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秋坐在電影院里,看著銀幕上那個貪慕虛榮、嫌貧愛富的女人,最后一把火燒了房子自焚而死——而演這部戲的男主角,正是她的前夫金燕西。
張恨水老先生的《金粉世家》寫到這個結尾時,不知道懷著怎樣的心情。
但我猜想,他大概是想讓所有看過這本書的人都知道,一個人可以絕情到什么地步。
金家那場大火之后,冷清秋帶著還在吃奶的孩子,從火海里逃了出來,回了娘家。
她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就連金太太送她的幾件首飾也沒拿,盡數留在了那個她住了不到兩年的深宅大院里。
在她心里,那些東西本就不屬于自己,從踏進金家大門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高攀”了。如今要走,自然要干干凈凈地走,不能落人話柄。
金燕西沒有去找她。在他眼里,冷清秋帶著孩子消失在火海里,倒是一件省心的事。
他甚至跟身邊人說過,要是他們母子燒死在那間閣樓里,自己反倒干凈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不是沒有想過冷清秋的生死。而是壓根不在乎。
冷清秋走了以后,金燕西的日子并沒有變得更好。白秀珠表面上對他百般溫柔,還說要帶他一起出國,去德國留學。
金燕西信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恨不得當天就跟她走。可白秀珠心里打的算盤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帶他去德國,她要的就是金燕西對她俯首帖耳的那副可憐相,要的就是當初被冷清秋搶走男人的那口氣徹底出掉。
等金燕西把離婚的事情辦利索了,把冷清秋徹底踢出局了,白秀珠一翻臉,丟下他一個人,自己出國去了。
金燕西這才明白,自己從頭到尾不過是被白秀珠當猴耍了。
攀附白家的路斷了,金燕西在北平城里也待不下去了。金家分家之后,他分到的那點錢早就揮霍得差不多了,從前那些圍著他轉的酒肉朋友一個個不見了蹤影,連當初捧過的戲子白蓮花、白玉花姐妹也對他愛答不理了。
他一咬牙,跟著五姐六姐出了洋。
在國外的那段日子,金燕西遇到了邱惜珍。
說起來,邱惜珍跟金燕西的淵源可不淺。當年金燕西還沒認識冷清秋的時候,就跟邱惜珍有過來往。
她是電影演員,常在交際場上走動,人長得漂亮,也會說話,在上流社會的圈子里很吃得開。
金燕西當初對邱惜珍的態度,跟對白秀珠、對烏二小姐都不一樣,他見了邱惜珍總是客客氣氣的,說話也端著幾分,不像跟別人那樣輕浮隨便。
金燕西跟冷清秋好的時候,三個人還一起喝過茶。那是金燕西安排的一場“巧合”,把兩個人約到了一張桌子上。
那天邱惜珍話里話外都在擠兌冷清秋,笑她是從落花胡同出來的窮學生,沒見識過上流社會的好東西。
冷清秋聽出來了,臉色一陣白一陣紅,頻頻看向金燕西,指望他說句話給自己解圍。
金燕西呢,既沒幫冷清秋,也沒駁邱惜珍,就那么含糊著把場面混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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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冷清秋賭氣走了,金燕西追出去哄了兩句,轉頭又回來繼續陪邱惜珍喝茶。
在邱惜珍面前,金燕西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跟冷清秋只是普通朋友。
后來金燕西要娶冷清秋了,結婚那天禮堂上人頭攢動,他無意間在人群里看見了邱惜珍,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突然覺得有一件心事擱在那兒,好像以后再也不能跟這位邱小姐來往了,怪可惜的。但這也只是那么一瞬間的念頭,婚禮照常舉行,邱惜珍也照常坐在賓客席里。
結婚以后,金燕西跟邱惜珍幾乎是斷了聯系的。這在金燕西的花花世界里算得上是一件稀罕事,要知道他婚后照樣跟白秀珠曖昧不清,還捧白蓮花白玉花姐妹,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
唯獨對邱惜珍,他在婚姻存續期間倒真的沒去招惹過。
如今在國外又碰上了,一個離了婚,一個還單著,兩個人倒也不別扭,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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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時候的金燕西,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月領三百塊零花錢、揮金如土的總理家七少爺了。金銓死了,金家垮了,分到手里的那點家產經不起他幾番折騰。
他沒有謀生的本事,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少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一張好看的臉和一副討女人喜歡的做派,他什么都沒有。
邱惜珍就是他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靠山。她有名氣,有人脈,在電影圈里混得風生水起。金燕西跟她結婚以后,靠著她的關系,也一腳踏進了電影圈子。他改了藝名叫“景華”,開始拍電影。
金燕西這個人,論做人論品性,實在沒什么可說的,但論長相,確實是一等一的好。當年金銓在世的時候就說過,七個兒子里老七最像自己,風流倜儻。有這張臉擺在銀幕上,再加上邱惜珍在背后運作,他一出道就紅了。
他拍的第一部電影叫《不堪回首》。演的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在讀書的年紀不好好讀書,一心一意去追求一個姑娘,又是送東西又是租房子,費了好大的勁終于把人娶回了家。
可好景不長,家里遭了變故,沒錢了,供不起那位少奶奶的花銷了,那位少奶奶翻臉就不認人,跟他一刀兩斷。他受了刺激,大病一場,差點沒緩過來。
這部電影放完,臺下的觀眾淚眼汪汪的,都在同情那個被拜金女拋棄的可憐男人。金燕西的名字一下子就火了,大街小巷都在議論這位新晉電影明星。
沒過多久,他又拍了第二部電影,叫《火遁》。這回他演的是一個中年丈夫,對自己的妻子百般愛護,可那位年輕的妻子卻總是不知足,動不動就責怪丈夫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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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心里苦悶,就跑到外面跳舞捧女戲子,夫妻倆的感情越鬧越僵。
有一天晚上丈夫回家晚了,妻子惱羞成怒,放了一把火把房子燒了,自己抱著孩子跳進火海里尋了短見。丈夫想去救人,被人死死拉住。從那以后,丈夫就變得瘋瘋癲癲的,怕火,怕光,臨死之前嘴里還念叨著妻子和孩子的名字。
這回觀眾哭得更厲害了。誰能想到世上還有這么狠心的女人?誰能想到一個好端端的男人被女人害成了這樣?
但冷清秋知道,電影里的那個女人,就是自己。
那些情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婚姻。只不過,電影里的故事跟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差了十萬八千里。
金燕西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深情又無辜的男人,而冷清秋則變成了一個貪慕虛榮、不知好歹、害人害己的女人。
冷清秋是在街上擺攤的時候,聽人說起這部電影的。她那時每天在琉璃廠一帶支個小攤,替人寫對聯、寫春聯,靠著一手好字賺幾個銅板,勉強養活自己和三四歲的兒子。
有時候也接幾個學生來家里教識字,晚上再做些針線手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倒也算踏實。
她用的每一分錢,穿的一針一線,都是自己雙手掙來的。
有人跟她說,你還不去看看?金七爺現在可不得了了,拍了一部電影,京城里都在議論呢。
冷清秋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咬咬牙買了票,帶著兒子去了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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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黑暗里,看著銀幕上那個跟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女演員,被塑造成電影里最讓人憎恨的角色。
她的手越攥越緊,指甲掐進了掌心里。旁邊的兒子還小,看不懂電影里演的是什么,安安靜靜地坐著。冷清秋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她硬生生地忍住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電影沒放完,冷清秋就牽著兒子的手走了。走出電影院的時候,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刺得她眼睛疼。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把孩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金燕西為什么要這么做?離婚這么多年了,各自都有了新的婚姻,為什么還要在熒幕上這樣踐踏曾經同床共枕過的女人?
要說清楚這件事,得從金燕西是個什么樣的人講起。
金燕西從根子上就是一個不會認錯的人。
他在金家長大,從小到大,父親金銓雖然說他不成器、不爭氣,可到底也沒真正管過他。
他做錯了事,從來不需要承擔后果,自然會有人替他收拾爛攤子。久而久之,他形成了一種習慣——所有的問題都是別人的錯,跟自己沒關系。
對冷清秋這段婚姻,金燕西心里其實一直是憋著一口氣的。他覺得自己娶冷清秋是虧了,虧大發了。
當初他是總理家的公子,多少名門閨秀排著隊想嫁進金家,結果他選了一個落花胡同出來的窮學生。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恩賜,冷清秋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可婚后呢?冷清秋不但沒有對他感恩戴德,反而總是管著他,說他成天不著家,說他跟戲子鬼混,說他花錢大手大腳。
在金燕西眼里,這些都是“不識抬舉”。我給你吃好的穿好的,你安安分分在家里待著就行了,憑什么來管我?
金家倒了之后,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他開始反復地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初娶的是白秀珠呢?
白家有權有勢,白秀珠的哥哥白雄起步步高升,如果自己娶的是白秀珠,那金家落難的時候,白家怎么也得幫襯一把吧?就算父親死了,有白家的關系在,自己也不至于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可偏偏娶了冷清秋,娘家一分錢都幫不上,出了事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金燕西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覺得冷清秋是個拖累。
這種邏輯當然站不住腳。
金銓在世的時候就看得很清楚,自己這幾個兒子,沒一個成器的,“全是正經事一樣不懂,在這女色和一切嗜好上,是極力地下工夫”。
金家的根子早就爛了,冷清秋嫁不嫁進來,金家該垮還是得垮。把金家敗落的責任算在一個兒媳婦頭上,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可金燕西不這么想。他需要一個替罪羊,來為自己的失敗人生找一個理由。冷清秋就是這個最合適的替罪羊。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她身上,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過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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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原因,是金燕西需要觀眾緣。
他初入電影圈,雖然長得好看,但在演藝界是個實打實的新人。要在這個圈子里站穩腳跟,光靠一張臉還不夠,得讓觀眾記住你,喜歡你,為你花錢買票。邱惜珍深諳此道,她知道什么樣的角色能討觀眾的歡心。
一個被壞女人玩弄拋棄的可憐男人——這個角色設定,簡直是量身定做。觀眾向來同情弱者,看到一個相貌堂堂的男人被女人害得家破人亡,誰不氣憤?誰不心疼?而且金燕西演的就是“自己”的故事,那份真情實感,是別的演員演不出來的。
果然,電影一上映,金燕西就收到了鋪天蓋地的來信,絕大部分都是女觀眾寫的。信里有的安慰他,有的崇拜他,有的甚至直接表達愛慕之情。
金燕西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的電影明星,走在街上都能被人認出來。這種被人追捧的感覺,他太享受了。
至于冷清秋看了電影之后會怎樣?他沒想過,也不在乎。或者說,冷清秋越難受,他越解氣。
第三個原因,說起來更讓人寒心——金燕西這么做,是為了討好邱惜珍。
邱惜珍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家境本就不錯,從小在上流社會圈子里長大,后來又當了電影明星,習慣了被人捧著,習慣了高人一等。
當年她跟冷清秋喝過一次茶,就那一次,她便把冷清秋記恨上了。在她眼里,一個落花胡同出來的窮丫頭,也配跟她坐在一張桌子上喝茶?
更讓邱惜珍耿耿于懷的是,金燕西居然為了這個窮丫頭,在那次喝茶之后跑來跟自己說,以后不方便多來往了。
邱惜珍表面上沒說什么,心里卻一直記著這筆賬。
如今風水輪流轉,金燕西落魄了,要靠邱惜珍的關系吃飯。邱惜珍可不是一個容易糊弄的人,她心里那根刺一直沒拔掉。金燕西要穩住這棵大樹,就得給她一個交代。
怎么交代?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鍋全甩給冷清秋。不是我當初辜負了你邱小姐,是冷清秋用手段蒙騙了我。
我是被她迷惑了才做出那些糊涂事的。你看,我現在看清楚了她的真面目了,我恨她還來不及呢。
有了這個前提,金燕西在電影里拼命丑化冷清秋,就不難理解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對邱惜珍表態:你看,我跟她徹底劃清界限了,我現在是你的人。
說起來,金燕西對邱惜珍的態度,確實跟對別的女人不一樣。
當初他跟白秀珠、烏二小姐、白蓮花白玉花姐妹那些人在一起,輕浮隨便,想怎么來就怎么來。
唯獨對邱惜珍,他從不敢輕慢,總是端著一副正經樣子。
邱惜珍在他心里,更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女神,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種。
如今他終于娶到了邱惜珍,又靠著她的關系在電影圈里混出了一點名堂,他怎么能不賣力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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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恨水在小說里沒有直接寫金燕西拍這兩部電影時的心路歷程,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把金燕西的結局交代了出來。但在那簡簡單單的幾段話里,金燕西這個人已經活得不能再活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反省過自己一天。他從來不是沒有辦法過日子的人,他只是從骨子里覺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
小說里的“我”——那個落魄窮記者,其實就是張恨水本人的化身——在大年三十的北京街頭,看到了擺攤寫春聯的冷清秋。
婦人三十來歲的年紀,臉色憔悴,衣衫樸素,但收拾得干干凈凈,眉目之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清秀模樣。
她寫得一手好字,還能現場作對,根據客人出的字把字嵌進對聯里,圍觀的人層層疊疊,都贊嘆她的才學。
那記者后來打聽到了她的住處,想給她介紹一份教書的活計。
可冷清秋一聽對方是王姓大戶人家,便變了臉色,說跟那家有些淵源,不太方便去。
原來那戶王家,正是從前跟金家有過來往的世交。冷清秋隱姓埋名,就是為了跟金家徹底斷了聯系,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下落。
可到底命運弄人,一個隱姓埋名的女人,最終還是被前夫用一部電影,把她的傷疤血淋淋地撕開,攤在大庭廣眾之下,供全城人觀看和唾罵。
張恨水沒寫冷清秋看完電影之后的事。但我猜想,她一定什么都沒說,只是繼續寫字,繼續教書,繼續做手工,繼續拉扯著孩子長大。她用不著跟任何人解釋什么,也用不著去跟金燕西對質。
日子總要過下去,孩子總要長大。那個男人值不值得恨,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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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西恨冷清秋嗎?好像是的。
至少在電影里,他把她寫成了一個死有余辜的女人。可你要是細細琢磨,他又未必是真的恨她。
他恨的,也許只是自己的一事無成,只是金家的樹倒猢猻散,只是命運沒有再給他一次當少爺的機會。
但承認自己不行太難了,承認自己這輩子就是個“拆白黨”——就像他父親金銓當年親口評價過的那樣,靠一張臉和幾個臭錢去引誘女人——太難了。
所以把一切都賴在冷清秋身上,就輕松多了。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金粉世家》是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金燕西和冷清秋是一對有緣無分的戀人。
可原著里寫的東西,跟電視劇里的浪漫相去甚遠。張恨水的筆是冷的,他沒有給金燕西留一點情面。
從頭到尾,金燕西都是一個被金錢和權力寵壞了的孩子,他不知道什么是責任,也不懂什么叫珍惜。
他娶冷清秋,不過是因為冷清秋符合他對“妻子”的全部要求:溫柔、老實、不會管他、長得好看、出身不高所以好拿捏。當這些“優點”后來在他眼里變成了“缺點”——管他、怨他、離不開他——冷清秋在他心中的價值就一落千丈了。
一個人可以不愛自己的前妻,也可以離婚,可以重新開始新的婚姻。
但離了婚還回過頭來,在大庭廣眾之下,用編造的故事往前妻身上潑臟水——這種事,說輕了是小人之心,說重了,大概就是一個人的本性了。
金燕西活了一輩子,說到底,始終沒學會一件事: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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