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5月5日,德國轉會市場亞洲區管理員朱藝 撰寫長文分析中超聯賽與城市聯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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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藝寫道:
我同意“中超是中國體育最好的文旅品牌”這個判斷,不光是直覺,回來翻了翻數據,又想了想幾個例子,發現這筆賬比想象的要扎實。
先說清楚一個前提。城市聯賽也好,中超也罷,它們首先是足球比賽。是90分鐘的對抗,是球員的跑動和拼搶,是贏球的狂喜和輸球的失落。文旅、經濟、消費,都是附著在這90分鐘之上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現在很多討論正好把這個關系弄反了。一說城市聯賽,就是“足球搭臺,文旅唱戲”——好像足球是個引子,文旅才是正題。一說中超,就是“競技水平不行”“金元泡沫破裂”——好像除了吐槽就沒啥可談的。城市聯賽被工具化,中超被污名化。而它們作為“足球比賽”本身的價值,反而沒人認真對待。但我想聊的不是這個。我想聊的是:就算你只談經濟,只談錢,職業俱樂部也是一筆被嚴重低估的帳。
城市聯賽這幾年的爆發,有目共睹。蘇超之后,贛超、湘超、川超、楚超、粵超、吳越杯、齊魯超賽、東北超——各地都在搞,現場動輒幾萬人,線上幾千萬觀看。當地政府也很會借勢,比賽日配套文旅活動,消費也起來了。這是好事。而且有一點值得注意:城市聯賽的成績單,是靠“競技內容”本身打出來得。不是說它水平有多高——實事求是地說,它和中國足球的整體水平在同一個基準線上——但它的比賽是真踢的,球員是真拼的,球迷的情緒是真的。這種“真”,就是它最核心的競爭力。不是誰策劃出來的,是足球本身帶來的。所以把城市聯賽稱為“文旅項目”是不對的——那是結果,不是本質。但恰恰是因為這個“真”,我想說一個可能不太中聽的話:如果一個業余賽事都能產生這么可觀的文旅價值,那職業俱樂部按理說應該能產生更大的效應。這不是拍腦袋,這個賬是可以算的。
我為了算賬,算個精細賬(不是官媒說什么1塊錢拉動多少消費那個),我剛才搜了一下有沒有更精細的模型。然后找到《體育科學》雜志上的一篇調研文章《省域體育賽事消費主體經濟拉動效應的量化評估——江蘇省城市足球聯賽實證研究》,對“蘇超”做了一次比較細致的評估。數據顯示,外地觀眾占比約38%,人均消費約600塊。按賽季265萬觀眾算,外地觀眾差不多101萬人,直接消費6個億。扣掉政府公共成本,凈收益5.9億元。這是業余聯賽的數據。那職業聯賽呢?中超賽程更長、比賽更多、關注度更高、外地觀眾比例更大。同樣一筆帳,規模不是一個量級。今年的中超球市正在強勢復蘇:梭魚灣、鳳凰山、工體長期爆滿,新軍重慶和遼寧也在不斷刷新紀錄。中超第3輪單輪總上座285546人,十年來首次打破歷史紀錄;第8輪突破30萬人,場均38326人,這么快又把紀錄刷了一遍。這不是偶然爆發的焦點戰,是整條聯賽從第一輪開始就踩著高水位運行,而且還在往上走。也就是說,城市聯賽告訴我們的結論是“足球賽事可以拉動可觀消費”,而中超正在用市場數據告訴我們另一個結論——“這個消費體量,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兩個結論放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職業俱樂部不是負擔,是資源,是被嚴重低估的資源。
說句不好聽的,那為什么我們不愿意把這個邏輯用在職業俱樂部身上?原因我估計大多數人都能猜到。職業足球在中國,包袱太重了。金元時代的泡沫、欠薪解散的丑聞、糟糕的國家隊成績、假賭黑——這些東西堆在一起,讓職業俱樂部在很多地方政府眼里成了“麻煩制造者”。能不管就不管,能少沾就少沾。給塊場地可以,給點補貼看心情,真要系統性地把它納入城市戰略——算嘍。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坎:安保費用。城市聯賽是政府主辦的,安保各部門自己協調,成本內部消化。但職業聯賽的邏輯完全反過來——安保被算成俱樂部的運營成本,而且是個大頭。同樣是幾萬人聚集,同樣的公共安全風險,成本分擔的邏輯卻不一樣。說白了,就是兩套規則。我上網搜了一下這方面的改革破局的案例,發現宜興(蘇超)、重慶銅梁(中超)、云南玉溪(中超)這些地方已經在試了——把安保從“俱樂部的成本”變成“城市的公共服務”,大家也可以去搜搜,方法各有不同,但核心思路就一條:別把職業俱樂部當外人。城市聯賽能享受的公共資源,職業俱樂部也應該有通道去對接。
除了安保這個坎,還有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政府愿不愿意主動去培育職業俱樂部。常州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思路。2025年“蘇超”,常州隊的成績確實不太好。網上也沒少玩梗,“常州的筆畫”都成了個搞笑段子,后來網上都說,常州輸了筆畫,但贏得了流量。按理說,這是個接住流量、順勢炒作的好機會——城市聯賽嘛,本來就帶著文旅屬性,配合玩梗、搞點話題,熱度不就來了?但常州沒有這么做。他們沒有順著這個娛樂化的路子走,沒有搞什么“輸球營銷”。他們的選擇是:回到足球本身,從競技層面認真做一張名片。真金白銀地投入到職業路徑上去。常州市晉陵投資集團與江蘇省體育局、省足協合作,組建了江蘇常晉足球俱樂部。這支球隊以江蘇省07-08年齡段全運隊為班底——全運會U18組四強、中青賽U17冠軍、全國青少年錦標賽U18冠軍,底子不弱。2026年,江蘇常晉征戰中冠聯賽。五一長假前夜,常州奧體中心,球隊1:0戰勝上海澤天,以賽區頭名晉級總決賽。當天到場觀眾28178人,刷新了中冠聯賽歷史單場上座紀錄。網上還在玩梗,常州的回應是組了一支真能打的隊,是兩萬八千多個人在長假前夜涌進了第四級別比賽的球場。這個城市用行動表明了一個態度:足球首先是足球。文旅是溢出,不是目的;流量是結果,不是手段。你可以玩梗,我選擇把事情做扎實。常州的做法提供了一個新思路:政府不一定要直接給俱樂部發錢,但可以通過國資平臺、政策支持、基地配套來培育土壤。江蘇常晉有自己的訓練基地——常晉體育運動中心,占地116畝,四片標準11人制天然草坪,從開工到竣工只用了半年多。這種效率,沒有政府層面的重視和協調,是做不到的。被玩梗的城市,用最不娛樂化的方式,先把事情做成了。
其實關于城市聯賽和職業俱樂部的關系,我之前就聊過一個角度。城超球隊組隊模式的未來趨勢,就是蘇超南通隊那樣——由某個職業俱樂部來承接城市隊的組建和運營。這是一種更可持續的路徑。單靠城市政府去長期養一支球隊,財政壓力大,也不符合足球規律。但如果讓職業俱樂部來承接城市聯賽的代表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政府只需要搭好臺、鋪好路——場地配套、政策支持、資源協調。球員有比賽踢,俱樂部有曝光度,城市有足球隊,三贏。這個模式如果能推廣開,城市聯賽和職業聯賽就不是兩張皮,而是一條產業鏈上的兩個環節。
城市聯賽這幾年的探索,為職業聯賽的復興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基礎。這個基礎是什么?是人群。城市聯賽讓大量原來不看球的人走進了球場。他們可能一開始是被文旅吸引去的,但進去之后發現,足球確實好看。那種幾萬人一起吶喊的現場感,是任何文旅項目都無法替代的。于是一部分人變成了球迷,再往下走,他們就會關注本地職業隊,買球衣,甚至去客場看球。這個過程是真實發生的。反過來,職業聯賽也能反哺城市聯賽。此前江蘇隊解散,很多好苗子被迫外流。現在因為蘇超火了,他們回來了。高馳就是一個例子——蘇寧青訓出身,本來都去了河北滄州了,去年回宿遷踢蘇超,打進9球,跟南京隊滕帥共享金靴。球迷都說“江蘇的孩子回家了”。這就是所謂的共生共榮。城市聯賽解決“廣度”,職業聯賽解決“深度”。廣度是基礎,深度是天花板。缺了廣度,足球就是小圈子的自娛自樂;缺了深度,足球就永遠停留在“體育運動”的層面,成不了一個產業。所以政府不應該在這兩者之間做選擇——這不是選擇題。正確的做法是:用城市聯賽培養市場,用職業聯賽兌現價值。兩條腿走路,而不是只抬一條腿。
最后回到那個最樸素的點:職業俱樂部被忽視,不是因為它沒有價值,而是因為它一直被當成“體育問題”來管,而不是“經濟問題”來看。今年中超單輪30萬人的上座已經說明了一件事——市場在用腳投票,證明職業足球正在強勢復蘇。如果換個視角,把它當成文旅資產來經營呢?每個主場比賽日,這座城市都能多掙一筆錢。這筆帳,值得算。這些俱樂部,值得養。常州已經算過了,大連已經算過了,很多地方都已經算過了。你的城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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