百態。
今晚,這場戲,該收場了。
晚上六點,周家飯桌上,氣氛有點微妙。
周文靜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周大山愛吃的。
周大山很高興,喝了兩杯小酒,話也多了起來。
劉金鳳坐在旁邊,勉強笑著,但眼神躲閃,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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